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，却仍然不知如何开口；直至那夜，兴尽之时，勉强算寻到一个机会——
  接连几夜的翻云覆雨弄得天陨疲惫不堪，枕上，御枫忍不住对他道：“陨儿何必夜夜如此卖力？”
  “陛下若是心疼天陨，为何夜夜都将牡丹令送来？”这回答，听着是埋怨，但已藏不住其中试探的意味。
  这点小手段，御枫岂能看不穿？可丝毫不愿他知道真相一般、只是收敛笑容淡淡道：“朕这两日想多陪陪陨儿……”分明不真，但听来总有几分真意。天陨揣摩着她的话，想不透、但隐约感到她在向自己暗示着什么，狠狠揣度一番、依然一无所获，只得暂且放下——权当这是真言，索性一头栽进她怀里、呢喃：
  “陛下若是愿意，就一直陪着天陨好了……不然，一阵冷一阵热，天陨可受不了……”按他的性情，同御枫撒娇至多也就如此，但就此一着总弄得御枫心软、不忍回绝。
  此后将近半月，御枫竟真的夜夜不离雨泱宫，甚至放弃了独处的余地——鱼水之欢是不必提，然而御枫岂会不知，与此同时，已有一双双眼睛密切注视着雨泱宫……

  55 兄弟

  经过数十日的苦练，永昕手头进步不小，渐渐地居然也能数丈开外一镖射中木人颈项，这让天陨倍感舒心。
  交情渐深，一日，永昕忽然问起天陨习武的初衷，稍加回忆，天陨将自己前世的经历娓娓道来，末了又说：“天人三界不尽相同，我虽是天界中人，却在神界与凡间漂泊太久，尤其人间一世难以忘怀，那时的习惯也一直改变不了——按陛下的初衷，其实不愿我习武，我也一直试着忘掉前生些事——可做不到，每日不碰刀剑总觉着难受，陛下渐渐也不再勉强了……”
  “陨兄天生是块料子，弃武可惜了，”永昕徐徐道，“师母说过，武家境界在于灵动二字，男子天生蛮力所以不如女子悟道，像陨兄这样，年少有所悟，将来会有作为的。”
  “还须指望甚么作为，”一声轻叹，“前世不为功名都落得仓促别离的下场，如今算回了陛下身边，除了能好好陪她、也别无所求了。”说起这些，一丝温软的笑意泛上嘴角。
  永昕也似陷入沉思，痴痴望着眼前的园景、怔怔吐出口边的字句：“宫里宫外，太多人想要相伴陛下左右……永昕还不一直都是……”
  “此言又怎讲？”那番自言自语却被天陨倾听入耳；
  初始时，永昕只摇摇头，斟酌片刻，犹犹豫豫却开了口：“有些事，其实能一直牵扯到十岁之前……我与家兄生在甘山，穷乡僻壤之地，自幼又是父母双亡，没少受人欺凌；尤其是他，空有一番容颜怎奈生错了地方——甘山那带自古穷困，女子为谋生计都顾不得夫婿相貌，男子稍有些气力、能帮着做活儿，便强过一切——可我兄弟二人没有爹娘照管，自小从没吃过饱饭、也学不会糊口的手艺，加上家兄身子单薄，永昕在客栈帮人做粗活，他都插不上手；
  “村中一些人，张口闭口不讲分寸，对家兄冷嘲热讽，说他明明没那命还效仿富家公子做派，正务不学、恐怕今后找不着人家。家兄早已听不下去，却口讷不善争辩，在家中，屡屡见他刻意避开我、一个人伤心——那家也不算家，只是别人遗弃的牲口棚，冬天挡不了风、夏天避不了雨，住那里面，家兄自小的病疾反复发作，人也变得沉郁寡言。
  “后来有一天，村中来了个穿得体面的过客、自称从煌都来，在客栈下榻那会儿对永昕形容了一番都城的状貌，自然也提到东君、提到御苑、说那是无数男子向往的地方——永昕从那时才知道，原来长得好看也能做谋生的手段。回去和哥哥说及此事，我俩乐了一个晚上——想想那时候，我俩都是小孩子，什么都不懂、什么都能信以为真……
  “可是还没高兴过第二天，却发现哥哥不见了，那一整天，没见他半个影子；
  “我以为他只是去了村中近处，然而找遍村子、一直找到天黑都再没见他，第二天，却听人说他只身一人出了村——永昕已经没了爹娘，不能再没有哥哥，左思右想愣是想不到他会去哪儿，结果一狠心，也出了村，发誓要找他回来——那个过客的话，永昕一直笃信，相信她说的如果能进御苑侍奉东君、想要什么便能得到没什么，居然想当然地认为如果能来煌城、便有机会求东君帮我去找哥哥；
