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一路紧追不舍。
  眼见得高耸的城墙挡住去路，魍崄暗施身法凌空一跃直上墙头；天陨见他顷刻不见踪影、心中大急，足下却也鬼使神差地一弹、身子径直飞上城墙——原来当初偷习神镖门的行功一直未忘，方才追赶急促不知不觉已入其道，内气随之悬上百会、竟顿悟了“青云直上”的身法。
  不及多想，跃下墙头继续追赶，但见魍崄翻身跃上早备好的马匹、扬鞭飞驰疾去；
  天陨怎会甘心——眼见魍崄的背影从视野中愈小下去，一回身见与魍崄同行一人牵匹膘肥体壮的青骢马正将脱身——三两步跃上前去、剑光一晃，教徒应声倒下。天陨跨上马背、扬鞭纵入魍崄逃进的树林。
  鸣啸不绝，与蹄声相应于空荡的密林中。耳边冷风嗖嗖，天陨发觉座下马匹四蹄飞轻、远过于寻常坐骑的速度。追出不到半里，二人坐骑已几乎相衔，魍崄见再逃不脱，匆忙解下腰间毒镖、回身猛然掷向天陨；天陨蹬里藏身躲开此击，顺手抄起草丛里一块尖锐的石片，借马身相擦之际、觑得魍崄面门较近，一石脱手正中人中。魍崄一声惨嚎坠下马去，天陨勒马回身、攥剑狠狠刺入魍崄咽喉……

  14 知交

  回到府上，天已微明，街上异乎寻常地人流涌动——天陨揣测大概是为昨夜的动静所扰，并没太过留心，直赴衙门去找寻太守。
  至厅堂，太守不在，陈捕头也不在，衙门里空空荡荡只剩几个捕快留守。
  “张将军，可是来找徐大人？”
  “他在何处？”
  “徐大人今儿个很早就来了府上、同陈大人一块儿到城南断案去了。”
  断案？天陨回想，似乎今晨在路上遇到的那群百姓也正是涌往城南去，而且隐隐闻说有人丧生。离了衙门、赶往城南，一路打听找到血案发生之处。拨开人群钻进去，一眼就认出昨夜见到的黑衣人——死得很惨，臂上中了镖、脸部因中奇毒竟扭曲得面目全非，浑身的皮肤呈出铁一般的青灰，创口与口鼻溢出的血，尽是浓抑的紫黑。
  “凶手呢？”天陨忙问。
  陈捕头垂头恨叹：“还是让她逃了。”
  “是不是一个女子，身着黑衣身法极快——”
  “将军见到了？”
  “昨夜差点杀了她，紧要关头却被她的同伙阻拦……”
  “昨夜？！”一直沉默的太守从尸首身旁骤然站起，“小将军，你——”
  天陨本就不想隐瞒发生的事：“小将昨晚实在闲得慌，想碰碰运气将拜访都监一事了了，哪想都监果然不在，小将便只好离开——路过都监府后院一带，却见一人从偏门而出、鬼鬼祟祟，小将想到近日发生的事，疑心他是那昼伏夜出的盗贼，就一路跟踪至此，先是见了客栈掌柜说的侏儒，后来侏儒被杀——也是黑衣女子所为——那女子杀了侏儒竟又要杀这黑衣人，况且二人看来显然不是同伙，我见他并不像偷盗之人才欲出手相救，却被那女子侥幸逃脱，我被那同伙引出城外，待杀他归来已是天明，也没能阻住那女子下的毒手。”
  “他，不是甚么黑衣人，”太守望着横于巷内惨死的尸首，徐徐道，“他便是本府都监，谁也不知他夜半来此偏僻之地是为何故。”
  天陨倒吸口凉气，稍稍缓过劲来，理一理思绪，把昨夜听到的对话复述给太守，太守与捕头听完这番话，都觉到难以置信。
  三人回到府上，又见陈瓘大人，天陨自其言语中恍惚听出甚么已至军中查清案情、都监贪赃之事证据确凿。
  前因后果一联系，不禁恍然大悟——原是都监苛扣军饷据为己有并以之收买江湖异人、为他找寻这把清峰宝剑——以往还真从未想到，一把剑居然也会惹来这多人为之拼命、为之涉险，想来当初清峰在手时也并不觉得有何特殊，再一联系都监的下场，不住嗟叹：“他若知道这把剑当初非但没能护我、反而险些丧我，该也不回落到如今的境地……”
  事已了结，虽说害死姐姐的元凶依旧逍遥法外，可手除慕毒教四大护法之一、天陨心中还是轻松了不少。却说陈瓘临行时，问及天陨追杀魍崄的经过，天陨道说飞石一段，他怎也难信、硬要天陨上教场演示，天陨推辞不过只得依从，陈瓘见他一石在手例无虚发自是赞叹不绝。回朝后，上奏举荐请了一道旨，升天陨为东昌府都监。
  不多时，天陨以飞石除恶之事也在府上兵吏间传开，说得神了，都传他的飞石犀利如箭，于是私底下赐绰号曰“没羽箭”——只不过，飞石惊世之举仅此一回，往后于教场上，天陨依旧只是苦心习练自己并不擅长的枪棒之术。
