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耗,何止千万?秦国再是广袤,也自负担不起。眼下荆州那里,桓车骑亦未主动出击,只取守势与秦人对峙。但使桓车骑保得荆州无虞,我这里再能遏住秦军前锋。。。秦人久攻不下,其力必竭也!设若我等仓促进兵,万一失利,岂不全盘皆输?”
谢玄一皱眉,大声道:“眼下我当面之敌不过五万而已,我等已畏缩不前。待寿阳城中苻融二十万大军尽数开来,又该如何是好?更不用说项城那里,秦国百万大军正在云集。。。时机稍纵即逝,一味等待下去,不是个办法呐!”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,如今已然探明,龙骧将军段随所部骁骑、云骑二军被困西硖石城中,已过多日。他等轻舟出发,所带粮草必然不足。若不能击溃梁成所部,烧毁浮桥,水师便无法西上救援段龙骧。再拖下去,骁骑、云骑两军危矣!”
刘牢之等北府将领纷纷出言附和谢玄;桓伊虽然觉着获胜之机不大,多半还是要与秦军长相对峙,却也赞成尽快打通水路往救段随。谢石面色愈加难看,支吾半天,一会儿推说梁成势猛,取胜之机不大;一会儿又说大局为重,段随那里只能听天由命。。。
谢玄急了,叫道:“段龙骧忠心为国,岂能轻言弃之?何况我军正缺骑军以抗秦人铁骑,而骁骑、云骑两军皆世之强兵也,若能救出,则我军如虎添翼耳。五叔(谢石在家中排行老五),三思啊!”谢琰忙开声应和:“请五叔三思!”
谢石虎着脸一声不吭,任凭两个侄子百般央求,只是不肯发兵。帐中气氛尴尬,这时刘牢之大踏步走出来,叫道:“都督!梁成以弱势兵力,竟敢沿洛涧下寨,不留纵深,实乃轻敌骄纵之辈也。他连番获胜之下,定会托大。。。我意,梁成自以为长于奔袭,能威胁我军后路,我军必不敢出。我军当出其不意,以其之道还施彼身,趁夜渡过洛涧,突袭秦营,必能一战竞功!”洛涧水浅河窄,无须舟船便能强渡,刘牢之的主意听起来不错。
“出其不意夜袭秦营?”谢石眉毛一挑,似有意动,但沉吟半晌,终究未置可否。刘牢之长吸一口气,凛然道:“都督若是担心大营周全。。。刘牢之愿领一部偏师前去袭营!事若不成,甘受军法处置!”
“领一支偏师前往。。。”谢石斜着眼睛道:只不知这支偏师要多少人呢?人数少了只怕难以成事;人数若多了。。。嘿嘿,难保大营万无一失呵。。。”
刘牢之一咬牙,伸出右手,倏然探出五指,肃色道:“兵不在多而在于精,此去,五千精兵足矣!”他算是看出来了,都督谢石压根不愿出战,只怕他把人数稍稍说得多点,譬如上万,多半就会被谢石寻个说道搪塞回去。
“啊?”帐中众将皆大吃一惊——以五千攻五万,即便是偷袭,也还是太艰难了呵。谢玄急道:“道坚(刘牢之表字)!你。。。”
话音未落,刘牢之先笑了起来,拱手道:“大丈夫生于世,当奋勇争先,一往无前。梁成鼠辈竟敢轻藐我大晋男儿。。。哼哼!刘牢之此去,必叫他后悔不迭!”说话时,他双目炯炯,一张紫赤面庞涣然有光,瞧着端的威风凛凛。众人皆心生佩服之意,遂不再言。
话说到这份上,刘牢之又只要五千兵马而已,征讨都督谢石若再推托,怕是满帐将领都要不满,于是谢石点头应允。
军议已毕,众人拜辞谢石,各自散去。
谢玄与刘牢之径入北府兵军中,精挑五千最勇悍之士,皆披好甲、持利刃,饱食一顿,星夜出发。这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
第八十二章 羽林
硖石山下,秦军营中,秦国少年都统朱肜满头大汗,不住向大秦天王苻坚进言:“天王!段贼多半是在耍诈!我猜他定已粮尽,这才急匆匆想要下山。我等且稍候两日,便见分晓。。。”不消说,这是段随的求战书到了!
“两日复两日,孤家哪里有那许多两日?”苻坚一脸怒意:“若两日不成,你是不是要再等四日?八日?这天下正等着孤家前去混一,这般耽搁下去,你赔得起么?”
朱肜“啪嗒”跪倒在地,头摇得拨浪鼓一般,哀声道:“天王!微臣怎敢耽误天王大业。只是那段贼所部战力不凡,好不容易将他等困在硖石山上。。。若答应了他,一朝放虎归山,恐悔之晚矣!”
“混帐东西!”苻坚愈发恼怒:“我大秦天兵战无不胜,更几倍于敌,还怕走了区区一个段贼?你越活越胆弱了么?”