  “不过永昕习惯了粗枝大叶、不似仙侍花司那般细致，生得却像女孩，早被人说不伦不类，若不是早早遇见师门前辈指明路，只怕走上歧途再难回返——师母得知了我的处境，将我收留、教我习剑，告诉我可以男扮女装以舞姬的身份接近陛下，若得了她的任用，哪怕只做侍卫、靠着封官加爵，也比同三千仙侍争宠来得容易，何况不必整日困在宫中、待过不了几年有了声望，寻兄不难……”
  “那你如今岂非失策？”天陨一直默默倾听，此时却禁不住一语道出；
  永昕颔首一笑，“并非全是，其实……来御苑服侍陛下也挺好，何况一来就做了阁主……”
  方才为之动容，天陨一心想着帮他，见他初来御苑而寻兄心切，思索一番直言道：“可还记得令兄的特征？不若由我为你向陛下请求——”www.xbiquta.info=>提供umd/txt小说下载
  “那倒不必！”永昕哪料他会出此言，慌忙婉谢：“此事其实不急，等永昕得了名分都不嫌迟，何况哥哥——”忽而顿住，有些懊恼地一掩口，扫一眼天陨的神情，见没有追问的意思、又不放心地低声恳求：“可否……不要再提此事……”语调里，已有几分掩不住的慌张。
  听出其中的难言之处，天陨善解地点点头……
  直至永昕离开，天陨的心一直因他的遭遇沉甸甸地提不起来，这一回，同样的宫门前、同样目送他的背影掩入花海，心内的情绪却被悯惜所取代。
  永昕离了雨泱宫，神情恍恍惚惚回不过来；急急穿梭于御苑逶迤百折的宫道，不觉中，身已至一扇人烟罕至的栅门——驻步门前，骤然清醒过来，四下环顾一圈，悄悄推门侧身而入、继而蹑手蹑脚将门重新掩好。
  “今天怎么来迟了？”方一踏入门后，只闻一个清逸而纯熟的声音自侧旁响起，拂面一阵桃花浅香。
  “哥？久等了……我、我同天陨多聊了两句……”面对着峙立身前的昭锦，永昕有些不敢直视。
  昭锦习惯性地一撇嘴，“往后，还是少说两句为好，”平淡而不容置疑的语气，“为兄还不了解你，自小就口不择言、因这吃的亏还少么？”
  “哥哥又取笑我……”永昕一努嘴；
  “哪里好笑？这分明是教训——教训都该牢牢记住。”昭锦在他面前，变得格外严厉，“好了，进屋来，说说今日有何进展。”
  永昕顿了顿，头埋得更深，斟斟酌酌犹豫着什么，脚下的步伐也因此拖拖沓沓；入了祀辰宫、在兄长身旁坐下，支吾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：“……永昕不想瞒哥哥，其实……这两日……一直在让天陨传我飞镖的武艺……”声音一点点小下去，周围的气氛也骤然冷下来。
  只闻“咣”一声响震彻四壁、已见昭锦拍案而起，顷刻，俱寂，唯案上杯盏和着余震散出微响；
  一阵战栗过电般掠过永昕周身，缩在椅上、只敢斜觑着眼小心翼翼琢磨昭锦的颜色——铁青地阴沉着，衬得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显出森然——可只在下一刹，如其来的怒容被硬生生地强压下去，面色回转，伴昭锦的声音幽幽然响起：
  “也罢，事已至此……”
  永昕却还没从惊惶中走出、话音依旧嗫嚅：“哥……永昕、永昕下次……再也不会了……”
  昭锦意味深长地注目他良久，紧蹙的双眉间终于露出一丝属于兄长的爱怜，垂首轻叹：“为兄让你趁此接近他、套他的话，不是让你去欠他人情的……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，绕至他身前，轻轻按住他的肩头。望着兄长深邃的双眸，永昕忽觉眼眶一湿；噙着泪，往昔的回忆有如风起云涌般席卷心头……
  袖中伸出手，怜爱地为他拂去眼角的晶莹，“永昕还是小时候那样，一点都没变……难怪让哥哥一眼认出来……”望着扑进怀里的永昕，昭锦也渐渐难以自持，启齿说出心中的话，却强忍着愈加汹涌的泪意、不甘任其流出——五年了，自从五年前受封星倌，他一次次告诫自己坚强、何时何地都不该流泪，争宠，不必用这下五门的手段，发泄，也无需让别人窥见内心的伤痛——
  但恪守五年的戒律终于在顷刻打破、只一瞬，骤雨尽湿桃花颜。
  “哥……”永昕未能料及眼前的场景——打小都是自己受了气、在兄长面前哭诉，从来不见昭锦当着自己的面泪如雨下。
  可他岂知，这些泪水昭锦积蓄了五年，那是对五年来的孤独一并的宣泄——自从受封、自从专宠，他的身与心几乎被禁锢在这座华美的宫殿，外人对他，除却敬畏或敌意，绝无三者；
