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理他都懂。
可那颗心不听啊,跟昨天晚上她叉腰骂人一样不听话,自顾自地咚咚跳,跳得他脑仁疼。
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又摸到脖子上的银锁。
银锁是旧的,都磨得发亮了,他不知道这锁哪来的,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它就在脖子上挂着,医生说可能是以前贴身的东西。
他习惯性地搓了搓,心里那股躁动,竟慢慢平了些。
下午,陆庆年本想不去想她,可坐在办公室里,文件摊开半天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他烦躁地把笔一搁,站起来,往窗外看。
窗外是操场,再远一点是家属院的方向。
他又想起早上那一眼。
她抬眼看他的时候,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,亮了一下,像是在哪儿见过,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那种感觉,像你走到一个从没去过的地儿,却觉得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都眼熟。
像你听一首从没听过的曲子,却觉得每个音都能接上下一句。
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:“你可能认识她。”
不是昨天才认识的,是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。
可他想不起来。
想着想着,脑仁又开始疼了。
这毛病是三年前失忆后落下的,一想深了就疼,像有人拿锥子在太阳穴上扎。
陆庆年没敢往下想,披上外套出了办公室。
他没去家属院,鬼使神差地往营区后头的小河边走了。
他想去清静清静,可走到河边,远远就看见河边蹲着个人。
是那个女人!
江水英带着念念在那儿捉鱼儿!
秋天的河面冻着一层薄薄的冰,可风一吹就化了。
娘俩用一个大网子在河里舀来舀去,念念被网兜一带,一屁股坐在草地上,逗得江水英直乐。
陆庆年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他想走过去,又怕唐突。
正犹豫呢,念念眼尖,先瞧见他了。
“叔叔!”念念爬起来,冲他招手,“你来帮我们逮鱼嘛!我娘一条都逮不到!”
陆庆年没料到他会这么喊,愣了一下,然后竟然真的走了过去。
江水英看见他,有点意外,脸上飞起一点红:“营长,您咋……”
“路过。”陆庆年说,一边挽起袖子,“我帮你们。”
他看准了鱼儿的方向,一把把抄网放下,急忙提起来。
一条鲶鱼活蹦乱跳的出现在网里。
念念在旁边拍手:“叔叔你真棒!比我娘厉害多了!”
江水英瞪了他一眼:“念念,不许没规矩。”
“本来嘛!”念念不服气。
陆庆年看着念念那眉眼,心里突然动了一下。
这孩子,眉眼怎么……有点像他?
他心里头咯噔一声,但没敢往深里想。
他摸了摸念念的头,那小脑袋上的头发软软的,手心里头一股暖意顺着胳膊往上爬,爬到心窝里,烫得他手一抖。
他赶紧收回手,干咳了一声:“我走了。”
“营长。”江水英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江水英站在河边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夕阳在她身后铺了一层金边。
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谢谢您。”
陆庆年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逃。
他怕自己再待下去,会舍不得走。
他怕自己再待下去,会管不住问一句:“你男人呢?他去哪儿了?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他没资格问。
回到宿舍,陆庆年坐在桌前,把银锁从领口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银锁冰凉,被他攥得渐渐热了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她。
早上在水池边抬头那一眼,河边低头的侧脸,风里头被吹乱的头发,还有那句轻轻的“谢谢您”。
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:“你别走。你别走,你留下来。”
还有个声音在说:“你认识她。你认得她。你只是想不起来了。”
陆庆年睁开眼,额头上沁出一层汗。
他又开始疼了。
这回比哪回都厉害,头像有把锯子在来回地拉。
他扶着桌沿站起来,想倒杯水,手一抖,杯子掉在地上,“哐当”一声。
他想出去透透气,刚走到门口,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。
“营长,你怎么了!”王军吓了一跳,赶紧去扶他。
“庆年哥!”赵雪婷刚好路过,也冲了过去,“你怎么样?是不是头疼了?快跟我去卫生队!”
陆庆年摆了摆手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他撑着门框,缓了好一会儿,眼前那片黑雾才慢慢散了。
人清楚了,脑仁还在突突地跳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从王军身后挤了进来。
是江水英来了。
就刚才,王军通知她营长回来了,顺道带她来见营长。
她怀里还抱着念念,脸上笑意全收了,眼睛瞪得老大,急得眼眶通红。
她其实从昨天就在心里犯嘀咕了。
那眉眼,那抿嘴的劲儿,那说话时眉心蹙一下的样子,哪一样不像她庆年?可她不敢认。
三年了,人哪能一点不变?
她一路从四川寻过来,心里头存的就是这一线指望。
可真到了跟前,她又怕得厉害,怕认错了空欢喜一场,更怕认对了,他对面不相识。
所以这两天她一直在试探。
想看他的手,看他的手腕,看他的眉毛。
可他军装袖子扣得死紧,领口风纪扣严严实实,她什么也没看着。
王军抬头看见她,赶紧开口。
“嫂子,您别急,这位就是你要找的陆营长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。
江水英整个人僵在那儿,叫雷劈了一样。
原来他就是陆营长,就是她庆年。
就是她念念念了三年的爹。
“庆年……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陆庆年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张脸离他这么近,比昨天近,比哪天都近。
原来她要找的丈夫就是他!
他看着她那双眼睛,内心有种说不出的狂喜,脑子里有个影子晃了一下,晃得他太阳穴又一阵钻心地疼。
脑子里的那个小姑娘,是她吗?
她的样子和脑子里的样子变了好多,可那双带着泪的眼睛,好像跟记忆里的那双眼睛,重合在了一起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是叫什么名字?”
江水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江水英。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江河的江,水英。你以前叫我英子,或者水英。”
“水英。”
这个名字,在他舌尖滚了一圈。
有一种陌生,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。
他又看向念念:“那这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陆念。”
江水英摸了摸儿子的头,“思念的念。我们结婚那年怀上的,生他的时候,你在部队上。”
“所以,我给他取名叫念念,就是让他别忘了他爹。”
陆庆年看着这个孩子,他的手,不自觉地抬起来,想摸摸念念的头,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
“营长,”王军小声说,“你看这孩子,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”
赵雪婷急了:“王军你胡说什么!庆年哥都失忆了,随便来个人说几句就能信吗?”
“那你说咋回事?人家千里迢迢来找丈夫,难不成是骗人的?”
“我怎么知道!说不定是她打听来的!”
“够了。”陆庆年站了起来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看向江水英,眼神有些说不清数的情愫。
“现在你们在营区的家属招待所住着,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。”
“但是我话说在前头,”他顿了顿,“我确实不记得你们。给我点时间,我会查清楚。”
江水英高兴的眼泪,不自觉就往下掉。
“好。”她用力点头,“不急,你慢慢查,我等你。不管多久,我都等你。”
赵雪婷站在旁边,又急又气。
江水英,你凭什么?
她的目光落在陆庆年身上,她发现他的手在反复摩挲脖子上的银锁。
他从来不摸那个东西,三年没见他碰过。
可现在,他的手指搭在银锁上不自觉地揉搓,像在摸一件丢了很久又找回来的东西。
他身子在背叛他。
赵雪婷猛地惊觉,她太了解庆年哥了。
他的脑子可以骗他。可原始身子动作骗不了他。
她再不想办法,就晚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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