么嚣张。
  然而注定一般，就在安如许踌躇满志、准备随师闯荡南北时，却因救了慕毒教的宿敌被其找上门来，师父为保他、中了玄蛊付出了生命。
  如许得到的最后的遗言是，药师的立足之本，便是亲手研制的剧毒，因为那是保命的筹码。如许闻言，陷入了两难，但夜夜想起师父惨死的情景、终于还是动摇——历经三年之久，用夹竹桃配以近百种珍材炮制出绝门剧毒——锦陵桃花散；如许看着桌上那沓轻薄而致命的药谱，却怎也高兴不起来想想自己的初衷，渐渐地竟心生一种难灭的负罪感——终于，将三年的心血埋入深山的土壤，安如许选择了隐居山村、以药疗人的平淡生活——要知炮制剧毒的草木虫蛇、常常也是医治病人的良药，安如许并不以此为掉价、反而渐渐地乐在其中，也因此，家人重新接受了他、父亲亡故后妹妹也被送去助他行医。
  “只是，自我来到他的处所才发现，他一直以来从未放弃过探寻慕毒教的秘密，自然也包括“玄蛊”，只是自那以后疗毒千百，却再没有中蛊毒者找到他，慕毒教的药谱更是绝密、以至家兄无从摸清根本……”紫鸢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哽咽，“他这辈子，唯独没能解开这种毒……我知道他不甘心……可他该懂、如此下去自己也必然会因之丧命……”
  正说着，窗外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——天陨隐隐听见，紫鸢还全然不晓；天陨扯扯紫鸢的袖子、示意她放低话音。
  紫鸢瞥一眼窗外，回身小心翼翼地扑灭篝火，手语示意天陨待在原地、自己贴着墙根悄悄挪到庙门前。侧耳聆听片刻，认出是江湖高人踏叶前行的脚步声，暗自一寻思，心内已作决定——偷偷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，抬手扔给天陨——天陨不假思索伸手一接，却闻囊中一阵扑鼻的药香，还来不及反应、只浑身瘫软眼前发昏，最后一瞥望见紫鸢的身影消失于庙门……
  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。
  天陨一骨碌翻起身，环顾庙内再没有紫鸢的影子；
  “紫鸢姐……”努力回忆昨夜的事，猛一回头望见掉落一旁的香囊，顿时明白了一切、泪如泉涌抑之不住……
  冲出庙门，飞奔林中，掩不住心中的慌乱无助，高声呼喊着紫鸢的名字——树林阴翳，猿鸟互啼，除却回声的响应仅剩一片幽寂，天陨在无边的木丛中穿梭不止，却根本寻不到半个人影。跑着跑着，两旁的树林渐渐从视野里消失，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江岸；岸边泊了几条乌篷，艄公们悠闲地坐在船头歇息。
  此情此景映入眼中，心头猛地一震，方才的冲动也慢慢平息下来。
  前夜所发生的，虽看不到、心中却分明有了数，回忆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一幕幕，天陨试着理清头绪：岩洞中，姐姐只身挡住慕毒教竭力搏杀，山村里，安大哥为给自己取药草搭上了性命，前夜林中，紫鸢独自出了蔽身之所引开追杀之人……
  “天陨……不配……”喃喃道，方才干涸的泪痕重又湿润——天陨不懂他们何故付出若此，难道自己素来不懂珍惜的生命与他们却这等重要？
  想到这儿，突觉汗颜——方才还觉得，没了紫鸢自己也无需坚持、被慕毒教发现也就罢了，至此这个念头顿然打消。
  恰逢此时，又一阵窸窣声响陡地从身后传来，天陨知道，那群难以摆脱的追杀者已再一次地尾随而至，脚下的路又变得别无选择——渡江，如果不想故人曾经的付出付诸东流，即使江的对岸才是慕毒教的据点、会面临更大的凶险——轻叹一声，迈开步伐走向几丈开外的岸边。
  “艄公，开船！”再赌一把，把前途交给命运好了。
  自从渡过扬子江，历经一路的奔逃、辗转多少州府——客栈，他不敢住，街市，他不敢去，凡是人来人往的地方，他都心疑有慕毒教的眼线——这些熟悉的城池，正是他三年里漂泊江湖一贯的去处，城外的密林都曾留驻他嬉戏的身影；可如今，同样的林木给他的却是另一种感觉——森冷，阴暗，一草一木都仿佛在酝酿着未知的东西，而他只手足无措地置身其中……
  几度藏身岩洞，湿冷的石壁旁他不禁忆起过往；然而回忆并没有纾缓他内心的焦灼与煎熬，反是带给他另一种伤怀与哀思——曾经莺歌燕舞、烟柳成荫的江南，莫非如今变了？曾经那些逍遥自得、凌云自在，怎竟如此脆弱？年少无知的自己，只一步，便酿成了不可挽回的失去……可自己真的错了么？自己铸下的究竟是何等的深仇、以至于他们要这样报复？天陨不知，也不敢探寻答案。
  这种困惑时时纠缠着他的思绪，不知为何总也想不明白，直到后来，他终于确认摆脱了追杀、逃至陌生的建康府，却仍旧摆脱不了那深重的落魄感。行至秦淮，强忍不住从未有过的孤独与失落，索性来到这家小酒馆，生平第一次想要借酒遣忧。
  至此时，原本不胜酒力的他醉得迷迷蒙蒙、览阅历历仍在的一幕一幕，心口揪得阵阵绞痛。流了一夜的泪，此时东方天际泛起微微的鱼肚白。
  酒入愁肠，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空、空得难耐——悲欢离合早已把他的躯壳折磨得憔悴不堪，但那颗清冷的内心依旧茫然。病体未愈，烈酒使他更添乏力，血流着，泪流着，但没有什么能宣泄出心头的痛楚——超出了一切的离愁别绪、生死之悲，那是一种真真实实的挫败感。
  “难道说，我当初就不该离开镖局……”追根溯源，心中点点攒积的悔恨忽如开闸的山洪般涌泻而出，但之相伴的，仅是一切皆晚的事实。

