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陆庆年起的比号声还早。
他对着镜子把胡子刮干净,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,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,连帽檐都正了又正。
陆庆年这几天的变化,营里上上下下都瞧出来了。
这人一向沉,话少,脸板着,底下人都怵他。
这阵子,训话比平时和气三分,批文件也不摔笔了。
中午,江水英,就提着食盒给陆庆年送饭。
招待所里有蜂窝煤灶,能自己做饭。
江水英把昨天陆庆年舀到的鱼做成了酸菜鱼。
四川人最拿手的就是做酸菜鱼了。
鱼片成薄薄的鱼片,用料酒和盐腌了。
酸菜是她前几天腌的,现在吃刚刚好,酸得正宗。
她带着念念提着食盒往营区走,路上遇到两个穿碎花布衫的家属,盯着她看了半天,然后凑在一起咬耳朵。
“这就是那个来认亲的乡下女人?”
“就是她!听说带了个孩子,说自己是陆营长的媳妇,我看就是个骗子!”
“穿得那么寒酸,一看就是穷乡下来的,想赖上陆营长!”
“就是就是!赵医生跟陆营长才是一对!人家赵医生她爹可是政委!”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江水英听见。
江水英停下脚步,转过头,笑眯眯地看着那两个家属。
“两位大姐,说啥呢?这么热闹,我也听听?”
两个家属吓了一跳,没想到她会直接过来,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没……嘛也没说……”其中一个磕磕巴巴地说。
“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我是骗子?还有人说我寒酸?”
“我……我们没说你!”另一个强撑着说。
“哦呦!没说我?”江水英冷笑一声,声音大了起来,引得路过的战士都看。
“这条路上刚刚就我们几个人,没说我,你们说鬼呐?”
“你、你强词夺理,不讲道理。”
“我什么我,我不讲道理?”
江水英往前一步,气势压得两人后退。
“说我寒酸?我穿自己布衫吃自己做的饭,不偷不抢靠双手吃饭!你们呢?打扮得花枝招展天天嚼舌根!”
“有功夫回家给男人做顿饭不好吗?你们家男人官再大,能有我家庆年大吗?”
两人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。
路过的战士偷偷竖大拇指,这嫂子!牛逼!
“还有,”江水英冷笑,她扬了扬食盒,眼睛一瞪。
“我是庆年明媒正娶的媳妇,以后谁再背后说嚼舌根,我把食盒扣她脸上!”
两个家属吓得连连摆手,转头比兔子还跑得快。
念念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娘!你好厉害!”
江水英蹲下来,捏了捏儿子的小脸,笑了:“念念记住,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人若犯我......”
“我就打回去!”念念举着小拳头,奶声奶气地喊。
“对喽!”江水英笑着亲了他一口。
娘俩高高兴兴地往营区方向走。
食盒打开后,办公室门就开了,陆庆年站在门口。
鼻子里,是一股熟悉的酸味。
酸菜鱼的味道。
“快洗手吃饭。”江水英把碗筷摆好,”今天做了酸菜鱼,请陆营长尝尝正不正宗。”
他坐在桌前,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酸菜鱼,迟迟没有动筷子。
“咋了?”江水英夹了一块鱼片,放到他碗里,“这是你昨天舀的那条鱼。”
他夹起鱼片,放进嘴里。
酸辣鲜香,鱼片滑嫩,酸菜够味,跟他记忆里……不对,他没有记忆。
可是他的身体,有反应。
一块鱼片下肚,他的眼眶,忽然有点热。
他抬起头,看着江水英。
她正在给念念挑鱼刺,动作很熟练,挑完了把鱼肉放进念念碗里,还不忘吹一吹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这个画面,让他觉得美好的有点不现实。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以前,是不是经常做酸菜鱼?”
江水英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挑鱼刺,“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酸菜鱼。每次探亲回来,第一顿必吃这个。”
“你还说,我做的酸菜鱼,比馆子里的还好吃。”
他的胃记得这个味道,心跳记得这个感觉。可脑子,什么都想不起。
“吃吧。”江水英给他又夹了一块鱼,“凉了不好吃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吃。
一盆酸菜鱼,他一个人吃了大半。
念念也吃得津津有味,嘴角沾了汤,像只小花猫。
江水英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花猫,忍不住笑了。
吃完饭,陆庆年看着江水英收拾碗筷,动作麻利,桌子擦得干干净净。
念念趴在小板凳上玩石子,嘴里小声数着数,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收拾完,江水英端起收拾好的食盒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住了,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不用天天做鱼。”他开口说,又顿了顿,他假装矜持,“你做什么,我都爱吃。”
江水英愣在门口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。
她的脸,唰地红了。
她低下头,抱着食盒往外走,脚步都轻了几分。
可她前脚刚出门,陆庆年脸上的笑就收了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江水英牵着念念往招待所走的背影,眉心蹙了起来。
今儿,赵雪婷没来纠缠他。
可她没来,比来还让他不安。
他知道赵雪婷那个性子,她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果然。
下午他办公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是赵副政委的秘书送来的,通知他下午去一趟团部。
营里上上下下都知道,赵副政委就赵雪婷这么一个闺女,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。
闺女想要的东西,当爹的横竖都得给她弄到手。
昨天,赵雪婷挽着他胳膊那只手,攥得跟救命稻草似的。
那股子不撒手的劲儿,陆庆年当时就瞧出不对了。
陆庆年揉着那团纸,心里头那股高兴劲儿,被浇了一盆冷水。
下午,他从团部回来。
江水英正带着念念在招待所门口择菜,预备晚上的饭。
远远看见他回来,脸上刚要浮起笑,却见他脸色不对,那笑就僵在了嘴角。
“咋了?”她放下手里的菜,迎上去。
陆庆年没进屋,站在招待所台阶下,看着她。
“有件事,跟你说一声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赵副政委找我谈了话。”
“他说团里下个月来检查家属区,按规定,没有随军手续的家属,检查期间不能住在家属区。”
“检查期间,先搬出去。”
陆庆年抬起头,看着江水英。
“他没跟我商量。”他说,“他在通知我。”
本文每页显示
5000字 共
56页 当前第
8页
目录 上一页 ← 8/56 →
下一页 加入书签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