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,一脸懊恼,且等刘牢之发话。
原来这几个确实是梁成派出来的一队斥候,越过洛涧,潜伏在东岸活动。他等也没料到晋军竟会趁夜而来,一下撞上,逃之不及,只好隐在草丛中躲避。不想刘牢之精明,居然发现了他等的行踪。这几个倒也好汉,见躲不过,索性心一横,由队长伏在原地生火点箭,其余人则冲杀出去混淆视听,也为队长争取时间。最后的结果,虽说全数横死,终究是射出了一支声势不小的响箭!
刘牢之面不改色:“此处离着洛涧尚有十里之遥,秦营未必会看见此箭。我等计划不变,速速行军!”言罢大步而去。
副将欲言又止,叹了口气,闷头跟上。五千北府兵队列整齐,迤逦向西。天地间复又沉寂下来,只余那沙沙脚步之声,空寥寂远。
。。。。。。
丑时三刻,五千北府兵已进至洛涧附近,离着河岸不过里许。全军停顿下来,隐在茫茫夜色之中,不出一丝声息。
刘牢之凝目遥望,好半晌,只是不发一声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。。边上副将更颤声道:“坏了!河对岸火光连绵,人声喧哗,秦人显然已有戒备。。。这,这可如何是好?”
原来那一支响箭终究起了效,叫秦军哨岗看见,报了上去。秦军主将梁成听闻有异,虽不知敌情究竟如何,总归不敢怠慢,当即下令全军戒备,又命乃弟梁云领一部兵马沿河布防。
深邃的暗夜里,不知何时起了风,萧萧刮过,吹得人瑟瑟发抖。刘牢之重重哈口气,吸了下鼻子,抬头看看苍天,又遥遥望一眼洛涧对岸。。。然后他悠悠道:“天快亮了呵。。。我等也该动身冲营了。。。”
“将军不可!”副将大急:“秦人已有防备,沿河列阵以待。秦军足足五万,而我军只区区五千,又失了奇袭之机,焉能获胜?不如退去。。。”
“夜色漆黑之中,秦人怎知我军只有五千?”刘牢之冷笑道:“秦人虽多,却散布营中各处,一时无法合围。我等先杀散岸头守兵,再齐聚一处,以锥形阵猛冲敌营!我亲为全军锥尖,破开敌防;大伙儿展开两翼,鼓噪烧杀。我军一路冲杀进去,若能杀至秦人中军,秦人以为我军大举来袭,定必大乱!”
副将还想再言,刘牢之却已转过身,指着身后洛涧对众军喊道:“兄弟们!就在那里,有整整五万秦军精锐严阵以待,他们的主将梁成骁勇猛悍。而我们,只有五千。。。然则我决定,带着你们勇往无前,誓不退却!”
说到这里刘牢之停顿了一下,炯炯双目扫过全军,深吸了一口气,接着喊道:“此一去,我不晓得有多少人能够回来,或者还有没有人能够回来。。。我只信一件事,倘若今夜我们不杀过去,那么他们终将杀过来。到那一日,我们身后的华夏神州将永远沉沦,我们的父母子女将永世为奴!这里,有五千个兄弟,五千个能够以一当十的兄弟。。。你们大声回答我,可愿随我向前?”
“以一当十,勇往无前!”“勇往无前,誓不退却!”怒吼声冲霄而起,震耳欲聋。如同巨大的波浪,自风暴中心猛烈向外渲泄,飚过原野,飚过河流,冲开黑夜。。。
第八十四章 向前
这一刻,刘牢之率领的五千北府勇士就是五千头下山猛虎,就是五千只索命厉鬼。他们从漆黑无边的夜色中钻出来,穷凶极恶,光是喊叫声就能叫人双腿打颤。到了此时此刻,隐藏踪迹已经没有必要,一往无前的声势才能震慑敌人心魄!
秦军应该是慌了,火光乱颤,人影闪烁。有人叫道:“不好了!晋人大举来袭,满山遍野都是!”“此地人手不足,退回大营!退回大营!”
“慌个什么?”暴雷似的一声吼,河岸边走来梁云魁伟如山的身形。他擎起手中巨大的开山斧,怒喝连连:“都给我站好!沿河一字布防,弓手在后漫射。晋人若敢强冲,我叫他等有来无回!”
主将镇定若斯,一众秦军心中稍安,推搡间顺着洛涧一路排列开来。
片刻功夫,晋军已近,秦军弓手慌忙开弓,黑夜中瞧不分明,只朝着半空胡乱射去。射到晋军那里,准头既失,愈显稀疏。
五千北府勇士此来,皆披轻便好甲,左手皮覆硬木圆盾,右手百炼环首钢刀,这时举盾斜挡,挥刀格箭,偶尔中箭也难入肉。。。虽不免有些勇士中箭倒地,但滚滚洪流已是势不可当,眨眼间到了洛涧岸边!
