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。
  “贤妹说起话来倒越来越像叔父了。”打趣道。
  “哥又取笑我！”紫鸢俏皮地一撅嘴，继而正色敦促：“还不快为公子把脉！”
  俺如许撇嘴一笑，“江湖上这类的毒，安某倒是见得多了——”拿过天陨的手腕，三指一扣，忽然变了脸色：“雉尾蓝？！”
  “安大哥好医术！”天陨彻底折服。
  “不、不不，你——怎会中此毒？若再晚来一步，废掉的武功就再也无法恢复了！”
  “废掉的……武功？”
  “你还不知自己武功皆废？”
  天陨闻言，惊得一身冷汗。
  “公子放心就是，”紫鸢在一旁开口，“家兄若是医不好你的伤，也枉了他‘医鬼’之名。”
  安如许算是默认此言，然而还要打诨：“什么医鬼，我安某的医术只是三流，长于用药罢了——不过话说回来，你若叫我‘药鬼’，那又不中听。”自嘲一番，顺手从桌旁的竹篮里取一把已捣出汁液的药草，“毒器所伤？创口可愈合了？”
  “伤口深，未及愈合。”
  “那正好——你将这茱篱草覆在创口上，药性会沿毒液所经的脉络追过去。”看天陨将信将疑地接过药草，笑着补充道：“安某的药材还从没有失灵过——早些年，安某就说过，疗毒之药必须找准，要不惜用珍奇的药材，可那些江湖郎中没一个信我——到头来，药铺子里的玩意儿都用遍了，还不见好，反不如我这几味山珍。”
  “你就恐人不知你神奇。”紫鸢揶揄。
  安如许闻言很不服气：“你不信，我敢和你赌，天陨公子这雉尾蓝的毒我不出半月便能全解。”
  殊不知，一切的狂言搁在他安如许这儿，尽都成了随口的承诺。自打天陨按他所言用了茱篱草，三日后主要的经脉畅通了大半，气力也有所恢复，甚至可以练些基本的拳脚。安如许一面让他打坐静养，一面配以活血化瘀的药材，不出七日，天陨感到身体竟同中毒之前渐无二样。
  “可别高兴太早，你才恢复了四成多。”安如许却有数，“此时若教你习武整日，包你坚持不了！”听到这话，天陨忽觉自己看似充沛的的体力真有六分空虚。
  渐渐感到，一切看似不可思议的论断搁在他安如许这儿，也便有了道理。医鬼当真不愧为医鬼。
  那个雨夜，天陨同紫鸢坐在家中等安如许采药归来。
  “那么晚了，还下着雨，安大哥他……”
  “他一年到头都这样——总说什么珍奇的药材这时那时才有、过了时段白白浪费了可惜，别人懂不了他。”紫鸢也属于那种很有灵韵的女子，但在天陨看来，她的灵性并不同于姐姐——不似天水柔的飒爽，而多几分雅致——是一种文士之雅——雅致以外，还兼有俏皮与亲和，这也是姐姐所未有的。
  两人正说着，安如许已蓑衣斗笠地破门进来，左手提一只竹篓，两眼放光兴奋不已；一进门，就唤道：“公子！你可算是走了大运了！”
  紫鸢瞟他一眼，“又采到什么了？看把你高兴的！”
  “你不知，我在此地发现了炮制雉尾蓝用的毒虫！”
  “毒虫有何用？”紫鸢皱了皱眉头，“自家毒还能解自家毒？”
  “我采的当然不是毒虫——”打开竹篓，竟是几只浑身癞疮的蟾蜍。天陨见此忙不迭地向后连退几步。安如许却满脸陶醉地注视战果，仿佛那篓中是他的珍宝，“我费了大力气才捉到手——别看它丑，这可是专攻雉尾蓝的解药呢！”
  原来蟾蜍常以蚊虫为食，遇上连日大雨，蚊虫飞绝，只得另寻食物。毒虫形貌并不出众，常常被误食，一般的蟾蜍吃了以后多半死于虫毒，却总有自身剧毒的蟾蜍能抵消毒性存活下来。年复一年，存活者渐渐演变，再食毒虫后自身血液能与之相抵，不过血液中的毒性仅为短期内大量分泌所致，蟾蜍自身难以适应长久、急需将其排出，于是背部生出了其他同类所没有的癞疮——见癞疮，方能断定蟾蜍的状况。
  安如许边解释边放好竹篓，挽起袖子，从身旁架上取下一把细如草叶的小刀。一手攥干草按紧蟾蜍，一手持刀在它背上划开小口；刀锋一旋，窄窄的刀身稳稳接下流出的毒血，继而娴熟地将蟾蜍血搁在事先准备好的瓷器里。
  翌日，天陨醒来时，紫鸢刚好推门而入、手中端着一个青瓷的酒杯。
  “家兄昨夜配置的，让你趁早把它喝了。”
  酒呈淡淡的红色，天陨知道那是溶了蟾蜍血的缘故；品在口中，很浓烈的药味，不知里面还放了什么。“有草药？”
  “自然有——蟾蜍血凉性太重会伤身，要配上性温热的草药加以调和；何况这味解药也不是无毒，用少了便误了你，用多了反又有害，调和一下会好很多——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呢，往后慢慢与你解释。”
