痛的目光。
  团练没有发话，背过身去揩干眼角的泪，踱到窗前——清朗的夜空透过窗棂映入视线，许久：“陨儿，你还太小，江湖上的仁义之气未能领悟——可不要忘了，你爹，一直是在以此标榜自己的言行——你除的是恶人，他不会怨你。”
  “但……天陨原谅不了自己……多少人为我而死……他们不值……”话音至此，被淹没于啜泣声中。
  “陨儿，”团练意味深长地一叹，“老夫虽不是江湖中人，却明了江湖之义——抑强扶弱、惩恶扬善，路见不平、拔刀相助，老夫只知侠士们从不计较‘值’或‘不值’，受人之恩兴许无以为报，但至少他们的做法你可以沿袭下去。”
  天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听此一席话，虽不能彻悟团练所言，但压抑心头已久的那片阴云似乎散去了不少。可仍有一件事让天陨心安不下——“对了，姐姐她，可来过府上？”
  “是说令尊的长女？”团练一愣，“那日听闻龙池镖局一夜灭门，莫非她也幸存？”
  天陨闻此，悬着的心径直跌入低谷，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方才渐散的阴云又慢慢聚拢心头——姐姐没来过，也就是说……默叹一声，不敢再想下去……
  既投奔，为避宿仇，天陨决意隐名埋姓——江湖也再不是久留之处，于是团练认天陨为义子、赐他化名“张清”，对外人则称是自己多年前失散的次子。由此，天陨得团练荫补、得了个供奉官的小职。
  尔后数月，团练细细考察天陨的武功，并将枪棒骑射的功夫教授与他，天陨秉性优良悟性极高，十之八九都学得有模有样。
  一年后，天陨右迁东昌府副都监——先前的供奉官不过是徒有虚衔的小职、况且留在义父身边，而这次却要远离乡土前往异地、真正成为一方兵马的副统帅；身处江湖习惯了无拘无束、又从未接触官场半点，所以虽是八品小职，天陨依旧疑心自己能否胜任。饯行宴上，天陨道出自己的想法，团练却只笑而不答。直到临上马了，团练才终于给他几句嘱托：“以江湖之义待军中上下，以江湖之诚待官场是非——如此，虽难免小处受委屈，却不会没了大节。”
  带着义父的期望，天陨扬鞭上路。座下银鬃快步如飞，耳畔疾风呼啸；风过处，仿佛卷携走了童年的漂泊之苦、迎他去往新的征程。
  东昌府上下一片繁忙之象，新任武将的到来几乎无人关注。天陨出于好奇，向城上的官吏打听，得知是汴京的陈瓘大人驾临府上、太守和都监正为他接风洗尘。既然大人们都各自忙着手头的事，天陨也只好牵着马一路打听、自己找到安排定的住所安顿下来，静待府上的筵席散后再去拜访。旅途劳累，沐浴后靠在床边小憩，不多时便睡了过去。
  是窗外官吏们的一片躁动惊醒了他。
  睡眼惺忪，极不情愿地整衣下地、推门问道：“诸位兄台，有何事？”
  小吏们也不认得他，相互使几个眼色，支支吾吾应付几句便四散而去。天陨被弄了一头雾水，愣愣望着他们的背影，摇摇头，回屋继续歇息；却过不多时，又有人来寻他、要带他去府上。抬首一看天色，知道宴会已散、该是要约见自己，天陨进屋换好衣衫，随那人去了府中。
  十分不巧，都监近日一直称病，久久未来府中，天陨到时只见了太守。这东昌府的徐太守原是张团练的故交，今日特地约见天陨，顺带问些旧友的近况。初见天陨年少英姿一表非俗，言语间更透出侠义耿直，太守甚是欣赏，二人不觉攀谈起来。正聊得投机，衙门的陈捕头忽来禀报，道是近日有一伙强人潜入城内搅扰百姓、伤了不少人，而且往往日暮而至日出而归、踪影难寻，身手更不似一般盗贼。
  太守寻思一阵，侧身对天陨道：“不知小将军如何看此事？”
  “小将并无审案经历，就只能凭直觉推断了，”天陨谦言：“行踪诡秘身手不凡，小将以为是江湖上的盗帮。”
  “可江湖中人怎会成帮结伙来扰我州府、又会有何目的？”
  “无依无据，目的便无从推测，不过捕头大人可以回忆一下，这带是否曾有势力强大的江湖教派？兴许与之有恩怨纠葛，为报宿仇才倾巢出动。”
  太守与陈捕头四目相视，却都摇头：“未有听闻。”
  “那金银宝器呢？”天陨追问，“近日可有人携带宝器入城？或是……有押诨货的镖车打此经过？”
  “押镖的倒没有，但府上大户人家可不少，金银宝器想必更多；可……”陈捕头依然质疑天陨的判断，“那些大户人家藏金纳银早不是三五天的事了，若有人想打主意，早就三三两两地来，缘何近两日才群聚而来？”