  却是每次的侍浴成了他唯一的慰藉：那是他仅有的暂离御苑、暂离煌城的机会，龙车过处，阳关道上，离那座不为人知的小山村兴许很近……“倒是哥哥，如今变得太多，与从前，该是全然两人，永昕都认不出来了罢……”回忆这些年一日不得安宁的生活、回忆着将自己性情反复磨砺的种种、回忆着步步攀到如今的这一路，不由地，阵阵酸楚钻入心尖，周身禁不住一阵痉挛，“哥哥已经抛弃了太多、出卖了太多……如今……只剩下你……”
  “永昕不会再和哥哥分开！哥哥要永昕做什么，永昕都答应！”一时心绪跌宕，已不知该怎样竭尽地吐露心声；
  “真的？”听见这话，心头久违地一热，继而又习惯性地谨慎起来——自打入宫，于他而言，这样的许诺早与诚挚的心意脱节；但一下又反应过来、暗恨自己竟惯于这般多心——永昕是谁？他还能对自己有二心？！

  56 一夜之间

  屏开下人、掩帘促膝长谈；
  昭锦将自己入宫十年见闻到、揣摩出的利害关系逐一向永昕罗列——从前，这些都被条条理顺藏匿心中，直至如今终于得了心腹、才敢开口吐露。
  永昕惊异于兄长的敏锐与细致，更对御苑里深藏浅露的锋芒感到始料未及，而昭锦，此时正处在风口浪尖、众矢之的；
  “哥哥处境这般无奈，如何是好？”
  “也并非全都如你所想，”昭锦身处此境已不是一两日，何况从来就没有慌乱过，“如今，视我为不共戴天的仅仅两人——除他太桓、紫靖，别的人，都只在观望；沉霜少年老成绝不简单，可他毕竟只是孩子、陛下又待他不薄，想他也没有介入争宠的理由；新来的寂陵，仅是陛下的猎物，此时的得宠暂时而已，不必将他放在眼里；而风雅苑四贤，虽说并称四贤，真正于我有碍的也就一人——旌伦、苍淼自有嗜好、素来不问宫中诸事；容轩根本不开窍，什么幸临什么得宠全然不懂；却是那个致晗，身为先知能洞察万事、与陛下关系更不一般，于我最不利——不过我五次三番试探他，并不见他有除我之意，何况他虽不看好我、却也不看好太桓。”
  永昕稍稍松了口气，“如此说来，哥哥大可放心——永昕初来就听说，陛下从不在祈灵宫过夜、也并未宠幸过紫靖，他二人不过位高权重，其实在陛下心里没多少分量。”
  “永昕为何少算一人？”昭锦的脸上，固然不会呈现悲观，但也从来不见真正乐观的神情。
  永昕一愣，渐渐反应过来：“哥哥所言，难道是天陨？”不禁迷惑，“他可是永昕见过最没心机的人……”
  “但他能让陛下爱得不顾一切、放弃一切，这是他的可怕之处。”以往从昭锦口中，“可怕”二字几乎不可能出现，他也从不会真正畏惧一个人，但这次，却分明不同于先前；眉间愁色不展，不由又钻入那个长久以来困惑他的疑问：“我就不明白，在他身上究竟有什么、他究竟如何才能这般轻易地赚到陛下的心，以至于，在我同太桓矛盾激化的关头，陛下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他而暂避我二人。”
  “只是巧合而已罢，”永昕猜测，“他也初来宫中不久、陛下只觉着新鲜，就如哥哥所言，得宠是暂时……”
  “绝不是那么简单！”昭锦双眉蹙得紧紧，“也不知是真是假，我听人说，他那日侍浴归来大病一场是金乌入体所致——当时闻讯，几日不知再以何种理由去找陛下，只恐万一言重、陛下一气之下将他专宠，那么凤君之位定会属他无疑，我这十年的作为也就如竹篮打水、一场皆空了。”
  昭锦此言一出、永昕再无法解释，渐渐也皱起眉头，冥思好一阵，不得结果，轻叹一句“为之奈何”。
  却见昭锦缓缓起身，踱出三步忽然顿住，扭过头，孰视永昕徐徐道：“你……真的愿意帮为兄、无论去做什么？”
  “哥哥若有对策，永昕全力相助！”不假思索的坚定。
  “为兄要冒险、你也跟着趟浑水？”将目一暝，昭锦做出最后的试探。
  “只要是为哥哥，永昕愿意。”
  徐徐点点头，一字一字吐出决定：“如果说……为兄……要你去行刺……”不必对视，凭心已见永昕惊诧的目光；走到边角的架旁、自最高一层的角落里取下一只青花小瓶，拂去纤薄的微尘、把玩手间，目光里的内容错综难辨、但其中没有一丝的犹豫的成分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