  一杯酒下肚，天陨忽觉体内翻江倒海，一阵阵寒意从腹内窜向周身、竟逼得渐通的内力自运起来，行经处筋骨“咯咯”作响——突觉一股热浪上涌、顺势吐出却是一口淤血。
  此时神志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  尔后打坐半日，感觉又大胜先前。忙想去答谢安如许和紫鸢，可他们已不在屋内。于是天陨也走出屋外，欲寻一处空地站桩调息。
  村子似乎比平常热闹了些，环顾一看是多了些来客。
  为首的是一个侠客模样的女人，身后跟一群佩刀的随从，穿着精干杀气不掩。一行人正在向村名打听什么，看上去相当急迫甚至很不耐烦。
  天陨好奇，接近过去想听他们在说什么。
  “这位大爷，可知药师安如许住在哪儿？”女人问道，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；这声音听来，很耳熟。
  “她……是谁？”天陨搜寻着记忆中的各种人，“两三年前江湖上遇到的人？”似乎是，又似乎不对——并不记得自己除了姐姐还遇见过甚么侠女——“等等，”猛然惊觉，那声音……对，那声音——
  没错，是那个慕毒教的女人！

  09 人情的债

  天陨一路小跑往后山去——那里，是安氏兄妹采药常去的地方。
  穿过密密的竹林、拨开半人高的荒草，半垂的夕阳下，终于看见二人忙碌的身影。
  “安大哥！”
  安如许闻声，放下手头的锄具，揩一把汗：“怎么，跑这儿来了？”
  “大……大事不好……”天陨还没喘匀气，就慌慌张张地开口。
  “什么大不了的事慌成这样？”一边笑他的惊惊乍乍，接着拾起手边的活儿，“我说啊，你毒还没解完，身子还虚，跑这么长路不好……”
  天陨心上焦急：“大哥！你听我说——”
  “怎么回事？”倒是一旁的紫鸢觉出不对劲来。
  “慕毒教的人来了！”
  慕毒教？安如许方还闲适的笑容不觉僵住了。身在江湖十多年，岂会不知慕毒教？可眼前这个少年又如何会与他们扯上关系？
  天陨尚未告诉过他自己受伤的原委，安如许自也不会知道他和慕毒教的恩怨。直至此时，才去追问，天陨也才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——说起自己历经的江湖之险，心有余悸，说起家人罹受的灾难，竟再难控制情绪——前几日，负着死别逃难，悲痛归悲痛，逢人却一字不敢提，而如今，堵在心口的这些事一旦说出，吞进腹中的泪水也尽皆流了出来；声音每每哽咽，悔与恨有如关不住闸的山洪一气泻出……
  “初看你的手，便认出你是使镖之人，却不敢信你真的招惹上了慕毒教……”紫鸢将他揽入怀里，为他拭干眼泪。
  尔后半晌无言。
  天陨还没从回忆里拔出自己，紫鸢一时不知如何劝慰，而安如许前前后后关联着一想、不住陷入沉思。
  “我早说，你怎么会中雉尾蓝的毒；”第一个打破了寂静，随后便开始考虑眼前的问题，“不行，我必须回去一下——”。
  “哥……”
  “早上刚炮制的药材都在房里！”
  “还是先回避一下吧，”天陨劝道，“就一两日，躲过他们再说……”
  “不行！你的毒还没解完，用药耽误不得！”
  “可他们已经问清了路——”
  “但你今晚必需服药！”
  “大哥……”
  “不必说了！”安如许决然地打断，“我去去就来，趁他们还没找到家中。”
  “哥，来得及么……”紫鸢也掩不住地担忧，可目光刚与安如许的相触，就住了口。兄长眼中，另有一层深意，她未必读得出，但已经知道，他既出决意不是自己能劝下的——自小就是这样。
  安如许一路下山，紫鸢则带着天陨从另一侧的山路离开村子，三人相约在村口的槐树下会和。
  小路崎岖并不好走，紫鸢和天陨相互搀扶、跌跌撞撞穿过密林——随着行进，两旁高大的树木渐渐被低矮的灌木取代，紫鸢知道，这是要到达山下了。
  小路的出口十分静僻，似乎很少有人知道。从这儿望村子的方向，恰能望见槐树高大的树冠，而且相距并不很远。
  紫鸢机警地洞察四下，确定安全后招呼天陨从灌木丛中出来。二人悄悄接近村子，天陨紧随紫鸢身后，大气不敢出一口。躲在树后张望村中，却见农人们个个神色慌张，家家户户都忙着往屋里躲、村路一下旷了许多……眼前的景象带给天陨一种极为不妙的推测，紫鸢的神色也不安起来、焦急地张望村路那端。
