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不准又争不过的人，若不除去，我不知道还能有何对策。”
  灯影，勾勒出瓶身上浅浅镌刻的一列字迹——
  “锦陵桃花散”。
  夜色清寒。
  终于等到这日，太桓邀天陨共饮祈灵宫；
  也终于在这日，永昕咬咬牙下定了决心。
  对海棠阁的仙侍们诈称就寝、黑衣蒙面从后窗悄悄离开——窗外偏僻一角寂寥无人，虽在暗处却能洞察明处的各个角落——将侍卫的动静摸清，施展身法一跃便上檐头；
  素来身轻如燕，加上一身装束极易融入夜色，飞步屋脊自然不被察觉；白日里早已摸清御苑三十六宫阁的布局，探寻不多时，就摸索到祈灵宫的所在——果然把守严密，连侍卫无法涉足的后园都有诸多仙侍挑灯分列。暗暗庆幸早有准备，永昕从怀里掏出一枚青果，一运腕力向对角的参天巨木飞掷而去——“哗啦”一声响，撞上枝干坠落下来；年少的仙侍们闻声凑近、呼前应后只道古木落果，永昕见得逞，趁机飞身略过、掩入事先探好的角落——
  那里绝不会有人把守，因为是祈灵宫内室窗外连结后园的一处死角；
  而太桓与天陨，就在窗内。
  透过楹木窥见室内，两人对坐桌前密谈，天陨毫无防备、太桓的警觉也只驻留于门帘一侧——又有谁会料及后窗外暗藏的杀机？
  无声地抽出腰间的所佩——一把精工雕制但并不独特的匕首——窗口的灯盏透出的微光映亮锋刃、那是一种冷冷的紫蓝——此时看来，毕露凶光；脑海里，昭锦的话一遍遍地回旋：“他得死，必须要死；他死后，我自有对策——太桓于我不仁、也休怪我不义，淬毒、行刺、栽赃，纵是下五门手段我也不惜用；今夜一过，只待天明，我会让太桓变成洗刷不清的罪人，而天陨，魂飞魄散，也无法为他解释……”
  手头，莫名地颤抖起来，不合时宜地，眼前掠过与天陨共处的场景——芳菲繁茂的小园，余晖映照下单纯的笑靥，锋锐的柳叶镖呼啸而过、晃眼刺入木人喉颈，可待一回眸，又是温润如初的目光、清澈有如一泓幽泉……
  腿一软、竟险些儿跪倒地上，手头的匕首一声闷响跌落在旁；
  脑海，顿时一片空白。
  这才发现，即便有过数日的酝酿，到如今当下手时自己依然难于下手，这才发现原来天陨在自己心中一直占着一席之地——只是，每每不曾被觉察——怎想数十日的交情竟这等耐人寻味；天陨那种不谙世事的单纯与真挚，虽一次次令他感到可笑，可笑容泛起每每伴着莫名的甘甜……
  “为何……要想那些……”泪水已在眼眶打转，微瞑目，重重一滴“啪”地打在手背上——温热转冰凉；
  然而迟疑一刻，眼前忽又泛起兄长的模样、彻响颅腔的是他强压哽咽的话音：
  “哥哥如今……只剩下你了……”
  “……哥哥要永昕做什么……永昕……都答应……”喃喃，对自己重复那夜的承诺，不知怎的，竟心生一丝悔意，也不知是恨自己应得太绝、还是恨自己不听他的话欠下天陨的人情——今夜无论得手与否，结局都不会是他永昕愿意看到的……
  “天陨会来祈灵宫……也许证明了他是太桓的同党罢……”狠狠心、告诫自己——为抉择，已无须论真伪，毕竟昭锦才是自己最亲的哥哥；
  紧握匕首、支撑着立起身，想想太桓一党为昭锦造的流言蜚语、对他的所作所为、不住牙关紧咬；放轻脚步贴近窗前，刀锋探入窗棂的空隙、微转一下在绢布的灯罩上划开小口，觑定屋内二人的位置、猛一气吹熄灯盏——
  半堂突然黯淡，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屋内被惊动的身影，却哪料，一柄淬毒的凶器已擦过窗棂、径自飞来；
  窗外，匕首脱手、永昕颅腔内“嗡”地炸开，可在下一刹，耳畔传来那声却不是属于天陨的呻吟……

  57 重回往昔

  “压压惊，”一杯清茶递向面前，接过、狠狠吞咽一口，温凉的茶水从胸口徐徐流经、才渐渐感到清醒些；永昕拢一拢被衾、一夜辗转滋味难耐。抬眼看床前的昭锦，眉宇之间镇定不减，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，语气也淡淡如初：“昨夜的事，就别放在心上了。”
  永昕低垂下头，“哥，”嗫嚅道，“昨夜失手……事会不会闹大？”
  “误杀太桓，于我固然有些棘手，”昭锦叹道，“本来，以陛下这两日对天陨的厚爱，足以成为太桓嫉恨他的理由，太桓也怕天陨夺了凤君之位，我正好以此栽赃于他——假如死的是天陨，陛下心痛自不必提，但这是内事不宜闹大、太桓身份所碍也不便杀，陛下最多将太桓从此冷落、却恰合了我的心意；可如今，死的却是太桓……”
