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受朱大鹏的思维影响,他对傅友德力竭被俘之事,始终充满了同情,总觉得身为将领,在危急关头留下來与弟兄们同生共死,比单独逃生更值得尊敬,哪怕是最后做了俘虏,也是尽了自己的职责。
这也是他明知道王保保在历史上最后成长为大元朝的擎天一柱,仍然主动跟脱脱联络,双方交换被俘将士的原因之一,明知事不可为,依旧坚守岗位的行为应该受到鼓励,而不是歧视,否则,今后再到危难关头,大伙就干脆争抢着做逃兵算了,谁还肯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,主动留下给袍泽们断后。
对于众参谋來说,傅友德这回來得也非常及时,当即,大伙纷纷向朱重九施礼,主动请求回避。
朱重九好歹也做了这么长时间一军主帅了,岂能不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,笑着挥了几下胳膊,示意众人自管退下,然后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,跟在徐洪三身后,大步走出了帅帐。
隔着老远,就看到一个落寞的身影,瘦得如同一根竹竿般,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断,而此人的脸上,也写满了灰败之气,仅仅在听到朱重九招呼声时露出了一丝亮色,但是瞬间,这点亮色就再度黯淡了下去,宛若深夜里熄灭的萤火。
“末将傅友德,参见大总管,劳大总管亲自出门來接,死罪,死罪。”
注1:土山三誓等经典三国场景,早在三国演义诞生之前,就已经广为流传,其中最著名的是三国志平话,张辽奉命前來劝降,以及关羽的回应,已经与《三国演义》当中相差不大,非常完美竖起了关羽的忠义形象。
注2:在汉代和唐代,都有打了败仗被敌军所俘,脱身之后依旧得到其主公重用的先例,如刘弘基,徐茂功,都曾做过俘虏,当时的人并未对他们给与歧视,他们也很快用战功洗刷了自己身上的耻辱,自宋代起,世人对武将的道德标准越來越高,而武将兵败被敌军俘虏之后,如果不想立刻死掉,也只剩下投降一种选择了,
第十一章 男儿 (上)
第十一章男儿(上)
沒想到才几天的功夫,傅友德就瘦成了一个痨病鬼,朱重九赶紧加快脚步,双手托住此人的胳膊,“傅将军,你这是什么话,去年咱们兄弟俩并肩作战时,你可从沒跟我如此客气过。”
“当时末将年少轻狂,不知道天高地厚,亏得朱总管胸襟大度,懒得跟末将计较。”傅友德低着头,有气无力地补充。
“胡说,胡说,我跟你计较什么,我有什么资格跟你计较。”朱重九闻听,立刻大笑着摇头,“才几天不见,傅将军居然跟朱某生分了这么多,别客气了,走,刚刚有人给我送过一些好茶來,咱们兄弟进去喝上几杯。”
他对傅友德,是由衷地欣赏,欣赏此人精湛绝伦的武艺,欣赏此人光明磊落的性子和风流倜傥的做派,所以觉对方心情抑郁,本能地就想坐在一起开导几句,然而傅友德却沒勇气高攀,惨笑着摇摇头,用极低的声音说道,“蒙大总管赐茶,傅某按理说不该推辞,但傅某的双亲还在城门口等着,久了恐怕会心焦,所以就不叨扰了,还请大人见谅。”
“双亲,叨扰。”朱重九双目圆睁,废了好大力气,才适应了傅友德的说话风格,“你是说你要走,你要到哪里去。”
“败军之将,无颜再尸位素餐,所以,所以草民特地向赵总管请了辞,准备回家务农去了。”傅友德拱了拱手,灰白的面孔上露出几分惨笑,“临行之前,特地來向大总管告别,顺便祝大总管武运昌盛,早日直捣黄龙。”
“回家,你怎么能这样就走了,胡闹,朱某不准你走。”朱重九惊诧地大叫,旋即想起來,傅友德是赵君用的部将,自己对其沒有任何管辖权,“赵,赵总管答应了么,他怎么可能答应。”
“赵总管身边人才济济,不差傅某一个。”傅友德笑着点头,双目当中,隐隐泛起几点泪光,“草民沒见到他,他派人出來,赏了草民二十两黄金,足够草民回家买上一块好地,了此余生了。”
“胡闹,胡闹,赵君用简直是一头猪。”朱重九听得气往上撞,骂人的话脱口而出,“他怎么能就这样让你离开,当日的事情,又怪不得你,谁他娘的都被淹晕过去了,还有本事拒绝敌军來捞,。”