“微臣怎敢惜命?”朱肜哭丧着脸道:“微臣死不足惜,只是天王万金之躯,无谓与那段贼纠缠呵!万一,万一。。。”
“没有万一!”苻坚细眼圆睁,大声道:“孤家决定了,允那段贼今日便率部下山,与我军堂堂正正一决生死。到时候步军拒阵在前,骑军伺机在侧。待段贼所部冲击步阵力竭,孤家便以骑军自侧翼突袭,必获全胜!”
朱肜还想说话时,苻坚却再也不肯看他,转身大踏步而去,边走边对着前方黑压压一片羽林郎骑士喊道:“众卿!尔等立功的机会到了!这是尔等的第一战,尔等,害怕么?”
“不怕!不怕!”少年郎们欢呼一片:“天王战无不胜!大秦天下无敌!必胜!必胜!”
苻坚哈哈大笑,一跃上马,扬鞭而去。朱肜长叹一声,将头上兜鍪扶正,又紧了紧身上鳞甲,骑上马,跟了上去。。。
。。。。。。
硖石山下鼓号齐鸣,旌旗遍野。
西面,秦军步兵方阵排列得极之齐整,沉重的巨盾深插入土,挡在阵前,间以森寒怖人的长矛;矛兵、刀盾兵、拒后阵。。。层次分明,阵列清晰;又有弓手隐在阵中,随时都能向冲阵的敌军发射致命的箭雨。。。
步阵西北,数百米开外,八千羽林郎清一色的红披风、鹖羽盔、护背旗。。鲜衣怒马,精神抖擞,真正惹足了眼。少年都统朱肜策马阵前,神情肃峻;大秦天王苻坚则在朱肜好说歹说之下,总算答应“坐镇”阵后,由重重铁甲近卫环护。
东面背倚硖石山的,正是晋国骁骑、云骑两军。左三幢,右三幢,诸军主各立本阵之前;大都督段随昂然驻马全军最前首,两名旗手在他身后将两军军旗擎起老高,大风刮过,猎猎作响!
日头正升到天中最高处,虽是冬日,却分外强烈,闪得人眼睛生疼。两军列阵对峙已有小半个时辰,谁也没肯第一个发动。。。
终于,晋军动了!
马蹄声骤起,哒、哒哒、哒哒哒、哒哒哒哒。。。这是骑兵冲阵的节奏,自缓而急,声声摄人心魄。待烟尘大起,蹄声隆隆如雷,晋军骑士们将手中长矛钢刀举起老高,那景象瞧着愈加骇人。
然而对面秦军步阵始终纹丝不动,仿佛一头沉重厚实的巨龟,正面那来势汹汹、势如闪电的花豹,毫无惧色,只凝神静气列阵以待,石化了一般。
“你们瞧瞧,你们瞧瞧!段随这贼子,莽夫一个罢了!骑兵哪有这般用的?”远处大秦天王苻坚大笑不止:“他麾下骑兵弓马娴熟,瞧来真个不弱。若将之分开数部,一部冲击正面,两部自侧翼斜插,再留一部后发,重重打击之下,未必没有机会冲破我军步阵。可他却将全军一股脑儿压上,尽数冲击我步军大阵正面。。。嘿嘿,以我步阵之坚若磐石,段贼一头撞上来,那不是撞个头破血流?”
周遭近卫们一起大笑起来,连称“天王英明”!苻坚越发得意,抹一抹脸上虬髯,眯起一双细长的眼睛,单等好戏上演。前头朱肜长出一口气,耸了老久的肩膀霍然松弛下来,显然也觉着段随多半要折戟秦军步阵之前,此战赢定了!若论个人武勇、打架斗殴,羽林郎个个不差,可说起打仗步阵、战法变化,他等却连粗通都称不上,所以这帮少年郎其实不明就里,但眼见主将朱肜如此轻松,又听到天王那般说话,顿时一个个嬉笑起来,更交头接耳,恨不得呼朋唤友的架势,哪有半分大战在即的模样?
然而世事变化莫测,更何况这是形势千变万化的战场?于是下一秒,战局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!
秦军步阵之中,前排力士半跪支地,奋力顶住巨盾,只等那最猛烈的第一击撞来;矛手死命抓紧手中长矛,斜四十五度高举;后排刀盾手神情专注,誓要将任何跌下马来的敌军骑士砍成肉糜;无数射手引弓待发。。。
便在这时,前方那黑压压一大片的晋国骑军倏然转向,呼啦啦一起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!其动作整齐至极,又迅若急电,须臾之间便甩开了秦军步阵,疾驰而逝,空余一地烟尘,还有满场目瞪口呆、不及反应的秦军步兵!