  “太桓是少昊国皇子、又是常仪所生……只怕陛下难给邻国一个说法……”这点，永昕已心知肚明。
  昭锦的神色随他的言语忽而黯淡，话音里，夹杂几分只有他自己明白的东西：“其实你从来不必担心为兄，怕的是这回，要陷陛下于两难了——”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浮上昭锦眉梢，“太桓一死，行刺之人也必死，我倒是只需多费些口舌哄陛下相信，可处决天陨之事还得由陛下亲自做主……常仪是先帝的拜妹、陛下素来敬她，帝俊又对羲和国虎视眈眈、决不能让他抓到把柄，但以陛下对天陨的用情……”
  “哥哥也说过，他必须死……纵使永昕失手……”想试着劝他宽心、却不禁又想起昨夜的事，暗恨自己手拙、居然硬生生地把事闹大、弄得主上也下不了台。
  “可你我除他是一回事，陛下除他，却是另一回事。”话意至此，分明将内心的所想出卖无余——为了争宠，昭锦素来不择手段，但每每提及御枫的感受，他几乎变作另一个人——受封五年，除却他的主上，从不曾对任何人心软过，却至今日才发现，其实对御枫才最该狠下心，而自己，偏偏狠不下来。
  为何狠不下心？难道只因她是自己情窦初开时邂逅的第一个人？
  难道，争宠宫苑还须搭上“爱”这种愚蠢的理由？他不明白自己。
  语终的沉默同样感染着永昕，四围的气氛中，他读出了些许兄长懂得、而自己无法读懂的东西。
  恰恰此时，轻而急促的叩门之声打破倶寂。
  门扇的缝隙里，见是随行而来侍从，唤入，却得禀报，附耳轻言东君召见。昭锦闻讯点点头，挥手示意二人退下；回到永昕床边，定下神理顺思绪，终于递过一个久违数日的笑容：“要相信哥哥。”
  御枫今日衣装不再瑰丽，浅紫的裙裾透着肃穆的哀情。
  “真想不到，天陨竟会下此手……”眼圈泛红，神情低靡不振。
  “天陨……他招了？”一面佯装伤怀，却暗暗松了口气——若他屈打成招，自己也就不必多费口舌、更不必替永昕担惊受怕。
  然而御枫摇摇头，“哪里肯招，行刑一夜都还是那句话、说同太桓聊至一半有人行刺、却连个明细都道不出、所谓刺客来的方位他都说不明白；”抿抿唇，长叹一声，“我羲和御苑守备森严，哪有刺客进得来？朕问了宫侍，昨夜平静无一毫响动，况且，分明是他与太桓独处、人死他手还能有假？”
  听这席话，昭锦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——永昕果然出手利落、没有留下把柄——但他深知，越要主上笃信，自己此刻越不能应和、越该为天陨开脱、引得御枫自己靠向他昭锦希望的一面；于是假意寻思一阵，质疑道：“陛下再想想，毕竟事发之时无人亲眼目睹——”
  “爱卿也亲眼见，我等入室时他双手沾血、神情惊慌，何况御苑内数他武艺最高、能一刀将太桓毙命的，不是他还能有谁？”本该昭锦说的话，竟全从御枫口中说出，“朕早劝他弃武，当初他若听朕半句、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……只是他何故如此？”她的声音，听来有些哽咽。
  “陛下……”忽觉心头隐隐一痛，但逼着自己不去多想，昭锦默默一咬牙，终于搬出最后的说辞：“先帝与文淅公子皆因帝俊而死，天陨殿下身为其子，只恐是为复仇才下了毒手……”这样说来，似乎诬陷天陨刺杀太桓反而更有理由——禁不住暗暗得意、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撇。
  御枫并没注意到他神情的微变，依旧只是惋叹，叹御苑之中一下就要失去两位星倌，昭锦在一旁看似沉默，其实一言不发地揣摩御枫的情绪，直至确信天陨难逃一死，这才开口、稍稍放开了软语宽慰；
  昭锦的话从来都能说进御枫心坎，而今日似乎更加容易，换言之，御枫从未对昭锦这般迎合过。二人你一言、我一语，厮磨半晌，忽听得御枫慨叹：“其实，朕一直很怀念与锦卿独处的时日——在当初的桃花阁……”
  “昭锦知道，陛下为昭锦一直闲置着桃花阁主的位置，昭锦也一直将桃花阁打理得如当年一般，只是……陛下长久没去，近日也极少再来祀辰宫了……”