洛涧本就是条窄浅小河,又逢冬日枯水时节,不少地方都已露出河床来,便是有水处也淹不过脚踝。这样的一条河流自然挡不住猛虎,几个起伏,北府勇士已然站上了岸头,挥起雪亮的钢刀,斩头、劈胸、砍脚。。。赤红的双眼中只剩下嗜血的渴望。
刘牢之眼观六路、耳听八方,第一时间便锁定了河岸上正指挥秦军阻击的梁云。就见刘牢之虎跃而起,长刀划过,将挡在身前的几个秦兵一股脑儿撂倒,再几个腾挪,已至梁云面前。追随身后的北府勇士劈波斩浪而来,和梁云周遭的秦军将士打作一团,空出好大个圈子留给双方主将。
夜风凛冽,暗色沉沉,疯癫的火光乱舞,掩映出两道冷然对峙的身影。梁云的身形与其兄长梁成差相仿佛,与染干津相比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对面刘牢之已算极壮硕之辈,可与梁云站在一处,却顿作了豆蔻小儿。
开山巨斧狂暴劈下,排山倒海,声势骇人!可对手却不慌不忙,探出一柄长刀,只轻轻一带一引,千钧重力散逸无踪。
一斧,两斧,三斧。。。整整十一斧,斧斧皆重逾千斤,一气呵成,纵山岩在前,亦要崩毁。然而刘牢之不是山岩,他是傲啸山林的虎王!他回了十一刀,刀刀轻巧,若涓涓清流,却把开山巨力尽数消弭波旋之中。。。
梁云色变——十一记全力挥砍尽告无功,强悍如他,此刻也手麻气喘,难以为继。反观对手,气定神闲,举重若轻。一轮交手既毕,高下立判!
刘牢之不会放过任何时机,他的刀动了,快逾闪电,矫龙般劈砍出去。不多不少,也是十一刀!
当!当!当!当!当!呲!呲!呲!呲!呲!咔。。。刘牢之的第一刀,第二刀,第三刀,第四刀,第五刀全部斩在梁云斧柄之上,刀刀斩实,直震得梁云虎口流血,开山斧几欲脱手飞去;第六刀在梁云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;第七刀割在大腿外侧;第八刀抹过梁云的小腿肚,叫他一个踉跄差点跪地;第九刀反撩上去,在梁云握斧的左手臂上拉出长长口子;第十刀剁在梁云右手腕上,开山斧“当啷”落地;第十一刀重若泰山,当胸猛斩,一击中的——鲜血与碎肉爆散,梁云的牛眼睁得铜铃一般大,带着一脸的不甘,仰天而倒!
“敌将授首!敌将授首!”晋军高呼狂喊,奋力砍杀,疯魔撞见也要退避三舍。
巨灵神也似的梁云将军居然叫敌将斩杀了?洛涧岸边,秦军心中的震骇无以复加,士气跌落谷底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。。。秦军丢下矛盾,撒开大腿,转身就跑,谁也不肯落了后。
这时刘牢之高举长刀,长喊不绝:“兄弟们!都过来,都来我这里!起锥形阵,尾衔溃兵,杀入秦营!”
五千头猛虎龇牙咧嘴,汇聚虎王两翼,起风、生云,奔流向前!
。。。。。。
梁成纵横南北,从来都不是等闲之辈。他骤闻洛涧岸头防线失守、梁云战死,虽大吃一惊,几息功夫便已定下心神,冷然道:“令诸营各自紧守,勿使自相混乱。前军那里,着阎振以强弓压阵,若有敢冲营者,无论晋人还是梁云溃部,尽数射死!坚守一刻,我领中军随后就来!”梁成早以族弟梁他守左营,梁悌守右营,司马阎振屯前营,又请平吴校尉王显领后军,自己则坐镇中军。
说话时梁成面无表情,声音更森寒如刀。传令兵打了个冷颤,拱一拱手,慌忙而去,浑没看见身后——梁成脸上忽然现出悲戚之色,一字一顿道:“云弟!我必报此仇!”
。。。。。。
洛涧西岸,秦军大营的营门口伏尸枕藉,九成九都是梁云麾下的溃军。他等费尽心力逃至此处,迎接他等的却是铺天盖地的箭雨,若想回头时,又有晋军的钢刀伺候。。。
刘牢之眉头紧蹙——不曾想梁成用兵果然狠辣,对溃兵竟毫不留情。自己驱赶溃兵以赚营门之计不成,这一下可给堵在营外了!此时北府勇士们士气正高,耽搁下去势必气沮;若再拖到天亮,叫秦人探得己军虚实,那时就不是取不取胜的问题了,能否全身而退都是个大大的问号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东天上似有隐约银光升起,灼得刘牢之心口阵阵焦震。大晋鹰扬将军左思右想,只是无计。
管不得了!刘牢之猛一跺脚,高吼一声:“大丈夫有死无生,随我来!”一紧手中长刀,抬起左臂圆盾,挺身而上!