本来嘛,晋军突然转向西北,虽说大出秦军意外,可那也没什么大不了——说到底,西北那头正有八千轻骑堵着,人数占优之下,只需一阵对冲,晋人须讨不得便宜。可惜,苻坚与朱肜实在太高估了这帮少年郎的临阵表现——方才还嘻嘻哈哈、气定神闲的羽林郎骑士们,突见晋人骑军惊雷般汹涌扑来,他等这才想起,此地并非平日里嬉游跑马的春围秋场,而是凶险无比的战场,此刻也不是在打猎悠游,而是血与火的生死相搏。。。于是乎,少年郎们一个个骇然色变、惊慌失措,任凭朱肜喊破了嗓子,却变得连马儿都控不利索,遑论集阵对冲了。。。
不过几息时间,晋军已到阵前不远,骑士们夹紧马肚,引弓抛射。“嗖嗖嗖嗖”,这一轮骑射当头袭来,羽林郎阵中惨叫不绝,落马者甚众。余人鬼哭狼嚎,最后一丝斗志亦告烟消云散,夺路便逃。整整八千骑的大阵,只在须臾间便轰然崩塌,溃不成军!
朱肜面如死灰,浑身颤抖。。。忽然他低喊一声:“保护天王!”领着数十个亲兵回马便走,逃得甚快,不一刻已到苻坚身侧。
这时苻坚胸膛起伏,双目喷火,定定驻马原地,只是不肯走。他不走,身侧的近卫自然也不敢动。朱肜急了,也不说话,上前猛扯苻坚马头。苻坚怒火中烧,手中马鞭不停,“劈里啪啦”在朱肜头脸上抽出道道血痕。朱肜毫不理睬,扬起马鞭,狠狠一记抽在苻坚马屁股上。马儿吃痛,长嘶声中,撒开四蹄跑了开去!
近卫们见状,纷纷扯马跟上。。。
第八十三章 响箭
待段随一马当先冲到羽林郎阵前,除开中箭倒毙在地的人马,近前已是空荡荡一片。骁骑、云骑军众将士面面相觑,再也想不到秦人骑军竟然这般不堪一击。。。
刘裕戟指四处逃窜的秦军骑兵,叫道:“兄长!何不追过去,取那苻坚头颅?”
话音未落,“呲呲”破空声大作,箭矢不住射来——身后大队秦军步兵呼吼连连,紧随将至。
段随抬眼,遥望了正自远去的苻坚一眼,似乎有些意动,却终于摇了摇头,道:“时机稍纵即逝,我等万勿耽搁,保全大伙儿性命要紧!走!”打马便跑。
六千骑紧随其后,向北疾驰而去。他等早有计划,一俟冲开重围,便沿着淮水行进,先往北,再折向东,一路寻觅机会渡河。
风驰电掣间,身后追杀声渐不可闻。。。
。。。。。。
深夜时分,无风无月。洛涧东岸十里处,漆黑夜色中忽然响起沙沙脚步声,步履整齐,打破了这天地间死了一般的寂静。这是晋国广陵相、鹰扬将军刘牢之率领的五千北府精锐步卒,此刻人人默不作声,衔枚潜行。
五千勇士都是军中精挑出来的最强悍之士,不少更身负家仇血恨,人数虽少,士气却高。队首那边,刘牢之不打火把,只借星光引路,大步流星,当先开道。
正急行间,道旁衰草晃动,有不大的悉索声发出。
今夜无风,怎会草动?刘牢之心中一动,停下脚步,定睛看时,隐隐约约似见黑影暗伏草丛之间。刘牢之不说话,轻轻打了个手势,便有十几个亲兵散开来,压低脚步声,呈伞状向着那丛衰草包围过去。
“哗啦哗啦!”草丛中声响大作,几道人影跃飞而出,显然知道自己已经暴露。
“有奸细!”“戒备!戒备!”北府军中喊声四起,训练有素的士卒们迅速结阵,原地设防。又有近百悍卒亮出钢刀,分几队冲了出去,合围那几道人影。
北府兵的动作极之迅捷,东南西北围了上去。那几道人影见走不脱,忽地叫喊一声,疯也似地拔刀冲过来,一派不要命的模样。
刘牢之皱了皱眉,提气叫道:“手脚快些,早早结果了他等。记着,休要放走一个!”
边上一员副将道:“也不知他等什么来路。。。可要留个活口问话?”
“无妨!”刘牢之摇了摇头:“多半是秦军斥候,潜在此处,恰好被我等撞上。。。但使他等无得走脱,须坏不了事。军情紧急,我等务必要尽快杀入敌营,天一亮事儿就坏了。”
说话间,北府兵已经与那几道人影交上了手。“呯呯嗙嗙”,费不了几下功夫,将那几道人影尽数砍翻。
副将扬嘴笑道:“儿郎们本事不坏。。。”
话音未落,草丛中“嗖”的一声巨响,一溜火光拔地而起,直窜云霄。其声响绵延不绝,更在星光黯淡的天际划出一条刺眼的银蛇!
火光之下,草丛之中,一道人影昂然站立,手持长弓哈哈大笑。早有一波箭矢朝他射去,将他瞬间射成一头刺猬。笑声戛然而止,那人倒地身亡。
“响箭!”副将骇然色变:“糟糕!贼子竟有此物,我军的行踪怕不已经暴露。将军!这趁夜突袭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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