  天陨笑道：“有时招来横祸的不是满库的金银，而恰是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器物；小将当年还险些为一把剑丢了性命呢……”终于能稍稍坦然地说此事出口，虽仍是心有余悸——不知怎的，一种直觉忽然告诉他，这伙盗贼也许正是为了某件神兵而来。
  “副都监所言有理；”太守发话了，“可我城中每日进出车马无数，若要挨件查清带进的宝器，只恐无从下手啊……”
  陈捕头踱开几步忽而回身：“依属下看来，盗帮要寻宝器，无非会去两处——客栈，或者大户人家——派些捕头前去埋伏，定能有所收获！”
  “可捕头大人来时说，他们搅扰的都是百姓民居。”天陨提醒道，“客栈或者大户人家，想来最可能去，却偏偏并没有……小将之见，其因可能两种——一者，他们当真与普通盗贼别无二样、只是人多数众，并不是来争抢宝器、只想夺些财产，还不敢搅扰城中大户；若非如此，只恐那些客栈人家他们都已去过，却没有得到想要的，才开始逐家搜查。”这番推断出口，天陨也惊异自己不觉中变得伶俐起来。
  太守闻言眼前一亮，随即派人去各大客栈和富贵人家打听——不问不知道，前几夜，这些地方居然真被“造访”过、也有人见黑衣夜盗翻墙入院，只因分厘未丢、不当大事，才没有上报官府。除此之外，更听闻一家客栈里前些天进住过一个侏儒，背上背个三尺有余的长匣子时刻不离身，只是盗贼造访前夜，他就慌慌张张结账离开，而小二半半窥见盗贼，也恰是在侏儒住过的厢房一带。
  “莫非，这伙人正是为匣子而来？”

  13 狭路相逢

  盗贼已经“造访”了城中大半的民居，城北些许未被搅扰的人家也终日提心吊胆。于是陈捕头安排得当，黄昏时分带人前去埋伏。
  天陨也不想袖手旁观，可自己身为武将本不应插手此事。军务不紧缉盗事紧、有心除贼却在分外，又想想初来乍到还是安分些好，天陨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。一时闲来无事，天陨索性放下心事去城中漫步散心。
  东昌的市坊热闹非凡，远远近近高高低低，小贩们吆喝之声此起彼伏，路不见窄，却在车水马龙中显出拥挤，群群簇簇的路人晃在眼前，遮蔽了前方的视野。东走西顾，不多时已湮没于人海，足下漫无目的地前行着，不觉中却来到一处空旷的巷口——朝里望去，阔气的墙垣衬得巷道幽深肃穆，想来该是临近了大户人家的居所。
  正想着，巷中远远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，定睛一辨却是太守——身旁站了另一个官人，身形孔武——二人交谈两句，似乎言语不合，那官人说着说着径自转入里巷去，太守望一眼他的背影也叹着气离开。
  天陨见此，正揣度那官人是谁，却闻太守唤道：“小将军缘何在此？”
  “徐大人——”天陨张口欲问，想想方才看见的情形又恐不便，略一斟酌另转话头：“缉盗之事，小将可方便留意些？”
  “缉盗？”太守朗声一笑，“小将军还真是热心不似常人——不过陈捕头尚能照管，就不劳将军费神了——将军若是空闲，不妨去拜访下都监。”太守说着，瞥一眼身后，“可见方才那人？便是他。”
  “都监大人不是卧病在家么？”想那官人看着全然不像，天陨将信将疑。
  太守苦笑：“称病之事还有谁信？官场一贯的托辞罢了——上下皆知，他不过一直在回避一事。”
  “何事？”脱口就问。
  太守摇摇头，不愿作答，单是对天陨道：“造访他时也休要提及此事，让他知你初来乍到反而不出差错——此巷往里便是都监府，不过眼下天色已晚、恐他不愿接见，小将军不妨改日白昼前来。”
  天陨似懂非懂地点头应下，只觉太守之言似露似藏说得也不分明，再望巷内，夕阳余晖止于巷口、留内里漆漆一片阴翳，方才的肃穆也不知怎的平添几分森然。
  入夜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尽皆散去。
  昏沉的月色下，浓重的迷雾里，都监府的偏门微微开了一条小缝，一个黑衣的人影一闪而出，四下张望，匆匆没入夜幕之中。
