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,将自己所知道的各种抗菌办法,只要力所能及,都委托医馆里的汉家和大食郎中们用了个遍,然而,情况依旧不是非常乐观,(注1)
更令人郁闷的是,眼下淮安城中,不止蒙元朝廷的细作盼望着芝麻李早点死掉,某些作战外行,但擅长权谋的家伙,几乎住在了医馆里头,只待芝麻李指定继承人,就毫不客气地继承包括淮扬、宿州、,蒙城、濠州等地在内的,整个东路红巾。
朱重九虽然讨厌窝里斗,但事关淮安军的未來展,他也无法做太多让步,因此,听了傅友德的提醒,他的眼神顿时就是一黯,心中的兴奋转眼被冲了个干干净净,“最近战事比较紧,差不多两到三天才顾得上去医馆一次,李平章的情况还好吧,色目医生那边,不是说有他有很大希望挺过这一关么。”
“末将不通医术,但是,恐怕不太容易,唉。”傅有德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回应,“关键还是要看李平章自己,他的心态与末将先前有些类似,对于是否痊愈,已经不怎么在乎。”
两个多月前,包括宿州军在内的十余万红巾精锐,尽数被黄河水吞沒,这场惨败,从身体和精神两方面,彻底击垮了芝麻李,作为一个心气极高的义军领袖,他甚至认为,是自己无能,才导致这么多弟兄葬身鱼腹,而唯一的赎罪办法,就是把自己的一条命也捐出去,陪着弟兄们共赴黄泉。
对于芝麻李的自暴自弃心态,朱重九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有所察觉,只是一时半会儿根本拿不出什么太好的办法來开导,此外,蒙元三十万大军在河对岸虎视眈眈,也容不得他把精力全都放在芝麻李一个人身上,所以一來二去,双方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眼里就日渐疏远,东路红巾的继承权问題,也日渐成为了悬念。
今天听完了傅友德话,朱重九少不得又幽幽地叹了几口气,然后低声说道,“那我现在就去医馆探望一下他吧,正好,你也趁着这会儿,去把二老接到我淮安大总管府的旁边的宅院來,那边前一段时间腾出了好几处院子,我叫洪三给你腾出一座,你回來后,直接找他就行。”
“谢大总管。”傅友德又是一喜,感激的拱手。
“去吧,别让二老等着急了。”朱重九笑着挥挥手,示意傅友德可以自己去忙活,然后又叫过徐洪三,命令对方帮助傅友德安置家眷,随即,便收拾了一下行装,让亲兵买了些时鲜瓜果,大步流星朝医馆赶去。
芝麻李今天看起來神色还不错,正斜躺在病榻上,让大光明使唐子豪用龟甲为自己占卜,听到了朱重九的问候声,立刻抬起头來,非常高兴地说道,“朱兄弟,你怎么又跑我这里來了,不是跟你说过么,战事要紧,别在我这将死之人身上浪费功夫。”
“大总管这是哪里话來。”对于眼前这位始终尽最大努力支持和包容着自己红巾领袖,朱重九心中一直怀着几分敬意,摇了摇头,笑着回应,“末将再忙,也不至于沒功夫來探望您老,只是不能每天都守在这里陪伴伺候罢了。”
“你可别來。”芝麻李大笑着挥手,“你要是天天都在病榻边伺候我,李某身后肯定又得留下一片骂声,该死不死,却耽误了我红巾的反元大事。”
“大总管说笑了。”朱重九沒听出对方话里的语病,又笑着摇了摇头,走到床榻旁,信手替芝麻李整了整垫在背后的枕头,“您老感觉好一些了么,该及时用药,就不要拖拉,别让郎中为难,也别信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,我这不是闲着无聊么,自己给自己找些乐子玩。”芝麻李被抓了个现行,讪笑着补充,随即,又将目光转向满脸尴尬的唐子豪,轻轻挥手,“你先出去吧,我有些话,想跟朱兄弟私下里头说。”
“是。”唐子豪不满意地瞪了朱重九一眼,收起龟甲,倒退着离开。
“看不惯他装神弄鬼,是不是,。”沒等他的脚步声在门外消失,芝麻李就又笑了笑,看着朱重九的眼睛追问。
在朱重九看來,有病不求医,却去求一个神棍,绝对不是什么理智之举,因此他也不对芝麻李隐瞒自己的想法,“您老也知道,我不推崇这个,眼下咱们扬州工坊里,已经能造一种叫做放大镜的东西,用不了太长时间,就能把导致各种疾病的罪魁祸找出來。”
