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  天陨在一旁听见二人交谈，才知救得节儿的解药居然就是毒杀太桓的元凶。回想自己在人间，一次次被蛊毒之术加害不轻，哪料天人也会用同样的手段；几般寻思，心里恁地不是滋味。
  不知为何，自打相见以来，天陨对昭锦从来只是充满畏惧、却没有恨，也从来都以为，昭锦对自己的敌意只是一种莫名的轻蔑、亦不是恨，哪里料到他会加害自己——如今看来，却是新近结识的容轩插手此事为自己辩白、向御枫揭示真相，陡然心生的感激之情自不必说，可不知怎的，感激归感激，洗刷清白的天陨却愣是高兴不起来，那种感觉说不明白，只依稀记得这些时日里，每每听闻昭锦以往至今的所作所为，总在那看似不择手段的背后读初一丝令自己悯惜的东西……
  羲和宫外，层层叠叠围立三千仙侍，顺白玉石阶望上去，受封的阁主、星倌们已集聚天台，沉霜、紫靖、旌伦皆位列其中，将一袭玄衣的御枫环绕。
  跟随致晗步步迈上石阶，天陨心中愈发堵作一团、梳理不开；无意间扬起低垂的头，而目光猛地撞上台正中的昭锦——早不同于原先左拥右簇的尊荣，却被绑缚着跪在羲和宫冰冷的神柱下，冠已被除，一头紫发飘零散乱，唯有凌乱的发丝间那双深邃的眸子分毫不减昔日风流。天陨不由为之一震，足下的步子放得沉重，但不由地，竟径直挪向昭锦的方向；
  腕上的一紧阻住了他。待扭头、见是御枫的手搭住自己的袖口。
  “昨夜拷问留下的伤，好些了么？”依然关切，但已失了平日宠溺的兴致。
  “幸得陛下吩咐，狱吏不曾下狠手……”试探地去迎她的目光，第一次地被她闪躲开，御枫眼圈微红神色黯淡，一时竟失了平日帝王的傲气。
  被天陨这般怜悯地注视，御枫忽觉脸颊燥热、鼻根发酸，倔强地将头一偏、已忍不住两滴泪垂落下来，瞑目，强制自己抚平心绪，待到确信平静下来，才复开口：“只要爱卿没事……就好……”
  见她回避着自己潸然泪下，天陨心内顿如打翻了五味瓶，不敢直视下去，猛然回首不巧又撞上昭锦的目光——带着心碎、写满自嘲的苦笑的目光，再没有尖锐的敌视意味，只淡淡地扫过并立的二人、那两只牵着的手——御枫的余光亦觉察到他的眼神，强装不在意，却终究缓缓松开天陨的手腕。
  “时辰已至，”深吸口气，转回身，极力掩藏眉宇间任何一丝可能泄露内心表情，“行刑就此开始罢。”
  人群分开，走上天台的是原先适逢祀辰宫的仙侍——手中檀木的托盘里，静静躺着用以处决的匕首，寒光入目，无情、无心，锋刃上，惨淡的灰白。
  御枫取过，攥在手中，鲛革镶裹精饰的柄沉沉欲坠——五指发颤，握惯利器的手第一次抓不稳刀柄，伸向昭锦的瞬间，寒锋抵着尚余温存的胸口竟再使不出力来；
  天台之下，三千双眼睛紧紧注视着御枫的一举一动，天台之上，御枫的呼息已抽搐不似寻常，双目一暝、集聚浑身的气力死死攥住匕首——却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动作：腕力一抖，紧缚昭锦绳索竟割断开来、尽数散落，只听得御枫近乎失去理智的言辞：
  “锦卿若能举出替罪之人……朕不杀你——”
  四下哗然，谁也没料到主上会做这等决定。
  昭锦受封十年，为争宠一事已树敌众多，当初受他欺压的众阁主早欲除他而后快，怎想时机当前主上居然狠心不下、欲释重犯；人群沸然，人群中的永昕则开始躁动不安，矍然的目光渴求地盯着昭锦、几乎下一秒就要扑上前去——这场景被天陨瞥见，终于不得不相信那夜行刺的是他；太桓身上的刀伤早已暴露了刺客的手法，只是天陨无从将永昕与昭锦联系在一起——天陨觉察永昕的那刻，亦被昭锦觉察，圆睁怒目狠瞪一眼永昕、惊得他连连退后，不等他反应过来、趁机开口断了他的念头：
  “此事乃昭锦一人所为，与任何人毫无关联。”朗声，坚定而不容辩驳。耳畔的喧哗转瞬肃静，昭锦目视御枫，平静地示意她下手。
  却闻“咣当”一声，精致的匕首从御枫指间脱落、重重摔在脚下；浑身，筛糠般地战栗，再没有气力将它拾起。
  一举一动，昭锦看在眼中，瞑目一笑、笑得这等由衷这等知足，伸手，拾过还带着御枫体温的刀柄，静静地将目光聚焦那银白的锋刃——视野里，屏开众人惊诧的眼神，纯粹而痴迷——忽然挺身，胸口迎着锋刃的寒光直撞进去……
  血，从指间潺潺溢出，弥散的痛觉，伴以真实的终结感；只觉周身的气力抽丝一般散去，但撑着、不愿阖眼，他还要多看几眼这座让他爱也罢恨也罢却离不开的宫苑、多看几眼那个让他终于献出一切的人——如酒的目光，痴醉一般扫过羲和宫的栏柱琉璃，那块巍峨的匾依旧静驻初见的角落，那么高高在上、却那么寂寥——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，黯淡前的最后一瞥目光、缓缓扫向身旁的她，浅紫的几近素色的裙裾上沾着斑斑驳驳的殷红——多不情愿那是殷红血，多希望那是嫣红的桃花，一如昔日静静落在她怀中、打个旋又徐徐飘远，只将沥血呕心的馥郁沾染衣裳不再离开……
  身在天界，如何甘心自己如凡人一般地销陨？侍花十年，这终了一刻如何舍得与那芳菲诀别？暗自运起仅有的一丝神力，他要将那意念化作现实、他要与自己凝结的心血化为一体……
  红粉翩飞，满天奢靡，痴痴注目眼前的景象，所有人僵立在原地，看那高高在上的天台旋起一阵流连的桃花雨；娇艳的纁红抚过玄色的衣袂，当袖口的最后一片桃瓣慢慢剥离，那有如一只羞怯的粉蝶流连地飞起，扶摇直上、盘旋着抛向远空；
  在她身前，唯余一片空地、躺着那柄安静如初闪着寒光的匕首；桃花雨逝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，甚至不留遗迹，就仿佛，十年之前昔人从未来到这里——
  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，御枫凄然一笑、点点头。