  穿过重重雾障，只不多时，黑衣人来到一处静谧的小巷，四下无声、四顾无人，依旧机警地环视一圈，尔后才掩口发出两声闷咳；小巷彼端，响起另一人的脚步声，身影从灰白的浓雾中渐渐显现——臃肿的四尺身段，却背着一个细长的匣子，显得十分滑稽。
  “东西带来了？”发问的是黑衣人，有意压低的声调里透出莫名的激动。
  “就在匣中，”侏儒却平淡无动，言语间面无表情，声音尖酸而阴冷，“不过按你我约定——”话意点到而止。
  黑衣人笑道：“五千两银子，在下早放在你要求的地方了。”
  “呵呵，不错。”侏儒发出两声尖利而低沉的笑，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意；伸手取下背上的匣子，步步走上前——黑衣人盯着他手中的器物随那步伐点点接近，半觑的眼中渐渐闪出得意的光亮——伸出的手不由带些微颤，强抑心中的急不可耐、故作镇定地去触那件期望已久的东西……
  一声难于察觉的轻响。
  半觑的双眼警觉地睁开，伸出的手闪电般缩回——只见对面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忽然呈现异样的惊悚，眼眶瞪大几乎决眦，其间溢出浓黑的血——突觉一阵冷风拂过，短而臃肿的身躯飘飘然倾倒下来、一声闷响栽在地上——同时落地的，还有那个三尺长的木匣。
  黑衣人回过神，慌忙上前查看，竟见侏儒后心深深刺入一柄银蓝色蛇形的镖；环顾四周，眼中的得意神情早换做惊恐。
  风声渐疾，风中夹杂着另一种声响——阵阵环绕来，黑衣人辨出那是凄寒的笑声。
  “谁？！”颤抖着几乎失声。
  笑声渐止，“都监，你这是何必呢？”风一般飘渺的女声，令人听来不寒而栗。黑色的衣衫从雾里分明出来，松松绾起的青丝衬着美艳冷绝的五官。女人步步逼近，黑衣人见状节节后退，退到离匣一丈开外之地，只听一声脆响——女人的刀刃劈开木匣，豁口处闪过一道青光。蹲下身，提起匣中的宝器，女人犀利的嘴角翘起一丝满意的笑容——是一柄剑，双刃轻薄而锋锐，月光下显出剑身上奇异的纹路，有如峰峦层叠。
  黑衣人慌慌张张往后退：“你、你拿去……拿去好了……”
  “你不说我也自会拿去——”雪亮的剑身映着女人雪白的脸颊，皮笑肉不笑，“但你既来，也不该扫兴而归——”
  “你、你要如何……”黑衣人面如土色、倒抽一口凉气：“女侠饶命、饶命……小的再不敢了……”
  女人却已横剑于胸，“都监不是仰慕此剑许久么？拿你祭剑来成全你，够不够？”提剑，步伐更是紧逼，凌厉的杀气染得重重夜雾都遍布杀机……
  “放下你的剑！”冰凉的剑刃倏然架上女人的脖颈，那端握住剑柄的，是天陨的手，“放他走，否则今日祭剑的是你——”
  女人一惊，提剑的手稍稍回落，只觉颈上随之松动些许，不料这一手剑身方落、那一手指间已倏地多出一柄银镖，头一偏身一侧，一个回手掷出、快到天陨分辨不及。亏得早有防备，天陨凌空一番躲开去，二指一夹接住擦耳而过的镖身，提腕反手挥出、蓝光径直袭向女人心口；女人急忙侧身，银镖贴着左肩蹭过、袖上顿时划开一道寸许的口子。
  见势不妙，女人施展身法跃上墙头夺路而逃，天陨追上前，二人在视不过数尺的迷雾中之中飞檐走壁、一直追赶至城门一带。女人的步伐迅疾无声，足下生风一般，天陨定睛看、一回想——这步法居然同夜闯周府的青衣、红衣人一模一样！
  天陨疾迈几步冲上前、将身拦住女人的去路：“是慕毒教？”
  女人不答话，一剑刺将来；天陨就势架开，余光瞥其手中之剑——没错，是清峰！
  复看眼前那面孔，此时才认出宿敌；
  那个狠绝的女人，这柄已不在姐姐手中的清峰——二者关联，天陨只觉沸腾的血贯入颅腔、再难压抑的悲愤之情涌上意念——
  疾步上前，挥剑过处猎猎生风、杀气势不可挡；女人一惊连连退却，一个后翻跃下墙头，飞也似地往回逃去。天陨追上前去，却见两旁檐上飞下三五个蒙面人，为首是个身着夜行衣的彪形大汉——此人正是慕毒教四大护法之一，南魔魍崄。魍崄一伙手持刀剑，层层阻住天陨不得上前；天陨攥剑的指节格格作响，怒火难息，冲上前接住厮杀——脑中已由悲愤充斥，手头仅凭直觉牵引，愈战愈勇，手法竟快到让人无从避闪——区区几十合内，慕毒教的蒙面喽啰死伤者众，魍崄一见不妙落荒而逃，天陨哪肯罢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