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又岂肯做那抛弃弟兄的贪生怕死之徒?就见他虎吼一声,长刀高举,朝着梁成的方向快步冲去,一众亲兵附翼相随。远远看去,晋军阵中平空起了一道波澜,逆流而来!
事到如今,刘牢之再无他法,唯有死拼梁成,瞧瞧能不能拼出条活路来!
刘牢之仿佛劈波踏浪而来,气势勇不可当。若为万全故,梁成自可隐入阵中,只叫众军围杀刘牢之,累也累死了他。可梁成冷眼斜视,纹丝未动。
俄尔,梁成眯起双眼,脸上浮现残忍的笑意,一紧手中长刀大棒,吐气开声:“来罢!且让某家会会你这狗贼!”来将步履如飞,气势雄浑,猜也能猜得到,此人正是杀了自家兄弟梁云的那员晋将!
须臾间刘牢之已到阵前,两军似有默契,哗啦啦闪出一片空档,恰让刘牢之与梁成迎面对上。梁成一跃下马,并不问话,“呼”地一棒扫来,势大力沉,竟激起呜呜风雷之声,比起梁云巨斧厉害了何止一筹?
刘牢之不敢硬接,连腾带挪躲开此雷霆一击。甫定身形,梁成左手刀又劈了过来,刘牢之竖刀迎上。两刀相交,“当”的一声闷响,溅起一串火花。刘牢之晃了一晃,梁成却纹丝不动。单论力气,还是梁成胜出。
秦军阵中山呼“威武”,梁成狞笑不止,手中刀棒齐出,连击不绝。但见棒影若山,刀光如练,舞出一张无形大网来,直欲罩住了刘牢之,凶险万分。
好一个刘牢之!当是时,就见他左踏插花步、右旋罗汉形,间或来一招细胸巧翻云,又有正手刀、反手刀、贴地刀、三花盖顶刀。。。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梁成的绝杀,还能反击这么一两下,迫得梁成回棒退避。
晋军将士喝彩不止,军心一振,复又挺刀冲杀,与秦军战个难解难分!
第八十六章 血日
场中打得热闹,“呯呯嗙嗙”也不知来往了多少回合。外人瞧来,刘牢之尚不落下风,其实他手脚麻软,已有些不支,时时牵动肩头伤处,更是火辣辣的疼。
便在这僵持之时,晋军阵后号角声大作,几面青色大旗迎风而起,均写着“秦”、“梁”字样。旗下甲刃声声,无数秦军挺矛列阵,正是梁他梁悌率部绕过来,到了营门之外!
晋军哗然一片,阵脚立时松动,被秦军打得连连后退。
刘牢之苦战无功,急火攻心,一时手脚慢了些,被梁成巨棒扫来,避无可避,只得挥刀硬扛。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长刀给打得当场弯折,刘牢之虎口鲜血长流。
梁成得势不饶人,左手刀送出,直取刘牢之胸膛。刘牢之无奈之下,用力将手中弯刀掷出,呼呼带风,迫得梁成收刀退开。
只是这样一来,刘牢之哪里还有再战之力?眼见得梁成再行攻来,刀棒齐举,刘牢之就是个血溅当场的结果。。。电光火石之间,斜刺里闯出几道身影,全是刘牢之的亲兵,几个迎头直面梁成的刀棒,另有两人扯起刘牢之双臂,死命往回拖。
“呲啦”!“咔嚓”!迎上去的几名亲兵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,或被棒子敲碎了脑壳,**横飞;或被长刀割开胸腹,肚肠流了一地,无一幸免。然则刘牢之到底给拖了回阵中,死里逃生!
梁成大怒,刀棒舞成了道道霹雳,当者披靡。然而北府勇士们一个接着一个扑过来,前赴后继,用沉默而又伟岸的身躯筑成一道坚墙。。。
阵中,刘牢之目眦欲裂,劈手夺过一把钢刀,挺身又要前冲。。。这时阵后声响愈发大了,梁他与梁悌拔刀前指,左右营秦军轰然应和,踏着整齐的布点,缓缓向前推进。。。刘牢之只觉着眼前一黑:此处,便是我五千兄弟葬身之所么?
。。。。。。
晋军并未如刘牢之所想,在几面夹击之下迅速崩溃。此次出征的五千北府勇士均为军中最勇悍之士,纵到此山穷水尽之际,士气未泻,战力犹存。一拨勇敢的战士呼啦冲出去,死死倚住营门,玩命拼杀,砍到刀刃倒卷兀自不肯停手。梁他梁悌所部比晋军多了不知多少倍,却给生生阻在狭窄的营门之外,一时发不得力。
刘牢之眼睛一亮,高呼不止:“变圆阵!往营门移动!”晋军跑动甚速,不一刻圈出个大圆来,以盾牌遮挡前方,其间突出长矛尖刺,缓缓往营门移去。
圆阵最合防守,进攻方无论从哪个方向杀来,总觉着无处下手,反倒会被防守方多重攻击。秦军虽多,此刻却如同撞上了一头无孔可入的大刺猬,一时间处处受阻,束手无措,眼睁睁看着晋军步步移去,片刻已近营门!