  11 酒醒何处

  “小兄弟，还好吧……”不知何时身后多了一人，温熟的声音带一点口音。天陨疲惫地扭过头，朦朦胧胧看见一个衣着整齐的中年人。复而垂首，斟满一觞，不愿搭理他，中年人却按下他举觞的手：“别喝了，伤身的！”
  天陨也不正眼看他，苦笑一声，自己嘀咕：“谁还在乎我？在乎我的人早都不在了……”
  中年人摇摇头，沉默片刻，复而道：“你病得可不轻，还是先疗治要紧。”轻叹口气，“别的什么事，都放放，总能想通的。”
  “我的伤，恐怕……再没有谁能治好了……”天陨被戳到了痛处，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，“大哥已经为我而死……不会再有谁……能救我……”哽咽着，呼息都颤抖起来。中年人也不劝，只等他这阵伤心过去，才又开口，并且告诉说自己是这带小有名气的郎中，可以试着帮他。天陨稍稍安静下来，侧过脸打量他——中等个头，须髯飘飘，衣着朴素但很整洁，腰间别一把烟斗、手里提一个酒囊——仪表平平，但看着很本分。天陨固然已经不再指望谁能医好自己，但依然牢记着故人的相托。
  默不作声地掏出安如许给自己的药谱，递过去：“这是我大哥的遗物，他至死都在钻研用药——我天陨不懂医术，您既是郎中，这些方子就拜托您传下去了。”中年人有些唐突，将信将疑地接过药谱翻看，可只翻过几页，双手竟开始颤抖——
  “你……你大哥是何人？”
  天陨并没有注意到他惊诧的神情，只用依然低靡的语调回答：“江湖药师，安如许。”
  药谱“啪”地摔落，中年人失神一般立在原地，良久，口中颤颤自语：“……如许……贤侄……当真是你……”
  “您是——”天陨闻言一震，这才坐直起来、重新审视眼前这人。忽然忆起姐姐曾提到的“神医叔侄”以及安氏兄妹的对话，恍然大悟——“神医？”
  此人正是安如许的叔父、四海之内誉为“医圣”的安道全。
  神医强忍悲恸，向天陨询问事情的原委。天陨言未出口又是泪如雨下，提起发生的一切，字字揪心，一五一十道将出，直到抽泣得说不出话来；余光里，一旁的安道全也早已泪湿襟衫。
  “……当初就劝过侄儿，随我从医、莫要再做甚么药师——单以他的心肠，哪能算计得过江湖上那帮人，整日心惊胆战还要同百毒打交道、不如栖身市井安分地过日子……”安道全嗟叹不已，“这些年以为他安定下来，哪想慕毒教还不忘那些恩恩怨怨……也怪他……”
  “安大哥何错之有？大哥只是想救人而已——”忍不住争辩，但想想安如许的下场，语气又软了下来：“他……他错在不该遇上我……更不该……那么固执地救我……”心绪又陷入了低谷。
  “何苦这么说？”这回换了安道全打断他的唏嘘，“行医讲德，见死知救，本是分内的事，小兄弟既是他的病人，能有何过？只怪侄儿早年背着家里人师从甚么药师，才引得恶人耿耿于怀——”
  “而天陨，成了他们下手的借口……”
  “小兄弟，受恩相报、见死相救，此事于你何怨？何况你保全了小侄毕生心血的所著，老夫还要代他谢你呢——”屈身拾起落在地上的药谱，拂去书页上的尘埃，珍重地收入袖中，“小侄中道而去，你的伤却还未愈——侄儿的事便是老夫的事，老夫愿全力以赴！”
  见神医非但没有半点怨自己的意思、还情愿搭救，天陨心头不免一热，起身，施礼答谢。
  安道全还了他的礼，谦称自己解毒用药不及侄儿、加之药材匮乏，尽力之下，单愿不会误了他便好。
  领天陨来到家中，把脉后，安道全参照侄儿关于雉尾蓝的笔录配出几味药教他服下，又加以针灸之术慢慢为他调理气血。
  前两日功效还并不明显，尔后却日见好转，不出十日，天陨的体质已不比先前，又过十日，几乎和中毒以前并无两样。神医当真是神医，堂内“妙手回春”的额扁果然不是吹嘘。
  但无论如何，雉尾蓝毕竟是慕毒教三大不治之毒之一；安如许过世后，药谱上许些鲜为人知的珍材难以寻觅、神医也遇上了力所不及之处。解毒至此，平日习武已无大碍，然而内力只能运用七分，逾越此限便又会经脉淤结。
  安道全把这个事实告诉天陨，语气里甚至有难掩的惭愧。
  但天陨早已感激不尽，当下对神医大礼相谢。安道全见眼前的少年善良耿直、却不幸遭遇这番劫难落得遗患，心里禁不住暗暗惋惜。
  次日，天陨作别神医——数日来，一直惦念着久别的姐姐，那一战还不知胜败如何，但慕毒教的女人既然好端端地出了岩洞，只恐凶多吉少……按约定，自己应该回彰德了，兴府上张团练那里能有姐姐的下落。
  安道全为天陨搜罗了一点碎银做盘缠，叮嘱他近几日多加调养少动真气，天陨记下嘱咐、千恩万谢，不舍地作别。
  过长江，涉淮水，一路北去，数月后终于回到彰德。
  眼前，昔日熟悉的街巷已经陌生，昔日熟悉的乡音也变得难懂。而最最酸楚在于，家宅早无人烟、故园早成废墟——断壁残垣孤伶伶立在萧萧的冷雨中，昔日后苑百经打理的枫林如今已荒芜得不成样子——杂草丛生，湮没了童年的回忆、湮没了家人的音容笑貌，也湮没了那个曾温情无比的龙夕的传说。
  残菊枯败，红叶满地。天陨知道，自己幼年的足迹已经永远地埋葬在了故园的黄土下。
  江湖浪迹，天涯何处是归途？
  鼻根酸酸的，但泪已经流干。抬首，夕阳垂落，漫天的红霞透过古木斑驳的树影投将下来——恍惚只觉待今日一过，自己那充满着变数与坎坷的童年时光也该算了结了——光阴弥散，那些不幸又能否随之散去？
  收起心事，长吁一声，最后回望旧园的遗迹，流连地离开——只身，前往张团练府上。
  门丁接过天陨递上的书信回去禀报，不多时便领了一个衣着考究的官人前来相认——天陨揣度，此人该就是团练。
  团练三步并两步径走直下石阶，立住在天陨面前，欲要开口，却又罢，撇过头暗自垂叹：“我那成兄，命数怎就不肯放过你……”眼中，泛起一层迷雾，忍泪，淡淡地唤天陨道：“进来罢。”
  透过泪光凝视眼前的少年——他的身上，依稀还有他父亲的影子。

