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知彦看着她沉默的背影,心下思忖片刻,忽然想到了下午送来的消息。
大约是因为傅叙安和傅其纾。
他沉吟片刻,声音放的柔和。
“叙安估计再有两日便到京平。届时我会联系那边的人去接应,必要时把他安置下来。”
他说得平静,只是在交代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事情。
“还有其纾……”
傅其桢眸光微微一动,屏着耳朵认真的听着。
说到傅其纾,赫知彦呼吸微微一顿,到底有点心虚。
傅其纾受邱君山安排,住在塞恩公寓的事,他暂时不想让傅其桢知道。
他怕她担心,更怕她一旦知道,便会不顾身体,想尽办法去见人。
索性,他将她肩头滑落的被角拉好,含糊带过。
“你放心,总之,她安好。”
话音落下,屋里依旧沉寂。
傅其桢侧身未动,只是手指微微一蜷,没有回应。
赫知彦的眼眸在她脸侧凝了几息,见她还是没理他,又往她其他挂心的方向去想。
“还有你母亲。医院那边我问过了,医生说眼下没有大碍。”
傅其桢眉眼忽然流露出一层伤感。
他将所有的消息都告诉了她,已经尽可能地去安抚着她的忧虑。
可她心里那道沉沉的门,却没有因此打开半分。
她双眸微微一沉,无论是身体,还是心里,都觉得很累……很累……
她被他安置在这一间房子里,像被妥善藏起来的一件私物。
她想要知道的每一个消息都要由他告知。
她的一切,他都会替她安排。
“赫知彦。”
终于,傅其桢开口,声音轻轻的,却带着一股紧绷着的疲惫。
赫知彦微微一怔,不由又往她的位置靠近了些。
傅其桢背对着他,唇线抿得很紧。
她望着前方那片昏暗,似乎想了很久,才将那句话说出来。
“我们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?”
赫知彦神色微微一僵,刚才满心的温存,像是一滴冷水落进暖炉里,骤然冷却。
“什么?”
他看着她的背影,手臂仍落在她腰侧,却没有再收紧。
傅其桢话到嘴边,她又滞住了。
她想问,他究竟打算把她留在这里多久。
想问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。
想问她是不是这辈子都只能这样,既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,也不能真正离开他。
可这些话又忽然变得难以启齿。
她甚至已经能猜到他的回答。
他一定会说,是她推开他,才走到这一步。
如今的一切局面,根源在她。
傅其指甲轻轻掐住了掌心,瞳色瞬间黯了下去。
他们之间走到今天,谁也不能说自己全无过错。
可她已经不想再争论谁对谁错了。
她只是不能再这样下去。
她不能这样生下这个孩子。
卧房里陷入漫长的寂静。
一秒,两秒,三秒,空气凝滞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赫知彦等了一会儿,见她莫名甩下一句话,又就不言语了。
他隐约察觉到她今晚不对劲,却不明白她想说什么。
“其桢。”
他眉心渐渐拢起,沉声唤她的名字。
傅其桢牙齿轻轻咬着下唇,眼底翻涌着汹涌的痛苦与挣扎。
“这个孩子……”
她喉间一紧,仿佛有一根细细的刺,扎住她的喉咙,呼吸都隐隐作痛。
“我不想生。”
霎时,整间卧房仿佛瞬间封冻,寒意顺着地板往上漫。
赫知彦环在她腰间的手臂,缓缓松开,手指一点点撤了回来。
昏暗里,他脸上的神情沉敛下去,那一丝温和也全然消失了。
过了几息,他声音不大,却压着一股冷厉。
“你又犯的什么轴?”
冷硬的质问,身后温度退去,傅其桢眼底映着的微光,一瞬一瞬地往下坠。
她露着半张苍白的侧脸,眉眼间透着压抑许久的疲惫。
“我想……我应当有权利,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
赫知彦的声音,落得干脆,没有任何余地。
傅其桢唇瓣抿得发白,虽料到他会这样答,但还是被这句话刺得心口一沉。
赫知彦凝着她单薄的背影,暗夜里那双眸子深得像浸了寒。
这些日子他一直自欺,以为日子过下去,她总会慢慢接纳眼下的一切。
等孩子出生,一切尘埃落定。
可他没想到,她竟然能如此轻易地说出。
他们的孩子,她不想生。
那一瞬,他凝着她的眼眸,隐隐泛起疼意。
可心底亦生出一丝慌乱,她说得这样轻巧?
那可是他们的孩子。
是他如今唯一能够握住的,与她无法割舍的联系。
忽地,他的声音从她身后漫过,沉得压人,不容置喙。
“我以后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这话。”
傅其桢攥紧手心,指甲掐出一道痕迹,肩背也倏地绷紧。
长久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两难,再也忍不下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要这个孩子,可你待他,是爱吗?”
傅其桢望着床帐垂落的阴影,声音克制着,却带着一丝薄颤。
“你真的有为他想过吗?”