他的身后,五千北府勇士奔流急进。箭矢横飞,不断有人中箭倒地。勇士们呼喊着,咆哮着,有的步履坚定,有的摇摇晃晃,有狂笑着的,也有害怕了的,但每一个人都在这股洪流中径直向前,向前。。。
第八十五章 洛涧
损失不可谓不惨重——攻入洛涧秦营营门的那一刻,倒下的北府勇士已不下五百,刘牢之本人也被羽箭擦过肩头,亏得伤势不重。
然而这股滔滔奔流终不可遏,以刘牢之为锥尖,狠狠扎了进去,一路破开重重敌防,直趋中军!
当面秦军难抵晋军兵锋,纷纷闪避。秦将阎振为之色变,拼命弹压,惜功效不大。此刻营中血火交织,喊杀声震天,秦人不辨晋军虚实,只道晋军势大,走避之余,军心渐沮。
正要紧时,营中陡然响起如雷鼓声,就见火光冲天,一队队、一列列秦军甲士自中军开了出来,步伐整齐,阵法严谨,随着鼓点声步步前趋。军前“梁”字大旗高高升起,旗下秦军主将梁成跨高头大马,披黑色重甲,左手长刀在握,右手一柄狼牙棒宏巨凶炽,俨然杀神下凡。
秦人中军气势逼人,晋军为之一滞。正自逃散的秦人前军压力陡松,不觉间放缓了脚步,转过身,在阎振指挥之下,反朝着晋军围了过去。。。
刘牢之血性十足,但绝非鲁莽之徒。只一眼,他便知秦人中军士气未挫、阵法严密,己军人数吃亏,实难一鼓破之;而自个久战之下略有力虚,又带伤在身,怕是拿不下那凶神恶煞般的梁成,万一有个闪失,反倒坏了军心。。。
一念至此,刘牢之更无迟疑,大声道:“变阵!起鱼鳞阵!波次轮攻,荡涤秦军中央!若有两翼来犯者,以鱼尾倒收之!”
北府勇士好生精锐,眨眼间自锥形阵换作了鱼鳞阵!虽说冲速立缓,防御力却大增,此外前锋宽度拉长,一波紧挨一波,朝着梁成周遭不断冲击,一时间反倒把秦军打得节节后退。阎振带领着重新集结的秦人前军自两侧夹击,却被鱼鳞阵的鱼尾倒钩进来,逢者立毙,压根冲之不动。
刘牢之隐在阵中,但有哪一处吃紧,他便领一队亲兵过去援助,当者披靡。他的打算,乃是加强防守之余,集中兵力围攻秦军主将梁成,若能将之击退,则秦军乱矣!
梁成眉头紧皱,怒吼连连,忽地策马压上两步,手上狼牙棒与长刀挥舞如风,瞬间砸开数人,北府勇士难以近前。秦军发一声喊,一起抢上,又把晋军迫退一节。
双方死死硬顶,互不相让,一时僵持不下。场中血肉横飞,惨叫声不绝,打得当真惨烈至极。
这一场血战绵延甚久,此刻已近卯时,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来。梁成高踞马上,瞧得分明,眼前晋军虽然勇悍无匹,其实仅此一部耳,自其阵后一直到营门之外,空空荡荡,杳无后备。
“晋人倒也胆大!就这区区几千人马,居然敢强闯我军大营!”梁成狂笑不止:“速速传令下去!全军紧守阵形,无须进逼过甚,免得晋人惧怕之下就此逃去。令梁他梁悌开左右营门,领左右营兵马绕至中营外头,抄晋人后路。此役定要围歼晋军,务使走脱一个!”顿了顿,又道:“请后营王显将军率部出营,沿洛涧布防,以备东边晋人来援。”一番安排不可谓不周全,即便此时谢石派出援军,多半会被王显挡在洛涧以东,救援不及。
鱼鳞阵攻防皆备,然其尾端却是弱处。倘若交战双方兵力相仿,鱼鳞阵后有友军护卫,自然无妨。可如今北府勇士们孤军深入,却到哪里去寻后军?眼下兵力吃亏之下,能够护住两翼,将阎振所部挡在外头已是大不易,若是梁他梁悌大军自后袭来,结果可想而知!
天色发白,晋军久攻不下,反倒被压得不断收缩阵形,对梁成那里渐渐已形不成几分威胁。刘牢之心急如焚:我军虚实已露。。。此仗,真的要败了么。。。
抬眼张望,就见秦营里快马往来如飞,口号叫喊不停,兵马调动不止。。。再一观前阵,梁成已驻马不前,脸上似有笑意,而秦军挺矛竖盾,并不叫嚣前冲,不觉间其进逼之势竟有所收缓。。。
这。。。刘牢之心中一动,忽地倒吸一口凉气,暗叫不好:坏了!秦人这般动作,必是窥得我军虚实,欲调动左右两营前来包抄我军后路。。。大事不妙矣!
刘牢之经验老到,一眼识破了梁成的意图。当此时,营门还在己方手中,他若即刻后撤,虽说全军不免大败亏输,然则以他本人的武勇,再得亲兵用命,多半能跑得一条性命。可刘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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