“大总管慎言。”傅友德闻听,立刻板起脸來抗议,“赵总管毕竟是草民的旧主,草民丧师辱国,他未杀了草民以振士气,还赐草民以生计,草民不敢听别人当面侮辱于他。”
“放狗屁。”朱重九气得火冒三丈,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,“他自己做下了这沒脑子的蠢事,还不让人说了,他就是一头猪,老子当年杀过的猪里头,都找不到比他还蠢的。”
骂过之后,又迅伸出一只手,牢牢抓住傅友德的胳膊,“你不要走,赵君用那边沒你的位置,朱某人这里有,朱某人正愁分身乏术,根本沒空管第一军,你留下,我把第一军指挥使的位置腾给你。”
“多谢,多谢大总管厚爱。”傅友德顿时眼圈红,摇了摇头,用力将手臂挣脱朱重九的掌控,“傅某乃败军之将,实在无颜窃据高位。”
自从被换回來之后,他无论走到哪里,都受尽了人们的白眼,非但昔日那些仰望着他的同僚,都避之如蛇蝎,就连他舍命为之断后的赵君用,也觉得麾下部将给自己丢了人,只是在回來的第一天虚伪地说了几句客套话,从此就彻底避而不见。
所以这些日子里,傅友德每天都是在油锅中煎熬,恨不得找到人多的地方,大叫几声,然后拔出刀來,自杀明志,却沒料到,在朱重九这里,自己依旧还能得到礼遇,依旧被当作朋友。
“胡说,以你傅友德本事,一方诸侯也做得,怎么算是窃居高位,,朱某,朱某这边,就是暂时沒有力量了,否则,甚至可以单独组一支军队给你。”朱重九的话继续传來,让傅友德心如刀割。
前者对自己的欣赏,傅友德清清楚楚,所以他才在临离开红巾军之前,冒着被奚落一番的风险,赶过來道一声别,但是,此时此刻,越是被当作个人看,傅友德心里就越感到自卑,就越觉得沒理由,以有罪之身,玷污了淮安军的战旗。
想到这儿,他红着眼睛,郑重给朱重九施礼,“大总管过奖了,傅某真的当不起大总管如此厚爱,家中,家中双亲一直担心刀箭无眼,傅某此番回乡务农,刚好可以尽孝膝下,大总管,草民对不住您了,知遇之恩,请容傅某來生再报。”
说罢,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,转身边逃。
“站住。”朱重九大急,追上前去,再度扯住傅友德的一只胳膊,“你给我站住,你往哪里去,傅友德,你真的甘心回家去种地么,朱某心里,可是一直记得你去年冬天,单骑夺城的模样。”
对一个英雄來说,最痛苦的,恐怕就是在其落魄时候,让他看到自己曾经的辉煌,眼下的傅友德便是如此,闻听“单骑夺城”四个字,顿时觉得心如刀割,两行热泪,如断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。
“如果打一次败仗就该回家种地,那关云长早就成了土财主,徐世绩也该是一个乡巴佬,根本沒资格名标凌烟阁,千载之后,谁人还会记得他们的名字。”双手拉住傅友德,朱重九用力将此人往自己的中军帐里头拖,“傅友德,你如果不想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來,就别给我推三阻四,你缺兵,老子给你招,你要炮,老子给你造,在谁身上栽的跟头,你给我在谁身上找回來,老子就不信了,你堂堂傅友德,连这么一个小坎儿都过不了,老子不信,不信,告诉你,只要老子在,你就甭想活着离开,老子看上你了,老子知道你早晚会有一天,让那些看不起的人,全都后悔得把眼珠子抠出來。”
“大总管。”傅有德被拉得踉跄了几步,软软地跪在了地上,放声嚎啕,“大总管,傅某,傅某,呜呜”
“别说废话了,如果拿朱某当个朋友,就给我站起來,自己走进去。”朱重九弯下腰,用肩膀硬生生将傅友德扛起來,摇摇晃晃地继续往自家中军帐里头扛,“你傅友德是注定要名留青史的人物,怎么可能就此躺下,走,走,进去,跟我进去,别人那沒你的地方,朱某这里有,不信你去问,朱某刚才还跟人说呢,准备劳烦你给朱某当个侍卫,陪着朱某去赴脱脱的鸿门宴,既然你自己來了,正省得朱某去赵君用那边找你。”
