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招待所住久了以后,念念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。
他娘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,这个号称他爹的叔叔顿顿都吃。
有时候一顿能吃三碗饭,可吃完抹嘴就走,从来不多待一会儿。
“一说到以前的事,他就开始头疼,皱着眉头揉太阳穴,然后站起来说我先走了,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在追。”
“娘,他是不是害羞了?”
念念趴在窗台上,托着腮帮子,看陆庆年的背影消失在营区门口。
江水英正在缝一件棉袄,被针扎了一下手指。
她把手指塞进嘴里抿了抿,笑了:“大人的事,你别操心。”
“可是我还想跟他多待一会儿。”念念嘟着嘴跑过来拽她衣角。
“每次我刚想让他讲打仗的故事,他就没影了。我都等了五天了,再等下去,我都要长成大人咯。”
江水英心里一软,放下针线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再等等。他脑子生病了,把我们忘了,得给他点时间慢慢想起来。”
念念没接话,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三圈。
这几天,他一口爹都没喊过。
别家孩子黏爹,跟糖人似的甩都甩不掉。
可他偏不,见了陆庆年,不是“哎”,就是“你”,要不干脆就假装没看见。
江水英私下问过他为啥不当着他叫爹。
他神神秘秘地摆手:“娘,好饭不怕晚。”
第二天傍晚,陆庆年来得比往常都早。
进门放下一兜橘子,坐下就开始扒饭。
往常三碗饭造完抬腿就走,今天那碗饭在手里端了半天。
眼睛老往缝棉袄的江水英身上瞟,一眼又一眼地看。
念念低头喝汤,把这一幕尽收眼底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好家伙,这哪是来吃饭的,这分明是来看他娘的。
等江水英端着碗进了伙房,陆庆年憋了半天,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喊:“念念。”
“蛤?”念念头也不抬。
“你娘……平时爱吃啥?”
念念慢条斯理放下筷子,伸出三根手指头。
陆庆年一愣:“啥意思?”
“打仗的故事,讲一个,卖你一句。”
“你还跟我做上买卖了?”
“童叟无欺。”念念小胸脯一挺。
“先讲后付,概不赊账。”
陆庆年被自家儿子噎得没脾气。
堂堂一个当兵的,愣是被个奶娃娃拿捏得死死的。
当天夜里,宿舍熄了灯,他摸着黑跑来给念念讲了三个打仗的故事,讲得念念在被窝里蹬腿直笑。
他讲到深夜里趟河送信,河面结着薄冰,鞋冻成了铁坨子;讲到新兵连那会儿,饿急了偷食堂的萝卜干,被班长逮住罚站到半夜。
念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笑完了又拽他袖子:“再讲一个,再讲一个。”
第二天,念念如约交货,掰着手指头。
“记好了。我娘爱吃甜的,桃酥能一口气吃俩。我娘缝衣裳的时候不许人吵。还有,我娘要是笑了,那是真高兴;要是不说话了,那才是真生气。”
陆庆年听得比战前开会还认真,末了还问了一句: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想要新的,拿新的故事来换。”
第三天傍晚,陆庆年进门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包油纸裹着的桃酥。
他把桃酥往桌上放,耳朵根子红得透亮:“路过小卖部,顺便买的。”
江水英看着那包桃酥,愣了好一会儿。
她爱吃桃酥这事,她都快忘了。
小时候她爹赶集回来,怀里揣着两块油纸包的桃酥,一块给娘,一块给她。
后来爹娘没了,就再没人给她买过这东西。
她爱吃啥,连她自个儿都快忘了,他倒记得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?”陆庆年眼神飘得没边。
桌底下,念念疯狂冲他摆手,又伸出三根手指头。
得,这又赊了三个故事。
这天晚饭后,陆庆年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就走。
他坐在板凳上,手掌在膝盖上搓来搓去,搓了半天,忽然开口:“念念。”
“哎?”
“你这两天,为啥还没喊我爹?”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江水英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念念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桃酥,仰起小脸,一点没犹豫,脆生生来了一嗓子:“老汉!”
陆庆年:“……啥?”
“老汉啊。”念念理直气壮,“我们四川老家都这么喊,老汉就是爹,比爹还亲!”
陆庆年愣了愣,忽然笑出了声,伸手在儿子脑袋上揉了一把:“行,老汉就老汉。”
这一声老汉,喊得他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,忽然就满了一块。
他站起来要走,这回走得特别慢,到了门口还回头看了两回。
第二回,正对上江水英抬起来的眼睛,俩人跟触了电似的,同时把头扭开了。
陆庆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,往念念手里一塞,也没看江水英,撂下一句:“糖纸别乱扔啊。”说完大步走了。
收拾房间的时候,江水英把念念拽到跟前,压低声音。
“你这孩子咋这么主动呢?前两天让你喊人,你扭扭捏捏,比登天还难。”
念念四下看了看,把小脑袋凑过来,声音压得比她还低。
“江水英,你都没有去处咯,你是瓜的嘛?喊了他老汉,他才会罩着咱们娘俩呀。”
江水英:“……你叫我啥?”
“重点不是这个!”念念恨铁不成钢。
“你想啊,爹这个字,得他自己开口让咱喊,才作数。他自己肯认了咱们,往后不管出啥事,他就得管。这买卖,稳赚不赔。”
江水英半天没吭声。
这话说得糙,理却不糙。
她爹娘走得早,家里早没了亲人,她带着个孩子,确实没有去处。
鼻子一酸,她把儿子搂进怀里:“谁教你的这些话?”
“没得人教,我自己个琢磨的。”
念念在她怀里拱了拱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“娘,你说念念我机灵不机灵?”
江水英又想笑,又想哭,点了点他的小鼻子:“还有,不许喊娘的大名。”
“要得嘛。”念念乖乖应了,顿了顿,“江水英!”
“念念!”
“叫顺口了,我明天就改口。”
那天夜里,陆庆年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一闭眼,就是江水英低头笑的样子。
再一想,脑子里嗡的一声,疼得他直抽气。
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。
大雪封门的路口,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追着一辆开动的卡车跑,仰着脸,哭着喊了一句什么。
卡车卷着漫天的雪走远了。
那句话被风撕碎了,他一个字都没接住。
那姑娘跑着跑着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追,麻花辫在风里甩来甩去。
他扒着车尾的铁栏杆,想喊她回去,嗓子眼却像被雪堵死了。
陆庆年猛地坐起来,一头的汗。
不对。
不是没接住。
是他到今天都想不起来,那姑娘到底喊了句啥。
他坐在黑漆漆的床上,心口一阵一阵发紧。
他想不起那姑娘的脸,可那双追着车跑的眼睛,印在脑子里怎么抠都抠不掉。
天一亮,他得去问问她。
本文每页显示
5000字 共
56页 当前第
9页
目录 上一页 ← 9/56 →
下一页 加入书签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