  

  59 战书

  兄长的最后一个眼神，永昕看得明白，昭锦生前曾叮嘱他，务必将二人真实的关系暂时保守，到而今，那个暂时的期限只怕要延续到永远——一并延续的，还有内心深深的愧疚——永昕笃信，自己永远也无法原谅那日的失手，也从此、他再没有颜面去见主上和天陨，一时只将自己孤零零关在海棠阁，闭门不出。
  于此同时，御枫也离了羲和宫、在风雅苑择一处清净小阁一人独住——她说要忘记那十年的往事、说怕经由羲和宫前会重新想起已逝的人、说总觉得那片天台上还沾着血迹……
  昭锦去了，甚至将自己的尸身化作漫天桃瓣，他已无憾、要她相忘；她也试着，但独处幽阁、日日与酒为伴，却浇愁不住、反而助之肆虐。
  每每，醉到昏天黑地，脑海中莫名地会响起鸿鹤相国说过的话：“先帝是为了羲和之邦、才牺牲了自己和文淅公子，然而帝俊野心不灭，陛下当时时谨慎……”
  今夜，又玩味起此言，不住自嘲之余、忽而想到什么：“杀人者偿命，文淅公子一人杀的少昊皇子，为何要牵连母皇赔命？”惨淡一笑，“分明是弃他不下、留他不住，只能随他一起走——锦卿，你说，朕是不是也该陪你去？”提壶举觞、再斟一杯——醉吧，待哪日醉到醒不来，是否就成全了十年之前“永不分离”的誓言？
  酒未下肚，忽闻身后门帘撩动之声。
  “朕何时让你进来？！”醉得不清不醒、随性一嚷，扭头看，却一下怔住：“相国？何故来此？”
  鸿鹤见她这番酒气熏天的模样、气已不打一处来，但还是强忍住、正色道：“陛下几日不上朝，恐不知国中将有大难！”
  “能有甚么大事？”御风仍然毫不留心，甚至戏言：“难不成那甚么帝俊嫌朕赔的人命少了？”
  鸿鹤一愣，“陛下从何而知？”
  御枫方才稍稍清醒，定定神，琢磨刚才的对话，才渐渐觉察事态，小心翼翼问：“休要戏言，究竟何事？”
  “帝俊来使宣战，说要踏平羲和、报弑子之仇，除非……”
  “报甚么恃子之仇？！真凶已偿命，他还要如何？！”
  “帝俊哪肯认——战书只道区区一个男宠不足抵他幼子性命——”
  “岂有此理！”借着酒劲拍案而起，御枫几近咆哮：“对朕的宠侍评头论足，也不先看看自己是谁！”
  “陛下息怒为是！”曾身为太傅的鸿鹤，这多年间第一次拿出当初那种师长的威严，“帝俊是何居心，陛下岂会不知？他分明一直在找茬，此时此刻纠缠他的辞措又有何义？以战书所言，羲和若不肯交出金乌之灵、纳降称臣，少昊将强取……”熟视御枫颓败不能自拔的样子，摇摇头：“陛下三思，臣告退。”
  东君殿上空荡冷清，御枫独自一人蹙眉静坐，手中玩弄着金乌之灵的匣子、目光却涣散，眼里交织着悲愤和痛楚。
  群臣见状，刚到嘴边的话尽都收回，一时无人开口。
  “鸿鹤，劝朕三思而后降，至于带着众卿同来么？”御枫撇过头，觑着双目轻声发问，话音里夹带着苦笑，“诸位心中，朕都沦落成了何等人？”鸿鹤闻言不语，左右大臣相顾而视、突兀之余竟都不知所措起来。
  “啪”一声响，将木匣镇在案上，骤然起身，仰天凝视——长叹一声，话音颤抖字字切齿：“如今可好，杀了帝俊的皇子、中了他的套、给了他何等正当的借口——他一意要打，朕难道能阻止他不打？不就是仗着羲和国力不及么？打就打罢，要说降，只恐朕还做不出来。”
  余音绕梁，震颤着东君殿内凝重的空气。
  “臣等……正是来商讨对策的……”鸿鹤一语，打破阶下的沉默。
