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，窗外起了风，擦过玻璃，窸窸窣窣地响起。

    卧房里没有开灯，窗帘垂落在窗前，只在帘子的缝隙间，漏进一线微弱的夜光。

    那点光落在地板上，细细长长的，拖出一道淡弱的银线。

    房间里却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傅其桢静静地侧躺在床上，望着窗帘间那点模糊的光，眼底映着微弱的光斑，瞳仁却失了焦，久久没有挪动。

    她的心底早已缠成一团乱麻。

    叙安、其纾……

    下午，赫知彦派人送来消息，说他们眼下都安好。

    仅此而已，再没更多。

    那几句轻飘飘的安好，仿佛隔着厚厚的雾。

    她困在这处地方，外头弟弟妹妹如何，她无从知晓。

    傅其桢脑海里刚浮现出弟妹的面容，另一个声音便又将她拉回了白日里。

    上午赫老夫人在小厅里对她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孩子生下来，送至赫公馆，由顾燕熙养在膝下。

    做赫家的长子，做名正言顺的少爷小姐……

    傅其桢的眼眸这才有了一点点的颤动，缓缓落下。

    她的手轻轻抚上小腹，那里已经有了点起伏。

    自己的身体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。

    是她的孩子。

    傅其桢掌心紧紧贴着那处微微的弧度。

    她当然不愿孩子一出生，便背着私生子的名头，受人指点。

    赫知彦外室生下的孩子。

    即便赫知彦愿意护着他们，可那些流言蜚语又岂是他能一一堵住的？

    可若不是私生子呢？

    如赫老夫人所说，送回赫公馆，由顾燕熙抚养。

    骨肉分离，让孩子唤别人一声母亲，让别人代替她，看着她的孩子慢慢长大。

    而她呢？

    她连站在孩子身边的资格，都未必能有。

    傅其桢的手指倏地收紧，自幼傅府生活的点滴，冲入她的脑海。

    不愿。

    她怎么可能愿意？

    可她不愿，孩子便只能跟着她，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。

    两条路摆在眼前，竟全是绝路。

    她胸口闷得发紧，只感觉自己掉进一个没有出口的漩涡，反复挣扎。

    处处都是死结。

    怎么解，都解不开。

    窗帘那一线轻轻晃动，傅其桢望着那线光，眼底渐渐浮出一丝疲惫。

    若不是被赫知彦困在这里……

    若她能够离开，能够重新安排自己和孩子的生活。

    可现在，她连见母亲、见弟弟妹妹都要等他准许。

    她的思绪一停，五指缓缓攥紧小腹上的锦被，忽然生出一个绝望的念头。

    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世上。

    傅其桢怔怔地望着黑暗，眼眶渐渐发涩。

    不必骨肉分离，也不必让孩子跟着自己承受那些难堪。

    那些无解的难题，或许也就能迎刃而解。

    忽地，傅其桢的手骤然僵住，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其实这些日子，她感受到腹中微弱的变化，作为母亲，心里自然会生出一点一点柔软。

    仿佛，她也渐渐期盼这孩子能降生。

    可现下，她又迟疑了。

    她发现，赫知彦给她打造的这处安乐窝，让她竟真的差点被荼毒腐蚀。

    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
    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，沉稳的声音由远及近，停在了卧房门外。

    黑暗中，傅其桢眸光微微一紧。

    下一瞬，门锁轻响。

    “吱……”

    房门被轻轻推开，走廊里的灯光顺着门缝而进，一片昏黄下映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。

    傅其桢屏住呼吸，本能地闭上了眼睛，装作已经睡着。

    赫知彦站在门口，视线掠过昏暗的房间，静静望着床上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。

    她侧身躺着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边，白皙纤细的后颈勾勒着柔和的弧线。

    那一瞬，他眉宇间积攒了一整日的倦意，刹那间软了大半。

    他在外面忙了一整日。

    案卷、审讯、各方递来的消息，压得他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。

    可不管军务多棘手，他肩上担子压得多重，此刻推开这扇门，看见她好好地留在他身边，他紧绷的心，就像寻到了归处，生出一瞬安稳。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放轻步子，侧身踏入，轻轻将房门合拢。

    走廊的光被掩下，屋子重新沉回朦胧昏暗之中。

    他没有开灯，只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，慢慢朝床边走去。

    军靴踩在地毯上，一步一步，落脚极轻。

    身上还裹着夜里外头带进来的湿凉夜气，他先解开了军装外套的纽扣，缓缓脱下来。

    深色外套被他慢动作般地搭在一旁的椅背上，只余下里面那件白衬衣。

    在昏暗里，衬衣泛着柔和干净的浅白。

    赫知彦高大的身影，微微侧步，眸子望向前方的盥洗室。

    可呼吸放缓之间，他还是转头又看了会床上的人。

    傅其桢始终背对着他，呼吸平缓，看起来睡得很沉。

    赫知彦眼神软了几分，他俯下身，想替她掖一下被角。

    可手碰到被面的瞬间，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片刻后，他终究没忍住，轻轻掀开被子，在她身后躺了下来。

    床褥微微下陷，傅其桢闭着的眼眸微微一动，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随之漫了过来。

    赫知彦躺在她身边，缓缓伸出手臂，从她腰间慢慢伸了过去，虚虚地将她圈进怀里。

    他的鼻尖蹭过她发丝，鼻息间尽是她发间香气，轻轻淡淡，是她惯用的花露，混着枕畔皂角气息。

    他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柔和。

    这一刻，他什么也不想。

    只想这样抱着她。

    一直抱着她。

    他的手臂微微拢了拢，忍不住又往前靠了些，将她轻轻揽进怀里。

    掌心顺着她的腰侧往前，轻轻落在她的小腹上，恰好碰上傅其桢放在那里的手。

    两只手叠在一处，傅其桢呼吸一僵。

    她本就心烦意乱，赫知彦的靠近，让她心底那被压下去的郁结，重新翻涌。

    赫知彦手指微动，想去摩挲她的手。

    下一瞬，傅其桢却忽然将手抽了出去。

    赫知彦的手一空，唇边的笑意微微顿住。

    刚刚还沉浸在安宁里的心绪，被她这细微的躲避轻轻拨动。

    他这才意识到，她并没有睡着。

    “怎么还没睡？”

    他的眼眸凝着她白皙细腻的后颈，喉咙轻轻滚动，不由上前轻轻一吻。

    傅其桢颈间一阵温热，可这样的温存，此刻于她而言，却压得她无处可逃。

    赫知彦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，呼吸轻轻落在她的颈间、耳畔，温柔灼炙。

    “以后不用等我。”

    他只当她是夜里惦念，在等他回来，轻声宽慰。

    “我回来晚了，你先睡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眉心微微一蹙，只将肩膀往前挪了些，从他臂弯里挣出一点空隙。

    赫知彦一怔，手臂随之僵住。

    那细微的躲避，赫知彦自然捕捉到，他眉峰一沉，心头浮起不安。

    一瞬，他微微抬起头，想要越过她的肩看清她的神情，可她始终背对着他，侧脸藏在阴影里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他声音里的温度敛了些，傅其桢仍旧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