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要带上一点儿钱和几件换穿衣裳,去深圳找她。
他真的这样做了!
到了深圳以后,唐鲁立行李都没找个地方放下,就在街上四处找了。深圳的街道好宽,好长,到处纵横交错,走完一条都要耗费许多时间。他又背着行李。行李包里都是些衣裳,虽然不很重,但背着它不停地在街上走,也会叫人感觉它慢慢地象块木头变成了石头,越来越往下坠,肩膀给勒得疼痛起来。
开始天没黑,唐鲁立不管这些,眼睛不时地朝前后左右望,心里想:这深圳虽然大,找一个人就象在大海里捞针一样难,但曾小丽如果能象油浮在水面上那样,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,那他可就美气了。
不过初来乍到,唐鲁立终究对深圳不熟,又不晓得曾小丽到底在哪儿打工,住在哪儿,来到的第一日由白天找到晚上九点钟没能找到她,就不得不进一家小旅店去住了一晚。
第二日早上起来,唐鲁立就由不得想:只能先租间房子作为落脚点了,不然老住旅店,花钱快很多,他哪儿顶得住啊!因此他就去找房子。他当然要租那种单间的、越便宜越好的房子。这样的房子得在城乡结合部的地方去找,才比较可能找到。
他真的就这样找了。
在一个小巷口,唐鲁立向里望去,见一条小巷把里边的房屋划成狭长的两块,象鸽笼一般,每边八九十户一楼一底的房屋,每间房屋都由楼上楼下组成,叫他觉得那里边好象比较有空屋出租。但是在巷门旁站着一个女乞丐,把那巷门给挡住了三分之一。她蓬头,赤脚,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旧花布长衣。头发因为没有扎辫,象鸡窝一样乱盘在头顶上,叫鲁立离她还有三四步远时,就闻到她头发上的臭气几乎熏得他气都喘不过来了。
不过唐鲁立想到里边去问到房子,还是得先从这女乞丐身边走过去才行。因此他就拿手一捂鼻子,快步向巷子里走进去。
在从女乞丐身边绕过去的时候,她朝他看了一下,好象当他是她认识的人一样,说起了傻话来道:“瞧,谁来啦!他来啦,这个讨厌鬼,不给我进他家去。”
她说的是普通话,不是唐鲁立的家乡话。
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她,她这样说,当然不是指他了。可是在他快从她身边绕过去时,她忽然鼻子尖扭歪了,对他瞪起眼来说:“停下!你别走!快给我停下!”
听她这话儿,好象她认识他一样。
唐鲁立可不想招惹上她,到时给她一直纠缠,没完没了,就没管她,快步走了过去。结果在他离她已经有七八步路远时,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她一下,竟然发现她在捂住嘴窃笑——仿佛他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她去笑的一样。
“请问阿婶,这巷子里有人出租屋子吗?”唐鲁立在看见一个中年妇女蹲在屋门前择着葱苗时,凑前去问她。
“有,这儿过去对面第六间,那个人早几日就讲要退租了。”这中年妇女很热心肠,马上就手指她屋家过去一点儿的一家屋子说道。
“哦,谢谢你!”鲁立礼貌地对她说一声道,然后便走向那间屋子。
此时那间屋子开着门,有两个男人在里边,其中有一个正在打着嗝儿。
“请问,你们这间屋子是要出租吗?”他让自己脸上带笑地向那两个男人问。
他们对着他摇头,其中那个打嗝儿的男人说:“不租。”
“我听前边一个阿姨讲,你们这一间好象要出租哩。”唐鲁立赶忙举出个证人来道,希望他们改口。
那个男人立刻阴起了脸儿说:“如果她讲有得租,那你就去找她,要她租给你吧!”
鲁立在这儿碰了一个大钉子,是不可能回过头去再找之前那个女人的,因为他晓得那个女人更不可能会有屋子租给他,就只得暗叹一声,继续向前走去。
在一个有点儿转弯的地方,唐鲁立看见一个女人赤脚站在木盆旁边,在洗衣裳。唐鲁立再问她:“阿姨,请问这附近有屋子租吗?”
“我这儿有一间,你如果愿意租,我可以租给你。”这女人回答他。
“是吗?”鲁立再问,随她一起走进屋子去,见这儿的厅屋里有一条条绳子从这面墙拉到那面墙,绳子上晾着不少衣裳。
这屋子太窄了,太窄了!唐鲁立不能不这样想,当晓得女人告诉他,这套屋子共有三间,她两公婆和同乡各租了一间,另有一间她老弟(弟弟)租的。这下她老弟回了家乡去,虽然以后还会继续住,但至少一个月内是不会回来了,可以先租给他。
唐鲁立听她是这样的情况,觉得太不合自己的理想了,就没租下来——他可不想才租一个月又得搬走啊!
