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沪海，云层迟迟没有散开，天色依旧昏沉。

    警备司令部大楼外，昨夜落过雨的枝叶湿漉漉垂着。

    二楼办公室，窗帘只拉开一半，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落进来，映得屋内光线有些灰暗。

    桌上一盏墨绿罩台灯亮着，暖黄灯光落在赫知彦侧脸，将他的眉眼沉在浅影中。

    “咔。”

    他手里的打火机被按下，一小簇晃动的明火倏然窜起。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转瞬又被他收拢，火机合上，清脆一声。

    他一遍一遍重复这个动作，但心神全然凝在面前摊开的盛氏银行资金往来记录上。

    几张凭证被他依次抽出，按照日期和金额重新排开，旁边还压着盛景行和盛景作两人最近的口供笔录。

    忽然，办公室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报告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面上肃整，眼皮都未抬起。

    “进。”

    一时，门被推开，曲霄原快步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新送来的报告。

    他走到赫知彦的办公桌前，将文件放下，神色郑重。

    “少帅，傅二小姐的下落，查到了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握着打火机的手微微一停，抬起眼看向曲霄原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神情正色，稍稍俯身。

    “昨夜确实是华光的人接走了傅二小姐。接人的那辆车，登记在华光电影公司名下。车上的司机是华光的老职员，平日负责接送导演和剧组人员。我们的人顺着他查过去，确认傅二小姐昨夜被带去了霞辉路的塞恩公寓。”

    说着，他从报告中抽出一张照片，递到赫知彦面前。

    “这处公寓的三〇七号房，是邱君山长期租下的。租金一次付清，房屋登记手续也是他经手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赫知彦眸光微沉，他接过照片，低头看去。

    照片定格着塞恩公寓灰调的外墙与铁艺阳台，三楼一排窗户隐约可见。

    他眉心微微一蹙，将照片放在卷宗之上。

    曲霄原眉峰重重压下，下颌线绷起，声音低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少帅，有一处蹊跷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发现？”

    赫知彦眼底浮起一丝警惕，身子微微向后靠向椅背。

    曲霄原伸手，将另一页誊写着调查信息的记录纸推到台灯光圈之下。

    “塞恩公寓二楼，还有一处长期租赁的住所。”

    他视线落向调查信息的记录纸，声音肃然。

    “二楼住的人，是藤井源一。”

    霎时，办公室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赫知彦垂眸看向那张记录，视线在藤井源一的名字上停留。

    “森川商事的商贸顾问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点头。

    赫知彦将那张记录拿起来，又与公寓照片并排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的眼眸在两个房间的编号之间来回移动，眉心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
    忽地，他眼底掠过一丝锐光，这么凑巧？

    “这个邱君山，与日本人的关系，的确比我们先前查到的还近，至少不止生意之交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点了点头，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。

    “属下也觉得不对劲。此前邱君山与藤井源一多次会面，还能说只是生意往来。可如今他将傅二小姐安排在同一栋公寓……”

    曲霄原眉头蹙起，略作迟疑。

    “少帅，要不要派人进去，将傅二小姐接回来？”

    赫知彦靠在椅背上，视线停在那张调查记录上，沉了几分。

    曲霄原眸子亮了亮。

    “咱们的人现在过去，把人带出来。若邱君山那边阻拦，直接以警备司令部的名义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妥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眸底幽深，直接打断。

    曲霄原的话音立时停住。

    赫知彦将那张记录合上，手指在纸页缓缓摩挲了一瞬，声音沉缓。

    “现在把傅其纾带出来，岂不是明摆着告诉邱君山，我们警备司令部已经完全盯上他了？”

    曲霄原眉心一紧，微微抿了下唇。

    “是，此般确实打草惊蛇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又将桌上摊开的几张照片拿了起来，眼底冷意加深。

    之前查到的相片上，邱君山与藤井源一站在码头旁的日式料理店门前，两人神色松弛，看着不过闲谈模样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    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画面，心口却止不住往下坠，仿佛山雨欲来。

    “程鸿柏被捕，盛家兄弟也在我们手里。军火案与金融案，我们盯了这么久，邱君山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，将照片放下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他特意把傅其纾安置在塞恩公寓，偏偏楼下就是藤井源一的住所，这不像是临时起意，这般刻意，反倒不寻常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垂眸看了一眼照片，神色愈发凝沉。

    “您是说，邱君山另有打算？”

    “他若想避开我们的调查，完全可以把人送到别处，没必要选在藤井源一住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缓缓沉下脸来，眼色冷厉。

    “除非，他有意让傅其纾留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眉头微蹙。

    “他为何要这么做？”

    赫知彦亦眉心动了动，眼眸隐约透出几分压抑的冷。

    邱君山此举，有些刻意，明显另有意图。

    傅其纾，不过一个年轻的女演员，既不是华光的股东，也不掌握公司账目。

    可邱君山偏偏把她单独安置在藤井源一的同一栋楼。

    邱君山打算让她做什么？

    赫知彦暂时想不出答案，可心里那股不安，越积越沉。

    曲霄原脸色愈发紧绷，自觉事情并不简单。

    赫知彦微微往前倾身，目光锐利，语气冷静。

    “邱君山既然有意把傅其纾留在那里，便不会轻易伤她，我们正好看看，他接下来想做什么。只要他有所动作，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略一思索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属下明白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神色微凛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“但有一点，不能让傅其纾出事。”

    话音起，他眼底的冷意陡然深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塞恩公寓内，傅其纾同层的房间安排人手，外围再安排两组人，轮流盯守。不要靠得太近，别让公寓里的人有所察觉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傅其纾出入动向、接触过什么人，有没有人单独进她的房间，全部记下来。若她有危险，不必再来向我请示，直接把人带出来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黑眸沉沉，冷意漫上来。

    曲霄原神色一肃。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他应声后，略微侧身，又从手里另一份文件中抽出几页。

    “少帅，藤井源一这边，还有新的发现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的视线从傅其纾的调查记录上移开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将文件放到桌面，翻开其中一页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们按照盛景行和盛景作两人的口供，重新核对盛氏银行与盛行航运资金往来后查到的结果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低头看向文件，曲霄原指向几处朱笔标记，语气沉稳。

    “此前查到的几笔从盛氏银行流出的款项，经由盛行航运贸易周转，再以航运投资、码头建设等名目拆分转账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，将另一张纸抽出来，放在最上面。

    “原本这些款项的收款方，大多是几家与航运有关的商号。单看账面，都能找到对应的货运合同。但我们将款项日期、登记的货量、船期放在一处比对，漏洞就露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其中两笔账，名义是码头扩建、仓库租赁，可对应的码头泊位，当日根本没有这么大宗的货物入库，也不存在新增在建仓库。还有一笔，登记为进口电影器材的运输周转款，，最后流进了一家日本商号账户。”

    赫知彦眼神微微一动，没有迟疑，低声脱口。

    “森川商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曲霄原沉色点头，随即又将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赫知彦接过文件，视线扫过收款方的名称。

    森川商事株式会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