梁成怒火中烧,冲着身旁传令兵大吼道:“梁他梁悌都是废物么!叫他两个拆去营栅,且看晋人还有何物可倚!若教走了一个晋人,定斩他二人不饶!”顿了顿,又道:“全军合围,步步进逼,一刀一刀将晋人的骨肉刮下来。我倒要看看,这伙晋人到底能撑到几时!”
梁他梁悌闻听族兄勃然大怒,焉敢怠慢?遂令部众上前,七手八脚将营栅敲散拉倒。不久大营正面已是空荡荡一片,徒留一座营门站在那里,孤零零好生凄凉。营门口既无遮拦,左右营秦军一哄而入,眨眼间将死守营门的晋军淹没。自此,北府勇士们被团团围在秦军堆里,仅仗着圆形大阵做最后的挣扎。。。
。。。。。。
冬日里初阳升起,惨白无力,恰似已作了困兽的北府勇士们。眼帘之中,大队大队的秦军弓手正迤逦而来,片刻便能到位。
圆形大阵中央,刘牢之的面色同样惨白。他愣愣盯着那初阳望了好一会,垂下头去。。。忽然,他抬起头放声大笑起来,笑声坦荡,声震四野。
晋军也好、秦军也罢,无一例外把目光投了过去。就见刘牢之擎刀向天,呜哇大叫:“好好好!今日与众兄弟一同归西,快哉!苍天,你若有眼,赐我等向死之心、搏虎巨力!今日死则死耳,少不得拉上万千胡夷与我陪葬!”长刀落低,一指梁成:“兄弟们!杀个痛快!”
“杀!”圆形大阵化作一团混沌激流,北府勇士们奔腾而去。他们咆哮着,大笑着,如猛鬼附身,如野兽脱困,有千斤力气用不完,有万丈豪胆溢出来!
一个勇士为秦军所阻,他狠狠将手中钢刀插入对方的胸膛;然后他继续前行,用一双赤手死死掐住下一个秦兵的颈脖,直到后者断气;第三个秦兵斩断了他的右手,他用左手环紧敌人的身体,狂笑着,一口咬上了敌人的咽喉。。。
这是人间的地狱,这是地狱的修罗场,血雨弥漫,罡气流溢,叫天上的白日也染上一层红色,变得妖异夺目!刘牢之满脸披血,嘶声狂吼:“杀!杀他个天崩地裂!”
秦军颤栗了。凶悍如梁成本人,这时也引马稍退,面色铁青一片。。。
隆隆!隆隆!隆隆!
天边响起了比一万面战鼓还要高亢的震动,大地为之颤抖!黄云席卷四野,冲天而起,将天上那一轮血日吞蚀无存。。。
怎么了?到底怎么了?天崩了么?地裂了么?
北方,滚滚烟尘辟易,一骑接着一骑踏云而来,“骁骑”、“云骑”大旗招展,拏风跃云,吐阳嘘阴!这是地狱里浴火归来的死亡骑士,他们比疾风更加迅疾,比奔雷还要狂暴。。。所到之处,除了死亡,还是死亡!
秦军崩溃了!他们不曾想到,自己围住的竟是一群恶鬼;更没有想到,还有无数炼魔喷着烈火而来!于是他们哭喊着,扭曲着,拼尽全力往每一个自己认为“光明”的地方逃窜,直到自己筋疲力尽,直到自己被死亡收割。。。
第八十七章 天佑
乱军丛中,梁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忽然崩塌,散作一股股乱流,四处溃逃而去。。。哪怕他一口气斩杀了十三个溃兵,也激不起一丝波澜。他看到阎振被铁蹄踏过,瞬间作了肉浆;他看到梁他与梁悌嘶喊着奋力搏杀,却终究被淹没在钢铁洪流之中。。。
洪流不止,碾碎挡在其身前的一切事物,但总有那坚如磐石的,竟能断流荡波!梁成的双目血色充盈,他挥舞起巨大的狼牙棒和阔实的重刀,逆着洪流疯狂迎上,仿佛北冥的鲲鱼,叫汪洋也要颤栗,叫洪流为之倒溢!亲兵们发一声喊,围在他两侧齐头并进,摧翻不知几多晋人骑士,一时间似要卷土重来!
号角长鸣,三骑联袂而来,段随居中,染干津居左,刘裕在右。梁成一双赤眼倏然转紫,猛地迎了上去。。。
轰!天雷撞上了地火!
染干津牛头月镋脱手飞上了半天,虎口暴裂,流血如注。。。但终究将梁成那势如山崩的大棒震得倒撞回去,斜挂无力。刘裕的兜鍪被梁成一刀劈飞,满脸飙血。。。然而在跌下马的一瞬间,他长刀直送,斩断了梁成坐骑的前蹄。。。
骏马悲嘶,向前急倾跪倒!
电光火石之间,大骊若黑色闪电一纵即逝,与梁成胯下骏马错镫而过。。。再出现时,马上段随已是两手空空。。。
身后,梁成双目圆睁,嘴里咯咯作响,冒出污血,一杆铁槊自他前胸贯过,又从后背突出,将他直直钉在了黄土之上!
