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飞扬。

    八十多号人架着昏迷的张狂，连滚带爬下南山坡。

    山道重新空了下来。

    土坡旁边的一株老歪脖子树梢上，枝叶晃了两下。

    一团黑雾聚拢。

    王老实穿着皂隶黑袍，拎着惨白的哭丧棒，踩在树杈子上。

    头顶的神庭金辉挡住了刺眼的日头。

    往南边山道瞅了瞅，脸上露出个古怪的笑。

    “青石集的雷老虎？”

    “平日在集市上横着走的主儿，到了真君老爷的地界，连条看门狗都不如。”

    王老实抬起左手，摸了摸腰间的乌黑勾魂铁链。

    哗啦。

    铁链子撞出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隔着矮墙豁口，看向柳树屯正中央的旧祠堂。

    两股粗壮的地气，正在地下深处流转，把整座屯子护得跟铁桶一样。

    “柳长庚这老小子，命真好。”

    “全屯四百多口人，全抱上真君老爷的大腿了。”

    王老实叹了口气，眼眶有些发酸。

    要是荒滩村那帮蠢货听自己一句劝，这会儿享福的，哪轮得到外村人？

    “轰隆！”

    西南方向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王老实眉头一拧，扭头望向三里外的黑石村后山。

    大日头底下，后山的石窟顶上，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妖气。

    黑气里头掺着暗红血光，在半空中拧成一团大黑云，把半边山头都遮黑了。

    “吼！”

    隐约的咆哮声顺着山风刮过来。

    “那头黑瞎子，压不住火了。”

    “张狂被雷彪当成死狗拖去了石洼村，十五个刀手全喂了柳树。”

    “今儿个日落前，黑石村连半根娃娃毛都凑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等这畜生走火入魔冲出山洞，黑石村那百十口恶徒，全得变成它的点心！”

    王老实身子往下一沉，贴着山林阴影往东边飘。

    刚掠出不到二里地，到了断魂崖侧面。

    一股浓郁的阴煞怨气，从底下荆棘丛里溢出来。

    王老实停住脚，隐去身形，扒开两根枯树枝往下看。

    潮湿的岩壁根底下，缩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。

    正是被黑山君一记红光打伤的李寡妇。

    左半边身子还焦黑一片，破烂的肚皮却高高鼓起。

    地上丢着两件黑石村刀手衣裳，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。

    咔嚓。

    咔嚓。

    李寡妇正抓着半截黑石村刀手的大腿骨，往嘴里塞。

    随着血肉下肚，左肩上的伤口冒出丝丝黑气，烂肉一点点往一块儿长。

    折断的三根乌青指甲，重新从肉里顶出来，比之前还要长上两分。

    “石头……娘的石头……”

    李寡妇把骨头渣子咽下去，歪着的脖子转了半圈。

    两只血红的眼珠子，直勾勾地盯向荒滩村！

    “王二……王二跑回村里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刘老六死了，陈老四死了，赵老三也死了……”

    喉咙里滚出嗬嗬的怪响，十根指甲在岩石上抓出十道白印子。

    “等天黑……天黑了娘就进村……”

    “把王二的皮扒下来，给石头做新衣裳……”

    崖壁上方，王老实看着底下这头彻底疯魔的女鬼，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孽障对孽障，狗咬狗一嘴毛。”

    “王二啊王二，老头子我都不用动手，有人替我收你的狗命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同一时间。

    石洼村，村东头。

    “一、二、三，起！”

    二十条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，喊着整齐的号子，同时发力。

    一根百年红松木大梁，绑着大红绸子，被众人稳稳当当拽上主屋房顶。

    赵烈站在墙头上，双腿扎着马步，伸出双手，一把托住大梁的左端。

    “铁柱！右边对准榫眼，往下落！”

    “好嘞！”

    另一头的姜铁柱吐了口唾沫，双手抱住木梁右端，往下一按。

    咔哒！

    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红松木大梁严丝合缝地卡进了两侧墙头的木槽里。

    整座主屋连晃都没晃一下，稳如泰山。

    “上梁大吉！”

    姜山，扯开洪亮的嗓门高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噢！上梁喽！真君老爷有大庙住喽！”

    底下拽绳子的刘二麻子、赵老四、王老五等人，一个个拍着巴掌蹦高欢呼。

    拄着木拐的栓子站在墙根底下，脖子仰得发酸，咧着大嘴直乐。

    “赵烈哥！铁柱哥！这大红松木架在上头，比青石集张氏武馆的大堂还要气派！”

    姜大牛拎着一把大铁锤，冲着墙头上喊。

    “快下来喝口水吧！日头都晒头顶了，下半晌咱们再铺瓦片！”

