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霄原继续往下禀报，身子微微压低，视线跟着落在账目上。

    “这次查到的款项，不是直接从盛氏银行汇过去的。中间经过了两家贸易商行，又经由盛行航运的关联账户转手。若是没有把几套账目合并起来一笔一笔对勘，很难发现它们之间的关系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他将那张纸展开，手指在其中一笔款项上停住。

    “我们又查了这两家贸易公司的经手人。其中一家与森川商事有长期业务往来，另一家则曾替盛行航运办理过货物转运。两笔款项虽然名目不同，但最后都绕到了森川商事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垂眸看着那几行数字。

    “盛景行、盛景作怎么说？”

    “从目前的口供和签字记录来看，他们自然知道这几笔资金是由盛行航运安排转出。但是否清楚收款方的实际用途，还需要继续核实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眸光微动，眼眸落到了曲霄原手中剩下的材料上。

    曲霄原会意，又取出几页记录。

    “还有您此前让我们不要只盯着华光的账目，还要查他们的车、货、人员往来。我们的人便从制作组的外景安排入手，把华光近半年能够查到的几份拍摄通告，与港口、仓储区和铁路货运的记录重新对了一遍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的目光顺着纸面往下，上面列着几行日期。

    旁边标注着拍摄地点、剧组调派车辆编号，附带对应的货运记录。

    “有一处很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翻过这一页，指向第一处标记，声音放轻。

    “这是华光去年冬天的一次外景拍摄。通告上写的是沪海北郊街景，实际拍摄地点却在吴淞附近。剧组当天调了两辆车，一辆运摄影器材，一辆运布景和人员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看向标记着吴淞的字眼上。

    曲霄原又指了指旁边的货运记录。

    “我们查过当天的码头提贷记录，森川商事有一批货物也是在那日从附近仓库提走，交由盛行航运的运输商转运出境。”

    办公室沉寂一息，只有台灯隐隐的嗡鸣。

    窗外带着雨气的风掠过，吹得半开的窗帘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曲霄原手指压住纸页一角，眉头微蹙，语气审慎。

    “单看其中一件，确实说明不了什么。吴淞附近适合外景拍摄，剧组去那里取景并不奇怪，森川商事恰好在附近提货，也未必与华光有关。”

    说着，他将第二张纸推到赫知彦面前。

    “可类似的情况，不止一次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低头看去，第二次拍摄，地点在铁路货运站附近。

    第三次，安排在沿江仓储区外。

    还有一次，原定外景临时取消，剧组车辆却没有按照通告返回华光，而是继续驶向码头方向。

    几张记录上的日期被朱笔圈了出来。

    赫知彦靠在椅背上，缓缓扫过那些日期。

    单独看，外景靠近港口、铁道、货场本不算反常。

    可这些拍摄安排，全都不是孤立的。

    取景时间，刚好卡着森川商事的货物进出时间，也与盛行航运几笔异常资金的转出时间相互交错。

    赫知彦将几张单据并排摊开，在桌面上对齐。

    “这些外景地点，是谁定的？”

    “邱君山亲自确认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指了指其中几处标记。

    “尤其是涉及码头和铁路沿线的几次拍摄，都是邱君山批复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的眸光微微一沉，拿起一张外景通告，仔细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去查原片、底片和场记。”

    他将通告转过去朝向曲霄原，语气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“既然是拍电影，就该有实际拍摄的内容。我要知道他们的摄影机究竟对准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码头泊位、货场出入口、铁路岔道，还有仓储区周围的道路。若镜头里反复出现这些地方，就不能只用取景方便来解释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眼神骤然一凛，呼吸微顿。

    “您怀疑，他们借着拍摄的名义，实地勘测记录这些地方？”

    赫知彦拿起桌上的沪海交通图，缓缓展开。

    图纸上，港口、铁路支线和沿江仓储区分布其间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从吴淞移向铁路货运站，最后停在沿江几处仓储区域。

    “若有人想摸清港口泊位、铁路路线、仓储分布，甚至沿途的防守情况，就需要有人长期接近这些地方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眼底掠过一抹冷意，神色锐利起来。