“我知道,佛观一钵水,八万四千虫么。”芝麻李又笑了笑,顺着朱重九的话头说道。
“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。”沒想到芝麻李的领悟能力这么强,朱重九愣了愣,笑着点头,“眼下咱们造的放大镜,倍数不够,我也沒太多功夫去跟工匠们一起鼓捣,否则,造几架显微镜出來,便可以说清楚很多疾病的成因,反正,用酒精擦拭伤口有用,病人自己体质和心态也决定了痊愈的快慢,至于算卦烧香,求神拜佛,无异于缘木求鱼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芝麻李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般,躲闪着朱重九的目光,“不用你的那个什么显微镜,我心里也都清楚得很,求神拜佛,还不如求己,不过”
轻轻叹了口气,他又非常认真的补充,“这明教,也并非一无是处,虽然在你看來是装神弄鬼,然而它毕竟唤起了这么多人,让他们提起刀來跟咱哥几个一道造反,而不是继续如牲畜那样任鞑子宰割。”
“这”朱重九从沒站在此种角度看待过明教的作用,一时间,竟找不出任何语言來反驳。
看着他愣愣的模样,芝麻李笑了笑,满脸得意,“满城都是火,官府到处躲;城里无一人,红军府上坐,我老李这辈子最长脸的事情,就是终于又造了一次反,杀了无数狗官,抢了无数大户,只可惜”
想到被黄河水吞沒的十余万弟兄,他的脸上的笑容迅逝去,“只可惜俺老李疏忽大意,竟然事业刚刚开了个头,就着了鞑子的道。”
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大总管不必过于自责,谁也沒想到,鞑子会如此丧尽天良。”听芝麻李情绪急转低,朱重九赶紧出言安慰。
“可弟兄们的性命,却只有一次。”芝麻李看了他一眼,惨笑着摇头,“这两天一闭上眼睛,就梦见弟兄们來找我,让我带着他们一起,去造阎王老子的反,八十一,我的时间不多了,其实,你今天不來,我也会派人去喊你,我,我快撑不下去了,今后,咱们东路红巾军能不能修成正果,就看你的了。”
“啊,,。”朱重九沒想到芝麻李居然忽然起了传位的念头,吓得立刻站了起來,拱着手拒绝,“大总管且慢,我刚刚问过郎中,您的身子骨一点儿问題都沒有,况且赵总管、彭总管和毛总管,他们三个的资格和功劳都在我之上,大总管切莫托错了人。”
“你小子啊。”芝麻李看了他一眼,疲惫地摇头,“从咱们哥俩第一次见面时起,就不肯说一句实在话,我如果传位给赵君用,你能服他么,还是彭大、毛贵他们几个,有本事降服你麾下这群骄兵悍将,我老李已经害死了那么多弟兄,不能再害了,再害,就是下到十八层地狱里头,也赎不过來了。”
注1:脓毒入血,即败血症,由外伤感染而引,著名医生诺尔曼白求恩,就是死于此病,
第十三章 男儿 (下)
第十三章男儿(下)
一番话,说得朱重九面红耳赤,气喘如牛,却半个字也接不上來。
凭心而论,即便芝麻李真的将位置传给赵君用,他也不会将淮扬系的基业和淮安军的指挥权,转交到后者手中,顶多是大大方方跟赵某人说一声恭喜,然后礼送处境,从此老死不相往來罢了。
现在的他,可不是当初那个沒什么个人追求,一心想着去抱朱元璋大腿的朱八十一,论地盘,他的“领土”已经不比刘福通小多少;论实力,淮安军的全部兵马加起來虽然只有十四万挂零,其中却有一半儿是完全脱产训练的战兵,武器、铠甲和专业程度,都远非其他红巾诸侯能比;论威望,朱佛子之名,早就不在刘元帅、徐皇帝和彭和尚三人之下,凭什么要求他把自己血战所得拱手让给一个外人。
况且即便他自己想交,这世界上,有人能吃得下么,芝麻李说得沒错,无论是彭大、毛贵,还是赵君用,都降服不了淮安军的众将,弄不好,一场内讧就要瞬间爆,让芝麻李到了九泉之下,也无法安生。
“你放心,俺老李虽然读书少,却不糊涂。”见朱重九窘迫得恨不得夺门而出,芝麻李又笑了笑,满脸得意地宣告,“这些日子,赵君用几乎每天都围着我转,彭大也是早一趟,晚一趟,嘘寒问暖,我知道他们俩想要什么,但是我绝对不会给他们。”
“大总管,大总管您想多了,只要您好起來,其实一切问題都会烟消云散。”朱重九听得愈尴尬,低下头,结结巴巴地回应。
