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望山县招待所会议室。

    郑明翻开账本。

    “高省长，吴勇冷链车扣押的赃款加上刘大麻子冻结账户，追缴四千二百万。省财政特批垫了三千万，七千两百万征地补偿款今早已全部打进县农商行专项账户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点了下头，转向杨建。

    杨建把现场勘测图摊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高省长，钱到位了，但地的问题更大。”

    “两千亩基本农田被非法挖沙取土，大片浇筑了水泥地基，耕作层彻底毁了，三年内什么都长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起身，“走，去清河村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望山县清河村晒谷场。

    几百名村民黑压压围在场院里，闹哄哄的。

    正中间，头上缠着纱布的老支书陈长根让两个后生搀着，坐在一张长条木凳上。

    车停在村口，高育良带着人走进来，村民自动让出一条道。

    他从旁边拖过一张矮木凳，直接在陈长根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“老哥，头上的伤，还疼吗？”

    陈长根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这点伤算什么，高省长，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，咱们村的两千亩口粮田全被毁了。”

    周围立时乱了声，高育良等声音小下去，才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乡亲们的难处，省委省政府清楚，我来之前已经做了初步计划，今天就是解决问题的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，七千二百万补偿款，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，由县农商行通过惠农一卡通直接划进你们三百二十户的个人银行卡，手机短信实时到账。”

    他侧头看了郑明一眼。

    “这笔钱，村干部、乡镇、县里，一分钱不准截留，谁敢在这上面伸手，直接送检察院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，那四百亩已经被水泥硬化的废地，不再强行扒除。”

    “省住建厅和农业厅已经拿了方案，就在那片废地上，由省里牵头改建一座淮滨市绿色农副产品冷链物流集散中心，清河村以那四百亩集体土地入股，占三成固定分红，物流园建起来，优先雇本村失地的劳力。”

    场院里安静了一下，角落里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忍不住开口。

    “领导，明光区那边修建设中心，当时也说给我们优先上岗，最后还不是一个名额没落下来，这回能算数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只抬了抬手，钱秉正会意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协议文本。

    “这份协议文本今天就签，省住建厅杨厅长是本村物流园建设的项目负责人，清河村委会是合同甲方，三成固定分红和优先用工两条，白纸黑字。”

    那汉子没再说话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第三，剩下的一千六百亩受损耕地，列入省级生态修复工程，修复期间，省里按每年每亩一千二百元的标准发口粮补贴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晒谷场上的议论声就没停过，角落里响了第一声短信提示音。

    接着是第二声，第三声，越来越密，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有个后生掏出手机愣了两秒，扯着嗓子喊。

    “到了！我的卡里进了二十二万！”

    “我的也到！”

    “到了！”

    喊声从东头传到西头，越来越乱，越来越响。

    两个老太太抱在一起，肩膀抖着，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陈长根从条凳上撑起身，红了眼眶，粗糙的手伸过来，把高育良的手握住，半天没松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下午两点，淮滨市政府二楼第一会议室。

    高育良召开会议，处置望山县城投集团后天到期的五亿专项债。

    四位分行行长坐在对面，桌上各摆着一份总行下发的风控函。

    建行分行长开口，“高省长，不是我们的态度问题，总行死命令，淮滨城投一旦违约，贷款必须全额收回，展期这两个字，我们没权批。”

    其他三个银行的行长说的也大同小异，都拿总行当挡箭牌。

    高育良没接话，示意省审计厅长把文件发下去。

    “各位先看看，这是审计厅剥离了违规担保后，清出来的干净资产。”

    “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，淮滨的干部出问题是纪律的事，城投的账，省政府认。”

    “三条方案，第一，淮滨城投名下三块闲置商业土地，省政府收回，交省国资委折价收购，本周内完成变现，一亿两千万现金全部注入城投，用于五亿专项债的首期兑付。”

    建行行长翻了翻资产清单，眉头松了。

    “第二，淮滨全市的污水处理和供暖管网，这两项特许经营权现金流稳定，全部注入城投，作为后续贷款的质押担保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，省级社保基金存量存款维持现有布局，省财政厅会同人社厅，继续在你们四家银行保留对应的社保资金存放规模，不做抽离调整。”

    四人交换了意见，当场拍板。

    五亿专项债展期三年的协议，十分钟后在会议桌上签批完成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京州市建行省分行档案室。

    周正把季昌明签批的联合专班协查令按在柜台上，三年前光明区09号过渡专户那五亿棚改配套资金的二道流向回执，调了出来。

    赶回省检一处，侯亮平接过来，几张表格在桌上排开。

    “这五个亿，从09号专户原路退回了京州中福集团，上面签字的是京州中福总经理……石红杏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下午四点，淮滨市政府临时驻点办公室。

    季昌明把卷宗放在高育良面前，翻到其中一页。

    淮滨市发改委副主任，周林。

    孙涛指认：收受八十万公关费，帮城投违规拆分立项，规避省发改委审批。

    “高省长，周林的事，上午有两个汉大的老教授托人递了话，这人当年也算好苗子，这次能不能按把关不严处理，行政降级，别走司法程序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在移送检察院批捕的呈批件上落下签名，推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昌明同志，专班办案，只有一个标准，周林收受贿赂事实清楚，连同其余涉案人员一并移送司法，谁打招呼，也不准留口子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下午四点半，京州省委一号楼。

    田国富汇报道：“沙书记，高省长没有保周林，直接签字移送了，现在不少汉大出身的干部都在私下打听风向。”

    沙瑞金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季昌明的政法专案组，职责范围只限于查淮滨本地的贪腐，这块阵地我们不干涉。”

    “国富同志，省纪委的延伸核查配套专案组，步子要迈得大一点，让二室主任赵建华牵头，顺着淮滨城投历年的省直公关接待账目往上查。重点提审周林，从他嘴里，挖出更有价值的线索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傍晚五点半，省纪委留置室。

    赵建华在周林对面坐下，把高育良亲笔签署的“移送批捕”呈批件复印件推了过去。

    周林低着头，把上面的字看清。

    “移送检察院批捕。”

    右下角，高育良的签字他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
    赵建华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。

    “你的学长陈明主动自首，检察院已经在给他争取宽大处理。你是高省长亲自签字移交司法的典型，没有重大立功，什么结果你自己清楚。”

    周林捏紧了拳头，都是你的学生，提拔的时候偏心就算了，如今还要把我亲自送进去。

    周林抬起头，“我要检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