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属下领旨！”

    偏案上的碧绿木雕亮起微光。

    村口矮墙正中。

    五六人合抱粗的参天巨柳摇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树皮表面的天然金色神纹亮起。

    哗啦啦！

    遮天蔽日的树冠分开。

    上万根乌黑油亮的柳条垂落下来。

    叶片合拢，尖端削尖，泛着寒铁光泽。

    刷！

    万千柳矛停在雷彪和七十名刀手头顶三寸处。

    启灵期中品巅峰的妖力，混着神庭正统威压，从树冠上方压落。

    雷彪刚抬起半寸的脖子往下一沉。

    脑门贴回碎石子上。

    他本身就是炼精期上品的武者，气血浑厚。

    可头顶这股力量堂皇厚重，还带着整座柳树屯草木地气的加持。

    上万根柳矛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
    只要他敢动一下，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！

    后头跪着的老头目肩膀一塌，两只手撑在泥里，手背青筋鼓起。

    七十名刀手更是连头都抬不起来，后背汗水把黑布劲装湿透了。

    树心高处，传出青漪清冷的嗓音。

    “雷彪！”

    “尔等带着刀兵硬弩，闯我神庭辖地，意欲何为？”

    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
    雷彪浑身肥肉一颤。

    会说话的树！

    树皮上还有金光！

    雷彪眼睛瞪大，盯着眼前这棵大得没边的柳树，喉结上下直滚。

    “神仙……这就是那位劈死老二的陆地神仙！”

    雷彪哪还敢有半点怀疑，双手撑地，把额头往青石上猛磕。

    咚！咚！咚！

    血水混着黄泥糊了满脸。

    “九天清源真君老爷饶命！真君老爷息怒啊！”

    “小的雷彪有眼无珠，被张狂这畜生猪油蒙了心，绝不敢对老爷动半点刀兵！”

    “小的在山下备了一百两雪花银、一株五十年老山参，还有肥猪好酒，全是为了孝敬真君老爷您的！”

    “求真君老爷大人有大量，收下小的这点微末心意，饶了黑虎帮上下百十口贱命吧！”

    后头的老头目也扯开嗓子跟着干嚎。

    “求真君老爷开恩！给老爷磕头了！”

    七十名刀手把脑门砸得梆梆响。

    矮墙豁口后头。

    柳大壮和三十多个汉子看着这一幕，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紧接着。

    “噗嗤！”

    柳二虎没忍住，肩膀一抖，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往前跨出一步，单手叉腰，指着土坡上的雷彪大喊。

    “喂！那个独眼龙！你瞎嚎丧甚么呢！”

    雷彪磕头的动作一顿，独眼往上看了一眼，不敢吱声。

    柳二虎把下巴扬得老高，扯开大嗓门。

    “还青石集的土霸王呢，连庙门朝哪儿开都没摸清，就在这儿乱认祖宗！”

    “把你那只招子擦亮了看清楚！”

    “头顶上这位，根本不是我们九天清源真君老爷！”

    雷彪一愣，脖子僵住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是？”

    老头目也抬起半张脸，傻乎乎地看着柳二虎。

    柳大壮把三股铁叉往青石板上一顿，瓮声瓮气地接过话头。

    “那是自然！”

    “这位乃是真君老爷赐下正统神位的柳树屯护村木神，青漪娘娘！”

    “至于我们真君老爷本尊法驾，根本就不在咱们屯子里头！”

    柳四喜在旁边扛着砍刀，得意洋洋地补了一刀。

    “听见没有？你们连我们真君老爷的面儿都没见着，光是我们护村娘娘，就能把你们全串成糖葫芦！”

    风吹过土坡。

    上万根乌黑柳矛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
    雷彪保持着撅屁股趴地的姿势，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
    脑瓜子里头嗡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甚么玩意儿？

    头顶上这尊遮天蔽日、树皮流金、气势压得自己喘不上气的恐怖存在……

    不是正主？

    只是那位九天清源真君昨天随手点化出来，放在柳树屯看大门的从属神祇？

    “咕咚。”

    老头目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，扭过头，看着旁边的雷彪，脸皮白得像刷了一层白灰。

    “大……大当家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个看大门的护村木神，都有跟您老掰手腕的道行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位坐镇幕后的清源真君本尊，得是甚么通天彻地的老祖宗啊？！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。

    后头七十名黑虎帮刀手，裤裆底下传出一片布料摩擦的哆嗦声。

    刚才叫嚣着要杀进山的小头目，两眼一翻，差点当场晕过去。

    雷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，后颈窝的汗毛根根竖起。

    刚才还盘算着，那位真君顶天了是个路过的先天宗师。

    可现在呢？

    随手点化一棵死木头，就能造就一尊堪比炼精期上品的树神！

    这等手段，莫说是青石集，就是百里外的黑山城主来了，也得跪在地上舔鞋底子！

    自己居然带着七十把明晃晃的大刀，冲到了这位老神仙的属神家门口！

    雷彪胃里头一阵抽搐，抬起右手，照着自己的左脸狠狠抽了一巴掌。

    啪！

    嘴角当场溢出一丝血迹。

    “小的该死！小的有眼无珠，冲撞了护村木神娘娘圣驾！”

    雷彪顾不上擦血，猛地扭过头，冲着山道拐角扯开嗓子咆哮。

    “赖五！老三！你们几个还死在后头干甚么！”

