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床号还没吹,陆庆年就睁开了眼。
确切说,他一宿没怎么合眼。
天蒙蒙亮,他坐起来穿衣服,动作快得像紧急集合。
食堂的包子刚出笼,他拎了一屉,快步往招待所走。
路上碰见两个出操的兵敬礼,他抬手回了一个,脚步没停。
招待所的门开了条缝,念念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还没睁利索:“老汉?”
陆庆年嘴角一抽:“……能不能喊爹啊。”
“不能。”念念把门拉开,小手先伸出来。
“老汉不能退货。另外,你欠我三个故事,记账。”
“大清早就要账。”陆庆年把包子塞给他,“吃完再算。”
院子里,江水英正在搓洗衣裳。
天冷,水更冷,她的手在水里进进出出,指头肚冻得通红。
陆庆年站在她身后,喊了一声:“水英。”
炊帚“当啷”掉进盆里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。
她慌忙去捞炊帚,没回头:“来了啊?我锅里煮的有粥,我自己盛。”
“我不喝粥。”陆庆年蹲下来,隔着大盆看她,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江水英搓衣裳的手,慢慢停了。
“我昨晚上想起来一个画面。”他盯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下大雪,一辆卡车,车后头追着一个人,跑丢了一只鞋,站在雪地里哭。”
“水英,那天,你喊了一句啥?”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哔剥地响。
江水英低着头,重新抓起衣裳,搓得比刚才更狠:“风那么大,我自己都忘了喊了啥。”
“你不记得,我记得。”陆庆年的声音不高,“那人追出去半里地,哨兵拦都拦不住。”
“……反正我是记不得了。”
陆庆年看着她冻红的指头,忽然伸手进盆里,把那双手捞了出来,攥在手心里焐着。
一只凉得像冰,一只烫得吓人。
“你撒手!”
“焐热了就撒开。”
江水英不敢看他,耳朵根子一路红到了脖子。
过了半天,陆庆年真撒手了,声音也沉下来:“你不肯说,不要紧。那天车上,坐了满满一车人。我挨个问去。”
江水英腾地站起来,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力道大得吓人:“别去!”
喊完,她自己都愣了,确实是有点不好意思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,两个人都僵着。
“……车上那么颠,”她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,声音低下去。
“喊没喊、喊了啥,我自己都不知道。你问了,也是白问。”
陆庆年盯着她看了半天。
“江水英,”他说,“你撒谎的时候,不敢看人。”
出操的哨声远远响起来。
他站起身,掸了掸裤子上的土,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我训练去。中午来吃饭。”
他走了。
江水英扶着大盆,腿有点软,慢慢坐在了小板凳上。
“娘。”
窗根底下钻出个脑袋。
念念不知在那儿蹲了多久,眉毛拧成个小疙瘩:“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老汉?”
“大人的事,你少操心。”
念念学着她平时的腔调,拖长了声音:“大人的事,你别操心......”
气得江水英抬手要打,他嗖一下蹿出去老远,跑到门口又回头,小眉头还是皱着的。
娘肯定有事。这事,得查。
晌午,陆庆年训练间隙颠儿颠儿跑来一趟,塞给念念一饭盒红烧肉,一句话没多说,又颠儿颠儿跑了。
念念抱着饭盒,冲他的背影嘀咕:“老汉这是上道了。”
天擦黑,陆庆年来吃晚饭。
这顿饭吃得有点闷。
他好几回张嘴,又咽回去,末了放下筷子:“水英,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我给四川和平乡村支书写了封信。我让他帮忙查一下,咱们俩的关系,还有念念的身世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肯定相信你们,部队这边说要有正式的公函才行,回信要等差不多半个月!”
念念的筷子当啷掉了:“噢哟,老汉!你还不信任我们啊?!”
江水英却半天没吭声。
陆庆年心里咯噔一下,不说话了。
念念卖他的话,一句都不掺假,这是真生气。
果然,半晌,她把筷子放下,声音发紧:“陆庆年!”
“到!”
“你这个人,”她抬眼瞪他,眼睛慢慢地红了。
“你是不是老是这样?天大的事,自己拿主意,末了才告诉旁人一声,先斩后奏!”
一个“又”字,陆庆年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一个画面硬挤进来:大雪,院子,一个姑娘瞪着他,眼睛通红,嘴里迸出半句话:
“你早干什么去了,你要死了我就改嫁……”
后头的,想不起来。
他闷哼一声,抬手按住太阳穴,指节都在发白。
“庆年?!”江水英的火气一下子没了,人已经到了他跟前,扶胳膊的扶胳膊,倒水的倒水,手都在抖。
“是不是又头疼了?坐,快坐下。”
陆庆年缓过那阵疼,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煞白的脸。
他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你刚才瞪我的样子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梦里的那天,也是这样。”
江水英僵住了。
水杯停在半道,进也不行,退也不行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他没松手,也不逼她,就是看着她,“我不记得事了,可我认得人的样子。”
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就在这时候,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“老汉……”念念披着小袄,揉着眼睛站在门口,声音迷迷糊糊的,“你别走……”
“谁让你起来的?”江水英赶紧抽回手去抱他,“睡觉去。”
念念却搂住她的脖子,把小脑袋搁在她肩膀上,冲着陆庆年嘟囔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“老汉,娘没生你的气。娘白天偷偷抹眼泪了,我都看见了。”
“念念!”江水英脑子嗡的一声。
念念打了个小哈欠,往她怀里缩了缩,声音越来越小:“娘是想老汉了……想了好些年……”
江水英抱着儿子站在原地,恨不得当场把他塞回被窝。
陆庆年站在桌边,喉结滚了滚,半天,才把那口气咽下去。
他走过去,扯了扯念念露在外头的小袄袖子。
“睡吧。”他顿了顿想缓和一下气氛,“水英,要不你也给我讲讲故事吧。”
平平常常一句话,江水英的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。
这是陆庆年第一次主动想听以前的事情,连忙问。
“你想听什么时候的?”
“就……十八岁那年。”
江水英想了想,释怀地笑了。
轻声说着:“说起十八岁那年,你可勇敢了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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