这个晚上,唐鲁立是在快十点钟的时候,在街上到处走。每当双腿感觉到累了,就停下来,休息一下,拿手揉揉酥麻的脚,然后继续前行。走得觉得没什么希望了,而且还有小雨落下来,就走进了一家比较矮,比较旧的旅店,问到价钱也算便宜,就住了进去。不久以后,外边便风雨交加,电闪雷鸣起来,给人一种有了落脚点,做事才踏实的感觉。于是他就在旅店门左的一家士多店买了一包快食面,用客房里的茶杯和开水去泡,分几次一小块一小块的泡。每泡好一小块,就慢慢地去吃,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窗外,心中感受着一种找不到自己亲人的无奈和凄凉。
当夜,鲁立做梦,两次“看见”曾小丽在他面前出现。一次是在一家工厂门口,她和另外两个年轻女子手挽着手一起进去,他赶快向她喊,她就将头转向了他,咬着她美丽的唇,但却不应他。他想上前伸手去拉她,嘴里还很不安地喊:“小丽,我是阿立,你的未婚夫啊,你不认识我了吗?”可她仍然对他不理不睬,冷漠地把脸儿转过了一边去。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损害了,禁不住要生气,可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话儿,她已经转过了身去,和那两个年轻的女子一起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工厂大门去了。
第六十一章
第二日早上,唐鲁立一早起来,马上就到自来水龙头前开了水龙头,用双手捧些水来浇在脸上,把脸儿洗干净一下,然后便退了床位。
到街上后,鲁立看见街边有早餐店。在继续找房子之前,他得先填饱肚子才行。因此他就凑近那早餐店去。
早餐店摆放在门边的一个有轮子的金属炉灶应该是烧煤的,他离它还有两步路远时,就被倒冒出来的青烟呛了一口,引起了他一阵猛烈的咳嗽。于是他下意识地赶快揉了揉眼睛,倒退了一步。
店子里除其他人之外,已经坐着有一个年轻女子在吃早餐。那年轻女子长得挺漂亮的,好象还挺注意唐鲁立,在他刚出现在店门前的时候,她就把眼睛向他瞧来了一下。然后他要了一碗汤粉,老板舀好给他,他端着它进店子里去的时候,又看见她向他望来了一眼。也许他在她眼中是个有魅力的男子汉也讲不定哩。只是他是一个经受过感情挫折的人,这下还因为那感情挫折,而从家乡跑来了深圳,一心就是想把曾小丽给找到。他以为自己以前拥有过曾小丽都得而复失,对陌生人就更不能乱抱什么幻想了。因此他就没去主动将自己的目光搜寻年轻女子,连走近也没走近她。
唐鲁立再找了大半日时间以后,终于给他在另一处城乡结合部的地方找到了一间房子,是单房,只有十个平方大,而且房间很旧,很脏,叫他一走进去就感觉到处弥散着古怪而异样的气息,使他感到压抑,感到憋闷,但因为特别便宜,他还是租了下来。
找好房子住进去以后,唐鲁立就去找曾小丽,连找了几日也没有找出她的影儿来。尤其是有一日,他从早找到晚,当中只吃了一次面包,饿着肚子也不管。结果到了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,觉得一阵绿雾在他眼前飘荡,头也有几分晕晕乎乎的,差点儿要跌倒。就算这样,因为他带不到多少钱出来,却得每日要花要用,他就不能不想;“我一直这样找,每日都得吃用,很快就得花光,用光,可不是路,我得也去找到一份工作做才行,只有那样才能边做边找她,不需要那么快就被迫回家了。”
于是他随后就再去找工作。
深圳正在快速的发展当中,招工广告随处可见。在以前他没来这儿之前,因为是属于一个井底之蛙,眼里只看见安都镇那小小的、几乎没有企业的农村地方,在那儿找不到工作就以为到了深圳以后也仍然找不到,所以没有勇气跟着曾小丽一起出来打工,以致叫曾小丽总是生他的气,先后两次赌气跑出来。
这下他人不仅出来了,还开始去找起了工作,他就感觉,机会好象挺多哩!不过经过仔细的搜寻以后,他又不能不生出一些失望了:虽然大街小巷能够给他看见的招工广告是非常多,但绝大多数却都是需要女工,不招男工的!