  晋升不久，天陨写封家书将此事告知义父，目送信使上马出城，不由心生一阵暖意。
  此时已是早春时节，城外绿意复苏、草色微萌，苞芽未吐的弱柳迎风而舞，天陨驻足郊野凝望此景，不忍离去。漫步许久，倚在一株垂柳www.xbiquta.info=>提供umd/txt小说下载下歇息，“人生逢欢，恰遇美景当前，此时无酒，实是遗憾……”此念只一闪而过，笑着轻叹一声。
  “若是慨叹美景无美酒相伴，何不一同畅酣？”耳边传来清润的男声——循声望去，一身鹅黄的衣衫飘然如仙，衣带游走风中，舞出一种倜傥非凡的气质。
  “兄台怎知在下心中的所想？”天陨很是惊奇，亦觉眼前之人很是有趣。
  那男子解下腰间的酒囊小啜一口，“不过恰巧想到一处罢了——何况，从你眼中，是谁都能猜出三分。”
  “缘何？”天陨闻得此言更感兴趣。
  “你的脸上不会藏事——”男子一仰首，饮尽酒囊中的清冽，“我董平见过的面孔不计其数、各不相同，可那些内心却一样地不同于外在。”这话听来与天陨无关，但天陨十分留意。正玩味，又听董平道：“刚好在下的酒囊也空了，不如你我进城中去、喝个两盅如何？”
  “难得雅兴，小弟就不拒了！”天陨朗声一笑，“不过，我张清虽不忌酒，却并不胜酒力——舍命陪君子也未必能奉陪下来，兄台见谅！”
  “无妨、无妨——酒鬼都难免酩酊大醉的时候。”
  二人进了东昌城，择一处视野绝佳的酒馆对饮起来。董平娴熟地斟上一杯，递给天陨，又为自己斟满：“贤弟方才自报姓名，可是‘张清’？”见天陨一笑默认，赞道：“果然好名字，恰入其人——张清贤弟，为兄先为这名字敬你一杯！”言罢一饮而尽，天陨也端起酒觞徐徐饮下：
  “兄台过奖！”
  安坐下来，董平得以细细打量他，方才只顾留意他清俊的脸、澄澈的双眼，却不曾细看他处，此时一目扫来、目光定在了他的双手上——那是一双棱角利落的手，松握着黑底朱漆的酒觞、衬得更为白皙，十指修长而不露骨，浑滑却不雍满；“贤弟可是读书人？”喃喃问，再端详，却又摇头：“不像，不像——”
  “仅仅识得两字，经书不曾览阅半本，‘读书’何敢当？”自嘲一笑，复抿一口琼浆。
  董平的目光直直跟随他的十指，自顾自言语：“握笔的手，可握不出这般力道——莫非贤弟也是习武之人？”自觉有几分相近，又不近乎相像，“武夫的手多过于粗蛮，不似这般浑然精致。”
  天陨谦言应道：“小弟习武不精，手头自然没几分气力。”却还是头一回有人这般端详自己的手，天陨被看得有几分不自在。
  董平对他的回答不以为然：“贤弟可不要小觑了自己。”斟满杯中酒，仰首饮尽——这董平喝起酒来仿佛从不带节制一般，甚至有些与他的气度不大相称的任性。
  二个人你一杯、我一杯，且酣且乐，不觉中晌午已过。
  “贤弟……”董平有些微醺，“你今日，兴致很高呵……”
  “晋升之喜，谁人不乐……”天陨微微撑起半垂的眼帘，“乐，而后饮……情理之中……”
  “哦？”董平笑问，“贤弟……也为官？”
  “并非要职，只在这东昌府上做个都监教练兵马……”
  董平一听，稍稍醒过来：“你就是东昌府新任的都监？”
  “正是……”天陨十分困倦，渐渐伏下在桌前。
  见此，董平无奈地摇摇头：“贤弟果然不胜酒力……”晃晃荡荡站起、斜倚帘下，“真没想到，你我非但兴致相投，居然还是同僚！”
  “此言……当真？”天陨努力抬起沉重的头。
  “为兄就任东平府，亦是兵马都监。”董平今日至东昌，恰是来拜访新任的同僚，却没想到居然在半途遇上。既相逢，那么索性不必顾忌甚么地点甚么形式，相邀共饮，岂不胜过千言万语寒暄辞？遂要来清茶解酒，二人打起精神接着畅聊……
  相处过一段时日，天陨发觉董平果不一般——教场上两杆银枪使得精熟，教场下一手诗赋写得妙绝，非但如此，还精通丝竹器乐，东平府内外人人称其为“风流双枪将”。
  渐渐熟识，二人时常相会，有时是邀去同饮，有时只是沏两杯清茶漫漫而谈，有时却牵马去城外狩猎或者比武。
  暮冬已去，春寒未消，郊外，遍野是茸茸的新绿。绿茵上，两匹银鬃竞相奔走，光欺银练，三柄长枪铿然碰撞之声不绝于耳。