她呼吸略微发紧,喉咙哑涩。
“不是把他生下来,就是爱他。”
一句一句砸下来,赫知彦神色越发凝沉下来。
傅其桢却不想停,胸口随着呼吸起伏。
“你不过是想用这个孩子绑住我。”
这句话落下,赫知彦手指蓦地收紧,青筋隐隐暴露。
傅其桢这些话已经压了太久,再也无法继续咽回去。
“于你而言,他只是你留住我的筹码,是利用罢了。”
霎时,卧房里重新陷入死寂。
赫知彦将她的每一句话落入耳中,那每一个字,都直直戳进他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她说中了。
他无法否认。
他确实是这般想,只要孩子留下,她便不可能与他断得干净。
孩子会成为他们之间最牢固的牵系。
这其中有多少私心,就这样被她平静地说了出来,叫他无处遁形。
傅其桢仍旧背对着他,缓缓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若真的爱他,难道忍心让他一出生,就背着私生子的身份吗?”
赫知彦的眼底骤然沉了几分,他忍了又忍,猛地从床榻上坐直身子。
“他本来可以不是的。”
一句话,瞬间哽住了傅其桢所有未说出口的话。
她呼吸微微一滞,又是这样。
无论她说什么,最后都会绕回同一个地方。
是她先离开的,是她不要他的,是她毁掉了他们原本可以拥有的一切。
所以如今所有的难堪,所有的委屈,甚至孩子将来的处境,都成了她该承受的后果。
所有的错,所有的困局,终究根源都落在她身上。
傅其桢缓缓垂下眼睫,手指慢慢松开,声音也冷了下来。
“可那些事情,已经发生了。现在不是本来。”
她知道,他们现在不可能凭着一句‘本来’,就回到从前。
“现在是,无论什么原因,你都有妻子。”
她说得很慢,眼底漫开一层凉。
“赫知彦,你有妻子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,赫知彦的脸色骤变。
这一句,直接堵得赫知彦哑口无言。
他从未认下那桩婚事,从未把顾燕熙当作自己的妻子。
可因亦知道,她说的不是他心里认不认。
而是如今摆在眼前的事实。
即便他离开赫公馆,即便他从未与顾燕熙有过夫妻之实,也无法改变那纸婚书的存在。
赫知彦胸腔剧烈起伏,闷火堵着,实在找不到出口。
他盯着她的背影,两人隔着不过咫尺,却似乎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。
一瞬,他掀开被子,翻身下地,沉闷的军靴声,落在地板上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他的步子又沉又乱,烦躁的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一只手撑在腰侧,另一只手想指向她,却又重重落下。
他胸口闷着火气,她的固执,自己的难堪与无力。
他不想再继续争下去。
每说一句,便又把过去那些伤口揭开一次又一次。
“我不想跟你翻来覆去地吵这些。”
他渊沉挺拔的身影立在床前的阴影里,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。
“毫无意义。”
说罢,他转过身,肩背绷得笔直。
他又沉了一口气,忽然转过身来。
“还是那句话。”
他指了指她,语气强硬。
“你安心待产,其他的都不用操心。”
傅其桢下颌猛地一绷,心底的火气和无力绞在一起,倏地闭上眼睛。
又是这样。
仿佛只要她不开口,只要她乖乖在这里,所有问题便不存在。
赫知彦脸色愈发沉郁,直接一把抄起床上的枕头,另一只手顺势扯了扯衬衣袖口。
“我去客房睡。”
他说完,便朝门口走去,军靴再次踏过地板。
走到门边时,他的手搭上门把,却又停了一瞬。
他没有回头,傅其桢也没有看他。
两个人都在等对方说些什么。
可那一刻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片刻,门被拉开,走廊的灯光重新涌入房间,将赫知彦的身影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。
他提着枕头走了出去,随手带上了门。
“咔。”
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,房间里又静了下来,可那股属于他的气息还留在这里。
枕边有他躺过的温度,床褥上还留着他压过的痕迹,椅背上搭着那件深色军装外套,肩章在微弱夜光下泛着冷。
傅其桢依旧侧躺着,闭紧了眼眸,在强忍着什么。
刚才那些话,她自然想过赫知彦会生气,也知道他最不愿听见这些话。
可她能怎么办?
她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。
她不想让孩子成为赫知彦留住她的筹码,也不想让孩子出生后,承受他们之间的纠葛。
可为什么就这么难?
傅其桢猛地攥住被子,用力到绷紧。
“咚!”
她的拳头狠狠砸在柔软的褥子上,声音被床褥吞去大半。
她咬紧牙关,肩膀微微发颤。
“咚!”
又是一拳,她用力得连手臂都隐隐发麻。
她憋屈得简直要咬碎了牙。
赫知彦说要留下孩子,她就必须留下,她自己的意愿,仿佛全是错的。
一时,傅其桢压抑的呼吸,一声一声,慢慢散在沉沉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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