梁成,死!
远处,那座兀自强撑不倒的孤单营门边,刘牢之单膝跪地,热泪盈眶,仰天喃喃。。。
。。。。。。
屯骑二军不早不晚杀至洛涧秦营,终使此役反败为胜,与其说事有凑巧,不如说是天佑大晋!
话说当日段随率骁骑、云骑二军自西硖石山突围而出,沿淮水向东急驰,惜一路寻觅下来,总难找到合适的渡口过河。本自彷徨无计,不想傍晚时分斥候来报,说是前方不远处的淮水之上,不知何时竟架起了一座浮桥,瞧来颇为宽阔,可容数骑并驰,只是桥上有不少秦军驻防。
这座莫名出现的浮桥,不消说,正是梁成的“得意之作”。
段随大喜,当即下令全军就地休憩,养足力气,待夜深人静之时,突袭夺桥。
天色黑去,六千精骑披挂上阵,哒哒直趋浮桥。那浮桥上虽有五千秦军弓手驻防,可谁能料到竟有晋人骑军从淮水北岸袭来?顿时一阵砍瓜切菜,屯骑二军轻轻松松抢过河去。
过河之后,再往南跑了不久,就听前方喊杀声震天,视野里火光熊熊,显然那处激战正酣。段随虽不明前方情势,可值此两国交战之际,于情于理也得前去帮忙不是?何况己军明摆着就是一支奇兵,定能出奇制胜。
果然屯骑二军一路冲杀过去,半点阻遏也没碰着,径直杀入秦军左营。左营空虚,兵马早被梁他带走,于是屯骑二军又顺势冲入中营。。。
当是时,秦军已激战一夜,人困马乏,又碰着刘牢之及其麾下北府勇士全是一帮疯子,弄得人人心力交瘁,差不多到了临界点。此时若无外力搅合,秦军虽不免损折严重,终究能将刘牢之所部全歼,不料屯骑二军神兵天降,不但战力惊人,更从秦军打破脑袋也料不到的左营方向冲杀进来,顿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!秦军再也忍受不住重压,瞬间崩溃。。。
秦军既溃,屯骑二军纵马追杀不止;刘牢之亦率余部奋起余威,直杀到口干舌燥、手脚麻软才肯罢手。
洛涧一役,秦军一败涂地。主将梁成为段随刺于马下,部将阎振、梁他、梁悌等皆战殁阵中,王显因在洛涧河岸布防,屯骑二军杀来时恰巧不在营中,侥幸活命,但也未能及时逃出,为晋军追兵所执。前前后后,刘牢之与段随两部斩敌逾三万,又擒获万余俘虏,跑回寿阳的,寥寥几千人而已。至此,洛涧附近的五万秦军灰飞烟灭。
刘牢之检点兵马,来时五千兄弟,归时五去其三,不胜悲戚。然此一役战果辉煌至斯,三千兄弟泉下有知,亦能瞑目罢。
段刘二人合军一处,先拆毁秦军大营,取其军资战马,又一把火烧去淮水上的浮桥,押解俘虏,得胜而回。
。。。。。。
洛涧大捷的消息传到东岸晋军大营,谢玄、谢琰、桓伊等当场乐开了花——值此秦军高歌猛进、势不可当之际,陡取如此大胜,岂非天佑?
都督谢石倒也坦荡,惊讶之余,当即自承自个用兵过于保守了,以后当多纳众将之见;随即出营十里,亲迎得胜之师而回,对段刘两个夸赞不绝。段随、刘牢之、谢玄三个本就亲密,见面时执手感概,不胜唏嘘。一时晋军士气高昂,皆上下齐心,不觉信心百倍。
众将咸集,遂升帐议事。
谢玄提议趁着全军士气正高,跨过洛涧,向西进逼至淝水东岸,以震慑寿阳敌军。
桓伊却有异议:“淝水虽较洛涧宽阔许多,然逢此冬日枯水时节,水势依然矮浅,步骑皆可涉渡,不足为险矣。既如此,何必进至淝水?不如就留在洛涧东岸。如此,纵深大了,进退也自如些,正可与秦军长久相峙。”
谢玄摇头道:“野王(桓伊小字)所思者,乃两军相峙之策也。若我军与秦人兵力相仿,自该留在此处,耐心与秦人对峙。然而眼下秦军兵力远胜于我,纵然一战灭其五万精锐,那寿阳城里依旧还有二十万强敌,更不用说项城那里,百万秦军正源源不断而来。我思之,当进抵寿阳城下(淝水离着寿阳城只区区数里,若至淝水东岸,基本就算到了寿阳城下),逼得苻融尽早与我军决战。若能在苻坚大军到来之前先行击败苻融,则大事谐矣!”
谢琰、段随、刘牢之皆进取之辈,闻言纷纷出声附和谢玄。
都督谢石受洛涧大捷鼓舞,此刻颇有西进之意,不过他本性保守,到底对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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