  

  12 新途

  天陨被引入府中，进了厅堂，团练设宴为他接风洗尘；宴罢，单独邀他进里屋一叙。
  摇曳的青灯里，团练的百般问询下，天陨诉说出自己这些年来的遭遇以及家门遭受的牵累。团练取出天陨带来的书信，颤颤着打开：“想来，令尊曾是老夫的生死之交——那年右迁去边疆任职，恰逢强人勾结胡虏打家劫舍、吾便召集兵马前去镇压，不料鏖战之中中了暗箭、坠下马去。幸得令尊过此、出手相救，吾命才得保全。此后令尊漂泊江湖全无定所，吾与他只偶有书信来往，直到他年近不惑来我彰德开办镖局，与老夫的往来才终于频繁起来……”团练说起往事、望着手中略略发黄的信纸，声音有些哽咽；
  “是那次，令尊在外押镖时寄来书信，说自己身为江湖中人，恩怨缠身，浴血终日，指不定哪天会遭不测，托老夫为他照料家眷。当时惊异不小，回了书信问他是何故，信中应下了他的所求。所幸，待他回信时一劫已过，说是在半途遇上了仇家、负了重伤。令尊回府后对此唏嘘不已，吾也因官场凶险深感自保之难，便与之许诺，二人中任一方若遭不测，家眷凭此次的两封书信寻对方相助，必得妥善安顿——十多年了，怎想今日竟真再见到这封信……”
  “是天陨，害了爹爹……”天陨低着头，不敢注视团练的眼睛、不敢正视他眼中那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