“有没搞错啊?男人在别处那么受欢迎,到了这深圳倒成了没用的人了?”他不禁生出不满地想。
然而情况虽然如此,唐鲁立多找了几日以后,还是发现了少量招高中毕业以上男性的单位。因为并不是只有一家两家,而是有十家八家左右,他便变得有些挑剔,“差”的看不上,要挑最好的。结果先面试一家过不了关,面试两家也过不了关——因为他一见那些面试的人,脸上就爬满了忐忑和不安,心头更是怦怦地乱跳着,嘴角哆嗦,连话儿也讲不好了嘛!
前两家真是很对唐鲁立的兴趣和能力,工资也最高,如果能录用他,那他以后在深圳做,一定能做得挺“出人头地”——最起码回到安都镇去以后会叫他非常“出人头地”。可人家不录用他,只用给他留着脸面的话儿跟他说:“你不适合我们的工作要求,请原谅我们没法聘用你!”
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儿,唐鲁立愣了一下,当下扎立不动,傻似的,眼里慢慢褪色,没了神气,剩下一片痴呆。然后他嘴巴抽了抽,就想跪到地上,向对方恳求,但晓得这样没什么用;又想向对方笑一下,可脸上却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,只能耷拉下脑袋,灰溜溜一般地告辞离去了。连续两次都这样后,他没法不怀疑,很多时候,人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,而是掌握在别人的手中……
面试前两家单位,因为要报名、等待和面试,耗费了唐鲁立几日的时间。他所带的钱迅速变少,这叫他的心不能不生出空落感,担心自己最终在这儿找不到工打的话,很快还是不得不再回到安都镇去。因此这一个傍晚,太阳落山了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他心中沮丧着,觉得黑夜越来越静寂得象死一般,四顾无人,他找不到曾小丽,找不到工作,也找不到朋友。在这样的一个黑夜里,他的内心真是很孤独,很无助啊!
“小丽,你这下在哪儿?在哪儿?怎么不给我找到啊?”唐鲁立站在窗前,撑起眼皮,让眼睛最大限度地睁开,盯着那黑蒙蒙的窗外,内心的希望逐渐变成一盏油灯,在风中忽明忽暗,随时熄灭,沉默良久,他就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这种幽幽的喃喃细语。
于是第二日,鲁立想找到好一点儿的工作、能让自己出人头地的耐性迅速地失去了,较快找到工作的信心也渐渐没了,恐怕自己再挑剔下去,到时什么工作都找不到。为了不叫自己来了深圳以后也真的找不到工作,钱花光花尽,最后只能打道回府,无功而返,唐鲁立就大大地降低了自己找工作的期望值,好些的不再选,只选差些的,于是就终于给他找到了一份工作,是在一家计件的工厂做一名生产线工人。
有了稳定而可靠的工作以后,唐鲁立在下班时间除了吃饭、睡觉之外,几乎就是出去到处找曾小丽,碰曾小丽了。可是叫他大失所望的是,他竟然很久都还是碰不见她!
第六十二章
这一日早上,唐鲁立去上班,刚走到河边时,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腥味。
这地方隔几步路远就有一棵小叶榕,郁郁葱葱。河栏外流淌的那条河,晨光掩映,水波不惊,有水亭,有垃圾箱,有路边锻炼设施,还有好多人在树底下摆桌子摆凳打牌、玩麻将等——每日一到上午太阳开始出来晒河、晒路、晒树、晒人的时候,就好热闹,把挨河边的那宽宽的人行道,给占得只剩下了一条细细弯弯的肠肠道能让人走过去。
唐鲁立离腥味近了,看见是有一个女人在路边卖鱼,有活的,有死的,剖了的鱼把浓重的腥味飘向空中,飘向朝这儿走来的各个人的鼻子中。
“有没搞错啊?那个人好象不想活了,要投水!”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突然这样说道。
唐鲁立瞧向她,直接就被她的话儿给吓呆了,忙循着她的目光往水亭的方向望去,果然见这是真的:此时正有一个可能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站在二楼的亭栏上,正准备往水里跳哩!
是跟人打赌?还是作秀?或者是真的为什么事情想不开?……
唐鲁立顿时就看得心惊肉颤起来,想喊,叫那人莫乱投水,要为屋家人着想。但离得远,喊了也是白喊,那人听不见,起不了一点儿作用,于是嘴巴好快就成了个O形定住在脸上了。
还好,在水亭下层连接岸边的小桥上站着有人,离他近,虽然旁人跟这人打赌:“要是他真的跳了,我用鼻子来走路!”这人也心急不安地开口喊了:“后生子,莫太傻,一时想不开就去跳水,以后想再活也没机会活了啊!”
但是这并没能起什么大作用,后生子只是略略迟疑了一下,回头似想往后望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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