“大总管。”傅友德又悲愤地叫了一声,挣扎着站直了腰杆,中军帐已经进來了,再说什么玷污的话,就是矫情,别人以国士待我,我必然以国士报之,“大总管请放下傅某,傅某这条命,从今往后卖给你便是,哪怕是刀山火海,傅某都追随左右,永不他顾。”
“请你做侍卫,是防备脱脱动什么歪心思。”见傅友德终于重新开始振作,朱重九放下他的胳膊,喘息着解释,双方武力值相差太大,刚才这几下,几乎用光了他全身力气,“这几天你先跟在我身边熟悉一下情况,此番鸿门宴之后,就去第一军出任指挥使,这是朱某起家的老底子,你带着他们,一定会把旧账全讨回來。”
“末将寸功未立,不敢窃居此位。”傅友德擦了擦眼睛,继续轻轻摇头,痛哭过一场之后,他的精神看起來比先前好了许多,憔悴的眼睛里,也重新涌现了几丝生气,“如果主公恩准,末将宁愿先做一名亲卫百夫长,反正以淮安军现在的势头,今后末将不愁沒功劳可立。”
“嗯。”朱重九微微一愣,然后立刻明白,傅友德是不想破坏了淮安军的旧有规矩和升迁秩序,笑了笑,欣赏地点头,“也好,那你先给你一个亲兵连带,等打败了脱脱之后,职位在另行安排。”
“多谢主公成全。”傅友德感激地拱手,然后,又叹了口气,低声提醒,“末将原本是赵总管的属下,虽然已经被弃之不用,但”
“无妨。”朱重九笑了笑,摆手打断,“赵总管那边,等会儿我亲自去跟他说,刚好他前些日子要求跟朱某赊购五十门火炮,朱某白送他就是。”
“主公。”傅友德又低低叫了一声,心潮澎湃。
眼下各路红巾跟元兵恶战不休,武器辎重供应极为紧张,就连淮安军自身,很多从大食人手里新买回來的战舰都沒能装备上足够的火炮,然而为了他区区一介败军之将,朱总管竟然毫不犹豫地拿出五十门炮去跟赵君用交换,这份知遇之恩,傅某人这辈子恐怕结草衔环,都报答不完。
猜到傅友德在想什么,朱重九笑了笑,低声安慰,“再好的兵器,都是给人用的,都不如人值钱,你放心,朱某向來不做赔本儿买卖,用五十门炮换你,细算下來,朱某其实赚了一个大便宜,你看着,赵君用他将來肯定会后悔,朱某确信,他早晚会后悔得将肠子都吐出來。”
第十二章 男儿(中)
第十二章男儿(中)
朱重九是受了后世思维的影响,从内心深处里认为人才的价值远远高于武器,但这番话听在此刻的傅友德耳朵里,却是不折不扣的国士之礼了,当即,后者又感动得两眼热,咬了咬牙,哽咽着说道:“蒙主公如此器重,末将纵使,纵使粉身碎骨,也难报万一,他日若能领军出征,末将定然,定然让这五十门炮,每一门都十倍于它的价值。”
“你不用着急,只要顶住了脱脱这一轮狂攻,三年之内,朱某定然会打过黄河去,为父老乡亲们讨还这笔血债,届时,有你单独领兵的机会!”朱重九笑了笑,豪气万丈头。
不是他盲目乐观,据他通过各种渠道得來的消息,蒙元朝廷此番南征,可谓集中了倾国之力,只要淮安军能够成功击败脱脱的三十万大军,接下來一两年内,蒙元朝廷肯定无法再动另外一场同等规模的战役,而有上一两年缓冲时间,长江讲武堂就能将各级军官轮训个遍,淮扬百工技校和淮扬府学的第一批新生就能毕业,淮扬的新作坊就会沿着运河遍地开花,新的生产方式和作战方式都将从幼苗长成大树,将还奉行着四等奴隶制度蒙元,远远地甩在时代后边。
“愿领一部先登,为主公开路搭桥。”傅友德听得心神激荡,拱了下手,大声说道。
“好,咱们击掌为誓。”朱重九将手伸出來,向傅友德出邀请。
“击掌为誓。”傅友德红着眼睛伸出右手,与朱重九的手掌对击了三下,豪情万丈。
击过之后,他又迅将目光落回眼前现实,犹豫了一下,用极低的声音进谏,“主公,主公这几天沒去见过李平章吧,如果能抽出功夫來,末将劝主公勤去淮安医馆那边几趟,某些人,可正眼巴巴地等着接李平章的印信呢。”
芝麻李在两个多月前因为箭伤沒得到及时医治,脓毒入血,虽然被朱重九从芒砀山区接回來后立即就送进了淮安医馆,但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,能否好转也完全要看老天爷开不开恩了,所以最近这两个多月,朱重九几乎是一抽出时间,就会往医馆里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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