  董平勒马回身，话意中肯：“张清贤弟，恕为兄直言——你这枪法实在不怎么精湛。”
  “马战枪术，小弟的确习之不长——”
  “你自年少，武艺有所不精算是情理之中；不过身为一府都监，枪棒骑射还当多多习练。”
  天陨一抱拳：“小弟愿求教！”

  15 天时弄人

  自此之后，每次去城郊一同练武，董平都很尽心地指点天陨的枪法。虽说相识不到半载，他却已把天陨当做兄弟——人称风流，平日也结交过不少饮友、酩酊畅酣时口上不免称兄道弟，但董平深谙，那些兄弟只是口上说说而已。
  唯有天陨，是真正的。
  因为是兄弟，二人的交情渐渐变成交心，更变得无所不谈。
  那日董平忽而问：“你当真是自幼习武？”问得令天陨有些唐突，“你出生将门，悟性也极高，习武这么多年，基本的枪棒功夫怎会如此薄弱？”
  天陨一时不知从何答起——这个话题牵连了太多过往，而且皆是他不愿提起的事——思忖再三，终究还是缄口。二人躺在返青的草丛中，仰望湛蓝的穹庐，又听董平道：“初见你时，你说是因晋升之喜才有了酒兴——原以为只有我会这样，万万没有料到你也会。”
  “为何不会？”天陨偏过头认真地看着他，“这一天，爹也在等着，我就是不为自己、也要为他好好儿喝两杯。”
  “原是这样！”董平笑了，“为兄早觉得，以你的性情，功名利禄不会扎根太深，晋升连带的那些含义你也未必明白，最多当成一种褒赏而已。”
  “难道……不是褒赏么？”天陨被弄得一头雾水，“不是褒赏……还能是什么？”董平却不肯多言，望他笑笑，忽而起身，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搁在唇边吹奏起来——头一回，他当着天陨的面品竹弄乐，笛声悠扬、婉转动听，可不知怎的总夹带一层若隐若现的感伤。
  正当天陨听得痴迷，却闻笛声渐住，再听他开口时，话音里也间杂几缕隐隐的愁思：“说实话，为兄真是羡慕你。”
  “羡慕？”天陨只觉今日比往常听了更多难懂的话，“董平哥的风流洒脱文武双全，小弟皆不及，有何可羡慕之处？”
  “所谓风流，不提也罢，”董平取过酒囊抿一口，“更别说洒脱——我被人情与世故纠缠得太深，哪还有潇洒可言？倒是你，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，那才是真的洒脱。”
  “是小弟不懂而已。”
  “何必要懂这么多？”语调耐人寻味，天陨察觉董平今日有些不对劲。
  往后数十日，董平很少再来造访，每每来时，也都是心事重重、不多时便辞别回府上去。天陨却无暇多想，只因近日得报、临近的梁山泊中有强人啸聚，军中为加强防守一直忙碌不定。闻手下兵士言，那伙草寇其实早已在彼，不过起先并不成气候、是靠日后慢慢壮大——这梁山水寨不知从何处集结来各方强人异士，非但善战还善用计谋、出奇地难以应对，四围州府已多次派遣官兵前去剿平、却尽是落败而归，甚至军中将佐都被俘甚至纳降。
  而市井中又有传言，与各种盗帮匪寨不同，强人们既不是久经江湖的老手，亦不是游手好闲的浪汉——恰相反，其人先前也是良民甚至富户，自诩“逼上梁山”号称“替天行道”——此说也不并非全是吹嘘，啸聚以来，其人不爱打家劫舍，反而很懂江湖道义，也从不招惹各门各派、只顾自行事……
  眼前的对手，天陨愈觉难以估量——自幼见识的江湖人士不少，但交涉不深，何况全然不同于眼前这帮——身为城中主将，头一次感到肩上负担的沉重，全无把握，却无论如何必须守好东昌。
  恰如预料，一月之后天陨得报，梁山水寨要来东昌、东平二府“借粮”。
  远见梁山军马临城驻扎下来、急急便要出城迎击，恰在此时，义父书信却至——原是老将军远在彰德就闻东昌局势、遣人日夜兼程急送信件至此；
  拆信看罢，天陨稍稍安定下来，片刻的若有所思后，挥挥手，撤了方才出兵的将令、改命城头军士紧闭城门密切关注敌营，自己则更加紧地操练兵马。挨过四日，军士们只觉主将仍无出城迎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