如果不是对芝麻李的性子非常了解的话,他甚至都会怀疑,此时此刻,病房周围埋伏着一大群刀斧手,就等着有人一声令下,便冲出來,将自己乱刃分尸。
然而,芝麻李不是那种人,以眼下淮扬大总管府所辖各部门的精细分工,也绝不会允许在自己的地盘上,有如此荒唐的事情生,所以,除了希望芝麻李尽快好起來,将矛盾无限期拖后之外,朱重九真的不知道,自己该如何面对东路红巾军的继承权问題。
“俺老李这样说,不只是因为你实力比赵君用和彭大他们几个强。”芝麻李显然恨不能一下子把能说的话都说完,闭上眼睛喘息了片刻,又继续补充,“而是这样做,对咱们从徐州一道起家的众兄弟们最好,把我的位置交给你,今后赵君用也好,彭大也罢,即便有什么过错,你也不至于要了他们的命,而如果让赵君用坐了这个位置,以他的心胸,恐怕你、彭大和毛贵三个,要么被他杀掉,要么把他杀掉,根本沒有第三种结果。”
天气已经不算很热,却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,已经涌满了朱重九的额头,他以前从來沒料到,看上去粗豪无比的芝麻李,居然有如此细腻的洞察力,更是从沒有料到,后者的胸襟气度,居然恢弘如斯。
这让他感觉到自己非常渺小,渺小得几乎需要扬起脖子,才能看清楚半躺在床上的那个高大身躯,魁梧、伟岸,即便被病痛折磨了这么久,依旧像是一头刚刚睡醒的老虎,只要深吸一口气,就能重新站起來,雄视高岗。
“大总管放心。”不知道是被对方的人格魅力所感染,还是出于一时冲动,朱重九也深吸了一口气,郑重承诺,“不管您将來将位置交给谁,也不管您将來是否还带着大伙一起干,朱某有生之年,绝不会将刀子对准咱们自己这群兄弟,朱某可以当着您老的面儿,对天立誓。”
“不用,我相信你。”芝麻李迅睁开眼睛,目光明澈如水,“我一直相信你,也一直相信,你会比俺老李做得更好,你帮我个忙,把床底下那个箱子拖出來,那个木头箱子,上面挂着一把铜锁的。”
“是。”朱重九低低答应了一声,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小的樟木箱。
“帮我打开,钥匙在我枕头底下。”芝麻李疲倦地笑了笑,继续吩咐。
朱重九遵照他的命令,从枕头底下取出钥匙,打开木箱,一套用红色丝绸包裹着的印信,立刻呈现于二人眼前。
“这是我的红巾军河南江北平章大印,还有一枚宿州大总管的,一枚天下兵马副元帅的,从今之后,都归你了。”芝麻李笑着指了指箱子,大声说道。
“这,大总管,大总管切莫如此,您,您肯定会好起來,我,我真的问过郎中,.”朱重九愣了愣,赶紧出言推辞。
“撒谎,我自己身体,我自己清楚,别婆婆妈妈的,老李拿你当兄弟,你别让老李死不瞑目。”芝麻李竖起眼睛斥责了一句,随即又急切地补充,“我知道你不需要这些,即便沒有这些废铜烂铁,别人也休息染指你的淮安军,但有这么几件,我走了之后,你至少能省掉许多麻烦不是,毕竟还沒有将脱脱打跑,你哪有功夫在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上分神,。”
“大总管,我,我”朱重九低低的叫了一声,有股暖流在心头和眼底不停地转动,两年來的包容与扶持,两年來的肝胆相照,就像电影胶片一样,迅闪过他的脑海,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好运,这辈子居然能遇到到芝麻李这样的顶头上司,以大海一般广阔的胸襟,包容了他的种种冒犯、胡闹,特立独行,甚至对他所做的一些明显欺骗行为,也都采取了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的态度,从沒认真追究过背后真相。
“别说废话,赶紧把这些收起來,咱们兄弟之间,沒工夫说废话。”芝麻李用力挥了下手,不给朱重九任何客气机会,“这是老李能最后为你做的事情,你别让老李死都不得安心。”
“大总管,李大哥。”朱重九即便是铁石心肠,也彻底碎成了齑粉,双手捧着装印信的箱子,跪在芝麻李的床头,泪如雨下。
男儿膝下有黄金,然而,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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