  空旷的青石路上忽然现出一个人影，定睛一看正是安如许。
  “哥！快点！”紫鸢忍不住催道。
  可安如许行进得十分吃力，几乎是踉跄着来到树下。天陨上前搀扶、惊见他后背上一道深长的镖伤。紫鸢亦是一声惊呼、双眼中写满惶恐：
  “哥！怎么回事？快解毒！快！要什么药我去采——”
  “不……”安如许疲惫地伸手拦住，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和一本书册：“拿着！你带公子离开，他们不远了……”
  “这哪行！”紫鸢几乎要哭出来，“怎么能撂下你不管？”
  安如许倚靠树下，躬着身，喘着气，面色渐渐发青：“紫鸢……救公子要紧……”
  “那也不能不管大哥！”天陨闻言更是心急。
  “别说了……快走吧！”背过脸，安如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，“我……中的毒……是……玄蛊……无人能解……”
  闻得此言，紫鸢脑海里“嗡”地炸开，盯着兄长，僵僵立了许久，完全不敢相信听到的话。尚未缓过神，身后突然传来阵阵细碎的脚步声。天陨猛地反应过来：“他们来了！”
  “快走——”安如许猛力一推二人，自己扑往村口挡住来路。
  天陨被推得一个趔趄，“大哥！”回身呼喊，几乎要追赶上去；紫鸢一咬牙、一把拽过天陨扯进旁边的灌木丛，不加停顿匆匆蔽入树林，甚至不及再回望兄长一眼——泪水噙而不住径自潸然，但此时此刻什么都不及天陨的性命重要——不止因他先前对安如许的救命之恩，更因安如许曾在心中暗下的誓言——不让手中的一个病人因毒而死。
  当夜，紫鸢带着天陨匿藏在林间一座破庙里，拾来干柴生起火，用墙角遗落的瓦罐煎药让他服下。残破的木窗外冷风飕飕，乌云遮月，仿佛每棵树后都有未知的危险。由于害怕火光招来慕毒教的人，紫鸢不敢把火生大——墙角的湿寒难以驱散，更增添了二人心头的怖惧和惴惴不安。
  微弱的独火映出天陨苍白的脸，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，似要掩盖目中透出的哀愁。紫鸢从余光中瞥见他的神情，知道他还在为安如许的死难过，缄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家兄终究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，却也终究没有实现自己的夙愿……”
  天陨撇过头，不解地望着她，紫鸢淡淡一笑，笑得苍凉：“家学医灵性匪浅，本可以继承爹和叔父，做一名郎中安度此生，可偏偏，命运不让他走那条路……”
  原来，就在安如许学医将成、准备离家的那天夜里，家中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……

  10 注定

  那夜，父亲去一户达官人家诊治病人，只留如许和紫鸢待在家中。时至三更，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，安如许开门时，眼前的人面色发青气息奄奄，扶进屋一问，原是中了毒镖阻绝了经脉、急待救治。父亲不在家中，安如许只得先替父亲接下病人，一边亲自为病人疗毒。
  然而毒镖之毒未曾料及地剧烈，兼之时辰已久、毒攻心脉，纵使安如许使出全部医术、针灸汤药尽皆用上，依旧没能挽回病人的生命——家中世代行医，到了父辈已是江湖上出名的神医世家，可这番，此人成了唯一一个经神医之手不治身亡的人。安如许望着病人渐渐冷去的尸首，愧疚难当，攥着病人留下的那柄镖，反反复复端详、仍不敢相信发生的事。次日，父亲回到家中，听完儿子的一番叙述、接过毒镖看一眼，只垂头叹息道：“这不怨你，中的是江湖上的毒，纵使爹也无能为力。”
  可安如许生来倔犟脾气，偏生不信这邪，离家后瞒着家门拜了一位江湖药师为师。也正是在江湖上，他屡屡目睹慕毒教的种种恶行，更得知那夜求医的病人中是慕毒教的绝门蛊毒——玄蛊。
  若说拜师的初衷仅是提高医术，那么直至此时，安如许才终于下定决心做一名真正的药师——他不配制自己的绝门秘毒，只四处搜罗别人配毒的方子、一味一味地破解——他做药师，不是为让人死，而是为让江湖上的用毒之人不再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