    “把马车上的银箱子、老山参、肥猪和好酒，全给老子扛上来！快！”

    “谁敢慢上三息，老子把他的腿打断扔山沟里喂狼！”

    老头目一个激灵，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蹦起来，带着十几个刀手往坡下冲。

    “快！都搭把手！把东西全抬上来！”

    山道下头一阵鸡飞狗跳。

    不到半盏茶工夫。

    老头目和赖五带着二十几个刀手，哼哧哼哧地爬上土坡。

    两个红木大箱子直接搁在矮墙豁口前头。

    啪嗒！

    老头目一把掀开箱盖。

    左边箱子里，整整齐齐码着十排官铸的十两雪花银锭子，在日头底下晃人眼。

    右边箱子里，铺着两匹大红云锦，上头放着个雕花紫檀木盒，盒盖打开，躺着一株芦头粗壮的五十年份老山参。

    后头八个刀手，四人一组，抬着两头两百多斤的大肥猪，重重顿在泥地上。

    肥猪被捆着四蹄，哼哼唧唧地乱叫。

    另外十个刀手，怀里各抱着一坛十斤装的陈年烧刀子，泥封完好。

    矮墙后头，柳二虎看着白花花的银锭子，还有两头大活猪，哈喇子差点流到铁锹上。

    “大壮哥……那是官银吧？还有两头大肥猪！”

    柳大壮喉结滚了滚，握紧了手里的铁叉，没敢乱动。

    雷彪膝行两步，爬到红木箱子旁边，仰起满是血泥的脸，看向矮墙后的柳长庚。

    “柳老族长！青漪娘娘！”

    “这三车薄礼，小的连带马车一块儿，全数孝敬给木神娘娘！”

    雷彪指了指泥水里半死不活的张狂，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只求娘娘和老族长发发慈悲，给小的指条明路！”

    “告诉小的，九天清源真君老爷的本尊道场究竟在何处？”

    “小的这就押着张狂这条疯狗过去，在真君老爷庙门外负荆请罪，求老爷发落！”

    说完，雷彪把脑袋贴在箱子沿上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村中央，旧祠堂内。

    苏尘心念微动，传音柳长庚和青漪。

    “东西收下，叫他带着张狂，滚来石洼村外候着。”

    矮墙豁口前。

    柳长庚接收到真君法旨，腰杆子往上挺了挺。

    花白的胡须一抖，左手背在身后，右手拄着枣木棍，往前迈出两步。

    “哼！”

    土坡上的雷彪身子一紧，把头埋得更低。

    头顶上方，青漪撤去神通。

    哗啦啦！

    上万根乌黑柳矛重新变回柔软的碧绿柳丝，顺着山风轻轻摇摆。

    柳长庚扫了一眼地上的银箱子和肥猪，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
    “雷大当家的，原本你们提刀上山，青漪娘娘是要把你们全留在土坡上当花肥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，咱们九天清源真君老爷慈悲为怀，刚刚降下法旨。”

    “念在你并非首恶，又迷途知返，砍了张狂这畜生的份上，这赔礼，柳树屯就替真君老爷收下了！”

    成了！

    雷彪紧绷的后背松了下来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把脑门往地上磕。

    “多谢真君老爷不杀之恩！多谢木神娘娘！多谢柳老族长！”

    柳长庚扭过头，冲着身后的柳大壮和柳二虎一挥手。

    “大壮，二虎，带弟兄们出来，把银子、山参、肥猪和好酒全抬进祠堂里头去！”

    “再叫几个人，把黑石村杂碎的拖到后山沟里埋了，莫要污了青漪娘娘的根脚！”

    “好嘞！”

    柳大壮和柳二虎喜出望外，带着三十多个汉子呼啦啦冲出矮墙。

    柳二虎一把合上银箱子，单手就抄在了怀里，冲着旁边的老头目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“谢了啊，黑虎帮的兄弟！”

    老头目点头哈腰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“应该的！应该的！二爷您慢点搬！”

    几个柳树屯汉子上前，抬起两头大肥猪和十坛好酒，热热闹闹地往村里走。

    柳长庚走到土坡边缘，指向南边连绵的山梁。

    “雷彪，你听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雷彪连忙跪直身子，竖起耳朵。

    “顺着山道往南走，翻过两道岭子，便是咱们九天清源真君老爷的祖庭石洼村！”

    “石洼村？”

    雷彪和老头目对视一眼，把这三个字死死记在肚子里。

    “把地上那些破铜烂铁全给老夫捡走，别留在我们村口碍眼！”

    柳长庚敲了敲地面，语气转冷。

    “再把张狂这条断脊之犬抬上，老老实实去石洼村外头跪着！”

    “至于真君老爷肯不肯见你，怎么发落你，那就看你自个儿的造化了！”

    “小的明白！小的这就滚！绝不敢在柳树屯多留半刻！”

    雷彪如蒙大赦，从地上爬起来，转身一脚踹在老头目屁股上。

    “还愣着干甚么，把张狂这狗杂种给老子架起来！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

    七十名刀手慌手慌脚地捡起兵刃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
    两个壮汉上前，一人抓着张狂一条断腿，将他从泥坑里拖出来。

    雷彪对着参天巨柳和柳长庚又是深深一揖，这才转过身。

    “走！全给老子放开脚力，去石洼村给真君老爷请罪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