  御枫愧疚一笑，摇摇头：“封了爱卿星倌，反而将爱卿冷落——都怪朕，风流失度，居然将朕的昭锦搁置一旁。”
  “昭锦一直候着陛下——”忽而抬眼，不加遮掩的渴望之情溢满双眸——这十年，御枫第一次将他的眼神一望到底、看进心中，只觉眼前的人褪去了平日不露微瑕的精雕细琢、却更加教人怜惜；
  然而，也令她不忍……
  心头一颤，一把将他揽入怀中，呢喃低语：“现在就去桃花阁，让朕好好陪你……”
  灯烛未点，香炉俱熄，珠帘不掩，只阖拢门扇、留半开的窗里徐徐透入桃源暖香、斜照昏黄；
  褥衾坠地、玉枕零乱，朱唇玉齿，遍扯纱帛、轻捻雪肤；
  侧卧锦褥，任着昭锦的唇舌一阵急促一阵轻缓熟谂地抚过周身、看那墨紫色长发从自己胸口丝丝缕缕滑落腰间，与之相伴，御枫听着自己骤紧的心跳、愈渐急促的呼息，一阵恍惚，竟如回到当年一般……
  想那时的轻狂、那时的放纵、那时的含情脉脉、那时的爱欲厮缠——阵阵暖流，顺着背脊蔓延，一股酥绵之意一贯冲上颅顶、渐渐不能自持：
  “锦卿——”浑身过电般痉挛，双肘已支不住身体；
  忽觉肩胛一热，只感到昭锦的胸口摩挲着贴附上来，耳根，触着他的游息，渐渐开始发烫，猛一回身叼住他的唇，舌尖撩着他的、死命纠缠在一起；他的身体沉甸甸、有种真实的分量，腰腹与他紧贴，碾着、蹭着、感知他光洁而凹凸有致的肌理，双腿亦不听使唤地蠢蠢欲动……
  眉心一紧，感知到突如其来的交融的力度，随那轻缓沉着的一动一作、喉中不能抑制地急喘开来，却被他灵巧的唇瓣封堵了嘴、做不了声，而身体愈发疯狂地厮缠住他的……
  直至一吻，轻轻揉开她紧蹙的双眉，对视，昭锦迷离的目光写尽疲惫与满足；最后扫视那张令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，栽落她怀中，一时几近昏厥；
  她知道，自从受封以来，夜夜春宵他越来越不顾惜自己、每每竭力抑制自己的冲动来满足她，不容忍自己有分毫的不敬与亵渎，看似鸾颠凤倒的夜夜纵欢、着实是他透支着自我的成全……
  身旁的他，瘫倒在床，却硬撑着不愿阖眼、醉酣似地半暝桃花美目，那目光也深邃醇芳有如佳酿。
  心口一阵绞痛、两行泪不由分说地涌出，也顾不得揩拭、揽过他的头颈埋入胸前，“锦卿……不要怪朕……”

  58 决绝

  只随“喀嚓”一声响，牢门的铜锁被打开。
  昏黄的烛光映亮囚室，勾勒出天陨在阴冷的角落蜷缩的身影。
  “出来罢，已经没事了。”致晗的声音回响于狭长的过道，天陨看去，门外仅他一人。
  “陛下呢？”不禁问，“说好她来接我出去……”。
  却见致晗摇摇头，沉叹一声：“陛下心里很乱，让她静一静……”
  离开地牢、从密道悄悄回到宫苑，中天已泛鱼肚微白，诸宫比往日冷清了许多——早起的仙侍花司都不知去了何处。经由牢中一日，天陨已衣冠零落不便见人，致晗将他带去风雅苑，交由仙侍为之梳洗更衣。www.xbiquta.info=>提供umd/txt小说下载
  旌伦与容轩不知去向，只有苍淼还留守苑中。致晗安顿好天陨，环顾一圈园中的景况，轻掸浮尘，在苍淼近旁坐下，“陛下要处斩，完全可以缓两天，即刻动手未免仓促……”
  “缓两天只怕不合陛下意愿，”苍淼轻叹，“愈是仓促，才能逼迫自己麻木——陛下之所以定今日天明时分处决真凶、勒令诸宫前往，只恐恰有此意。”
  “明知放不下昭锦，为何昨日执意去陪他、如此折磨自己？”一想到御枫昨日的举动，致晗心头顿生千百个无奈。
  苍淼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：“你致晗通晓古今、先知未来，然而唯独不懂这一个‘情’字——昭锦毒归毒，对陛下何尝吝啬？陛下又不是没心没肝的人……”
  “这次是昭锦做得太绝，陛下也走投无路别无选择。”
  “是他太高估了自己——也太低估了舍弟容轩；”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浮现嘴角，“容轩何其看重他的御酒！能让他以十壶御酒相换的桃花散，他岂容自己对其一无所知？不错，容轩只是个孩子，但往往是孩子固执得可怕——昭锦以为御苑中的男子除他以外都徒有其颜、哪里想到有人能辨识桃花散的药性？纵使他想到，只怕也无法相信这人会是容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