    “电影外景，正好能给他们一个不惹人怀疑的名目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将交通图往桌面上一铺，又把藤井源一的调查资料压在旁边。

    照片上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，衣着整齐，神情斯文。

    这人与日本领事馆往来密切，又同日本驻沪军方相关人员有所接触。

    “藤井源一负责森川商事在沪的商贸往来，却又与日本军方的人保持联系。盛氏银行的钱经过盛行航运周转，有一部分流向森川商事，华光与森川有货运和资金往来，外景拍摄又多次出现在港口、铁路和仓储节点附近。”

    他一一扫过眼前的几份文件，嘴角勾起一抹冷沉的弧线。

    “这几条线，不像是各做各的生意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低头看着桌面，脸色逐渐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赫知彦冷峻的目光中，微微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透彻。

    “华光可能是这条网络里一个重要的中间节点。它有电影公司的名义，能接触外景地点、器材运输和各类商贸人员，森川商事可以借它接触本地商界，盛氏银行和盛行航运则负责资金周转与实际货运。”

    他抬眸看向曲霄原，眼中厉色一闪。

    “利用外景拍摄收集港口、铁路和仓储情报，这么说来，华光拍的就不只是电影……”

    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，曲霄原神情越发紧绷。

    “情报接触、资金掩护和商业运输……”

    他看着桌上交错的几份材料，终于明白赫知彦为何一直没有急着动华光。

    这张网，远比他们最初判断的复杂。

    程鸿柏负责前面的军械来源和旧军需关系，盛氏银行与盛行航运承担资金和运输，森川商事则可能是日本方面伸进来的商贸渠道。

    至于华光，既能提供商业名目，又能让相关人员借着电影制作的便利接触各处，甚至为某些情报活动提供掩护。

    赫知彦重新拿起外景登记册，视线由上至下缓缓扫过所有取景记录。

    “把华光近半年的外景车辆路线与货运单、船期重新对一遍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盯紧藤井源一，他和邱君山每一次会面前后，森川商事有没有突发的大额资金流动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郑重点头。

    “属下马上安排。”

    桌上的台灯落下的光线落在一叠叠卷宗上。

    盛氏银行、盛行航运、华光电影、森川商事，几个名字被朱笔圈在不同的纸页上，如今隐隐连成了一条线。

    沉默片刻，赫知彦靠回椅背，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“盛景行那边继续查。尤其是他与那两家贸易公司的私人往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华光内部，所有参与过外景拍摄的人都要查一遍。场务、摄影助理、器材管理员、外景联络员，一个也别漏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略一思忖，瞬间了然。

    “少帅是想从制作组内部找突破口？”

    赫知彦胸口起伏一瞬，眼底掠过一丝冷锐。

    “邱君山可以把账目做得干净，可以让货运合同看起来天衣无缝，但剧组里每天跟着跑外景的人，总会有人留下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仔细查，有没有人留存原始通告、车辆记录，或者其他拍摄资料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明白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拿起部分资料，放轻脚步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咔嗒。”

    一声轻响，房门轻轻合上，办公室重新沉寂下来。

    赫知彦坐在桌后，视线落回几张外景拍摄记录上。

    他捏起钢笔，从吴淞的拍摄地点缓缓划过。

    片刻，他又将森川商事的调查资料压在上方。

    华光光鲜的电影招牌底下，藏着一套完整的暗网。

    他隐隐怀疑，似乎资金、货运、情报侦察，全都借这家电影公司流转。

    邱君山，绝不只是一个和日本人洽谈器材生意的导演。

    那个藤井源一又掌握着些什么？

    还有傅其纾……

    邱君山把傅其纾安置在藤井源一的塞恩公寓，绝不是临时起意。

    只是眼下，他还不知道对方想利用她做什么。

    赫知彦眸色一点点沉下去，钢笔在森川商事的调查资料上写下两个字。

    ‘华光。’

    笔尖停下一息片刻，他将桌上那张邱君山和藤井源一的合照翻扣在桌面。

    “我倒要看看，你们藏了多少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