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明把手放下来。

    “高省长，我在中枢工作二十多年，第一次碰到地方主要领导敢当着督导组的面，把这种电话开免提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话我会记进督导组的工作日志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坐回桌后，神情没什么变化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向门口候着的钱秉正。

    “秉正同志，把专班相关材料整理好，送沙书记那边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省委书记办公室。

    沙瑞金翻完卷宗，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国富同志，省府已经把证据送过来了，你回去依法启动立案审查，即刻对秦敬尧采取两规措施。”

    田国富拿起卷宗，点头退出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京城，灰瓦青砖的四合院里。

    部委的王司长进了东厢房，在小方凳上坐了半边屁股，把原委说了一遍，末了加一句。

    “那位高代省长作风太硬，半点情面不讲，我就想着能不能请颜老说句话……”

    颜老靠在竹藤椅上，端着青瓷茶碗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小王，督导组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，回去做好自己工作，汉东的事少掺和，也不用再报给我。”

    王司长一句话没说出来，躬着腰退出了院门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上午十点整，副秘书长办公室。

    秦敬尧端着茶杯，看着秘书把一排精装史书码进箱子。

    他心里还是有底的。

    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办公室门直接被推开。

    省纪委副书记王长顺带着两名穿深色夹克的办案人员走在前头。

    身后，祁同伟迈步跟进。

    王长顺把红头文件展开，话还没念完，秦敬尧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不可能！沙书记说的是平调人大……”

    祁同伟往前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秦秘书长，吴勇已经交代，有什么问题跟我们回去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啪嚓。”

    茶杯从秦敬尧手里脱落，砸在地面上裂成几瓣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市郊省厅办案基地，审讯室。

    侯亮平和王长顺在主审席落座。

    侯亮平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秦敬尧，画面里是静心茶楼的监控。

    秦敬尧的身影出现过好几次，还有马洪涛的专车司机提着皮箱进包厢。

    “秦敬尧，省委副秘书长，经常深夜从茶楼后门进出，跟涉案市县的干部密会，这算哪门子人情往来？”

    秦敬尧眼皮都没抬。

    “吴勇是我妻子的亲弟弟，他开店我当姐夫的去坐坐喝杯茶，这有什么问题。马洪涛是我老部下，碰见了聊两句，这算违纪？”

    “他私下借我名义干了什么，我毫不知情。要是他犯了法，依法处置，但把外人的账算我头上，我不同意。”

    王长顺把一叠纸拍在铁桌上。

    “纪委留置点内勤刘强已经全部招供，二十万现金，往孙涛的秋衣夹层和马洪涛的药瓶底座里塞纸条……人大已定，咬死翻供。这八个字，也是吴勇自己想的？”

    秦敬尧后背贴着铁椅靠背，“吴勇为什么私下买通看守去递话，我不清楚，你们不能凭涉案人员一面之词定我的罪。”

    就这么僵着。

    侯亮平把散开的茶楼监控材料拢到一边，从黑色公文袋里取出一个透明物证袋，搁在桌上。

    里面是那封伪造的匿名举报信。

    “秦敬尧，这封举报信上提取到了吴勇的指纹。”

    “吴勇已经交代，这封信里的内容是你亲手交给他的。信里用的省府内部公文，外人根本搞不到，你来给我解释一下，这些东西怎么到了他手里？”

    秦敬尧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侯亮平从笔记本电脑上调出一个音频文件，按下播放键。

    秦敬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把我给你的文件内容融合下，给中枢纪委和中办各送一份……”

    吴勇的声音跟在后面：“哥，这万一查出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查什么查，信访举报多的是，谁会注意到一封匿名信。你照我说的做，别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
    秦敬尧脸上血色褪了大半，双手攥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“吴勇这个蠢货……”

    侯亮平把电脑屏幕合上。

    “这段录音是吴勇自己偷偷录的，秦副秘书长，窃取省府内部公文，裁剪拼凑伪造举报材料，诬告陷害省政府主要负责同志，对抗组织审查。”

    他手指在物证袋上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一条，你还能推到吴勇头上？”

    秦敬尧后脑勺顶着铁椅靠背，好一会儿没动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招。”

    “望山县两千亩地变性，我通过吴勇拿了两成干股，三年分红加工程回扣，一共四千两百万。买通内鬼串供，也是我指使吴勇干的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听着这些早已掌握的情况，敲了敲桌子。

    “秦秘书长，你说的这些内容我们已经掌握，说点我们不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秦敬尧低着头，“侯处，能不能给我一支烟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没说话，点燃一支烟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秦敬尧就这么静静的抽着，直到最后一点烟丝燃尽，他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侯处长，王书记，我检举立功。”

    “三年前我在淮滨当市委书记，赵老书记的二女儿赵小惠在淮滨有个惠龙置业的项目，我违规给她特批了一千亩商业用地指标，还违规减免了三千八百万土地出让金和契税。”

    “这笔账的底单，藏在老家祖宅的房梁夹层里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审讯室隔壁，监控室里。

    季昌明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。

    涉及赵立春的亲属，性质立刻变了。

    他推门走进审讯室，对侯亮平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“亮平，关于赵小惠的这一段供述，单独摘出来做绝密单列笔录，不往纪委系统常规移交。”

    没多久，一份盖着绝密红印的单列笔录被装进牛皮纸袋，季昌明亲自驱车赶往省政府一号楼。

    省长办公室里。

    高育良接过笔录，逐字看完，把文件袋锁进办公桌底层的抽屉里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看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

    “秉正同志，车备好了吗？”

    钱秉正推门进来，“省长，车队在楼下，郑明厅长他们都在车上候着了。”

    “出发，去淮滨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傍晚，省委大院。

    沙瑞金站在窗前，手里捏着名单，看着高育良车队的尾灯出了大院。

    田国富站在一旁低声汇报。

    “沙书记，淮滨市县两级涉案的二十多名干部里，有十一个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，其中市发改委副主任周林，还是当年育良同志亲手提拔的学生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没转身，“国富同志，顺着城投这些年的账目往上捋，不管哪个学校出来的，纳入延伸核查。”

    田国富接过名单，退出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门带上的声音落下来，车队尾灯早没影了。

    窗台上的矮脚茶花，叶片积了一层灰，他用手指抹了抹。

    灰蹭到指腹上，他低头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