    外围一丈高的青砖大院墙，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彻底合拢。

    只留了正南面一扇一丈宽的大门洞子，还没装门板。

    此时的神庙大院，比先前扩了足足三倍有余，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，看着就敞亮。

    “让一让，都让一让！绿豆汤来喽！”

    院门口传来狗蛋娘爽朗的大嗓门。

    狗蛋娘和赵老四媳妇两人，合力抬着一口大木桶跨进门槛。

    李氏背着小姜保跟在后头，怀里抱着一摞粗瓷大海碗。

    木桶盖子一掀开。

    一股子带着薄荷清凉的绿豆香气，散在热烘烘的场院里。

    “这是昨天从集上捎回来的绿豆，我跟铁柱家的用神井水冰了一上午，都过来解解暑！”

    狗蛋娘拿起大木勺，往海碗里头舀汤。

    刘二麻子第一个窜过来，端起一碗，也不管里头的绿豆渣子，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。

    “哈！”

    抹了一把嘴，浑身打了个激灵。

    “娘哎，这神井水熬的绿豆汤，一口下去，从嗓子眼一直凉快到脚底板！”

    “嫂子，再给俺来一碗！”

    “管够！锅里头还温着白面大饼子呢，喝完汤就开饭！”

    狗蛋娘笑得合不拢嘴，手里的木勺舀个不停。

    陈三叔和王老五也从墙头上爬了下来，接过海碗，蹲在枣树荫底下呼噜噜地喝着。

    “三叔，你瞅咱们这大院墙，一水儿的青砖到顶。”

    王老五用手指头抠了抠砖缝里干透的草木灰泥浆，啧啧称奇。

    “这砖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沾了真君老爷的仙气，昨儿个刚垒上去，今儿个拿铁锤砸都砸不掉渣子。”

    （【坚木顽石】词条生效中）

    陈三叔喝了一大口绿豆汤，把碗搁在膝盖上，美滋滋地砸吧着嘴。

    “那还用说？真君老爷住的地方，一砖一瓦都是仙家宝贝！”

    “等过两天把琉璃瓦铺上，再把老爷的三尺金身请进正殿，咱们石洼村在这十里八乡，那就是头一份的体面！”

    偏房屋檐下，姜梨放下了手里的《千字文》，端着两小碗绿豆汤，一碗递给妹妹小禾，另一碗倒进缺口的小瓦罐里。

    雪狐幼崽凑过去，伸出粉嫩的小舌头，吧唧吧唧舔着，两只雪白耳朵一抖一抖。

    六岁的狗蛋领着七八个村里的娃娃，围着小狐狸转圈，嘴里头还在背着刚学的书。

    “日月盈昃，辰宿列张……”

    李氏把背上的小姜保解下来，抱在怀里喂了口汤水。

    小家伙砸吧了两下嘴，眼珠子盯着红绸大梁，咿咿呀呀伸手去抓，逗得周围几个妇人哈哈直笑。

    姜山端着个粗瓷碗，背着手，站在院子西南角。

    浑浊的老眼看着这满院子热火朝天的景象，花白的胡须往上翘了翘。

    半个月前，村里人还在为了一口发霉的糙米哭天抢地。

    现如今，人人脸上泛着红光，二十一个武者老爷在院子里当泥瓦匠使唤。

    这日子，做梦都不敢这么做。

    姜山转过身，望向北边连绵起伏的西山岭山梁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铁柱，二麻子。”

    正在大木桶旁边抢第三碗的姜铁柱和刘二麻子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村长叔，啥事？”

    姜山捻了捻颌下的胡须。

    “你们昨天把生铁和红松木送到柳树屯，那个叫柳木生的后生，看着是个甚么模样？”

    刘二麻子端着碗凑过来，拿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胸口。

    “害，别提了！就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，身板瘦得跟猴儿一样，风一吹都能倒！”

    “俺昨天把红松木卸下来的时候，拍了他肩膀一下，差点把他拍地上去！”

    姜铁柱也瓮声瓮气地点头。

    “是不咋壮实，手里头就拎着个破竹篓子，里头装的都是柴刀和烂木头片子。”

    赵烈在旁边听着，眉头也拧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就这么个瘦猴儿？连打铁的炉子都没有，真君老爷赏他百炼生铁，他能咬得动？”

    姜山没接赵烈的话，重新抬头看向北边的山岭。

    “真君老爷昨晚说，要施展入梦仙法，赐那小子一张百工仙图，叫他打造甚么神物。”

    “过去一整宿，也不知道柳树屯那边，到底鼓捣出甚么名堂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