  御风缓缓走下，行至大殿正中，“还需甚么对策！不愿以卵击石，便是坐以待毙；”抬首仰视殿内雕琢华美的梁栋，不禁潸然：“情势至此，还不都是朕的过失，太桓之死因我风流失度，无力强国也怪不得他人，是朕，既无强国之策又不懂安分自保——一错再错，乃至后宫之乱成了少昊的把柄、殃及我羲和的子民！”声音渐渐哽咽，“朕身为东君，自小养尊处优、本就目光短浅；如今年少无知，更肆意妄为……是朕昏庸、还牵连了天下人……”
  “陛下明知是帝俊居心已久，却说这等话！”开口之人乃是骠骑大将雪纭，“臣等早闻帝俊窥伺我羲和已久、一直妄想将羲和收为藩属，只在等个借口出兵罢了！早也一战晚也一战，军中或陛下自身都是早有准备，精兵百万日夜操练、岂有亡国之说？”
  此言一出，满朝沸然，阶前群臣纷纷响应。
  “诸位爱卿……”御枫见此情形，心头兀然百感交集，暗自垂思，愈发坚定了自己最初的决定：“汝等……此言极是。想来我朝延续至今，多少风雨动乱都能挺过来，如今虽逢此难，也不该葬在朕的手中！”
  当下，召集谋臣商讨策略、命众将即刻整顿兵马以待调用。
  次日，御枫在大殿之上向少昊来使下达战书，并降旨封雪纭为护国先锋，令之即刻带兵赶去甘山以西相援。
  三日后，东君殿再次作出决议——“御驾亲征”。
  消息传至羲和御苑，诸宫上下顷刻沸腾。仙侍花司奔走相告，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恐慌——毕竟，挂帅亲征这种事，在羲和王朝乃是前所未闻，眼下局势的紧张便不言而喻。致晗为此坐卧不安，紫靖则已收整行装准备随军。
  海棠阁内的永昕问讯只愣愣而坐，寝食皆废，口中喃喃自语着旁人都听不懂的话，又丝毫不理会仙侍们的百般询问。思绪牵连记忆，紧缚着他焦灼的内心——自幼为寻兄、远走他乡，直至如今终于在煌城与久别的兄长重逢、却因一时失手永远失去至亲、还牵连甘山故土沦作沙场……
  忽闻主上驾到，乱作一团的御苑这才稍稍安整下来。
  御枫将诏书下至佐丞宫紫靖手中，自己则径直去会永昕。
  推开海棠阁终日紧闭的门，眼前的永昕让她惊讶不已：“爱卿这是……”
  永昕俯伏在地长跪不起，“罪臣叩见陛下，望陛下秉公无私、治臣之罪……”身体颤抖着，渐渐泣不成声，继而断断续续地地道出深埋心底的真相，末了问：“微臣已是万死之身，陛下决意何时动刑？”
  默默俯身搀他起身，泪眼相视，尔后紧紧拥入怀中。
  “朕中了帝俊的圈套、白白误了锦卿性命，又如何还会追究你？——御苑之争，朕也早就不再追究，朕是要请爱卿一同出征。”未曾料及的真相，固然让御枫诧异不已，但此外更多的是深重的哀思。她早就想得明白，在这场因自己酿成的悲剧里，太桓和昭锦其实都是不幸的罹难者——不想让更多人席卷进去，就只有宽恕过往。
  永昕僵僵矗立，单薄的身体微微晃动，抬首，难以置信的目光。
  御枫背过身不忍面对他，只缓缓吐出几个字：“逝者难追，爱卿自重……”

  60 心经

  征程匆匆。
  煌城都门下，御枫领着永昕、紫靖已上马；
  “陛下！”忽闻一声唤，三人看去只见天陨自远处赶来。
  “爱卿，何事？”昨夜分明已作别、说好今朝不来相送的。
  天陨几部上前，突然跪倒马下，只听奏道：“臣启陛下，西征路途遥远，凶险未可料知，微臣愿与陛下同往、侍君左右，还望准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