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色压着灰蒙蒙的积云，昏昏日光落进小厅，覆上一层浅淡的冷色。

    一楼小厅没有开灯，光线也并不明亮。

    整个厅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挂钟的指针，一声一声轻微的滴答，走得沉闷。

    孙雅璧自沙发上缓缓坐下，抬眸看向站在厅中的傅其桢，声音平和。

    “坐下说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却肩线微微紧绷一瞬，她张了张唇，但连一个‘是’都仿佛说不出来，只轻轻点了下头，便在孙雅璧对面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可她坐得并不安稳，只挨着沙发边沿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。

    那姿态看上去恭谨，甚至有些拘谨。

    孙雅璧没有急着开口，只细细瞧着她。

    傅其桢垂着眼，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孙雅璧要同她说什么。

    是责问她既然答应离开，为何又与赫知彦纠缠在一起？

    还是要她认清身份，别再让赫家为难？

    一时，小厅里再度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光线昏昏，傅其桢半边侧脸落在柔和的阴影里，她模样依旧清丽，眉眼间那清冷的轮廓没变，只是神采，似乎磨去许多。

    孙雅璧心头微微一动，眼底涌起一阵复杂。

    是她为了赫家的前程，为了赫家能在这乱局里站稳脚跟，生生拆散了他们。

    她以为，只要两个人分开，日子久了，那份情意总会似他们未重逢前那般淡下去。

    可偏偏不肯遂她的意，她亦也低估了她的儿子。

    那日他醒来，得知她与顾家安排的婚事，连母子情分都不顾，竟不惜同她这个母亲撕破脸。

    她从前知道儿子对傅其桢情深，却直到那一刻才明白，那份情意究竟到了何种地步。

    孙雅璧凝着傅其桢，瞧着她有些憔悴的眉眼，到底心头有些愧对于她。

    这孩子被她劝着离开，她心里记着这份情。

    可她亦不明，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呢？

    偏偏这两个人，怎么也分不开呢？

    孙雅璧眸光微微一沉，视线往下，缓缓落在傅其桢的小腹上，眉心轻轻蹙起。

    “听知茉说，你怀了知彦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沉寂的小厅终于有了一线声音，傅其桢垂落的眼眸一颤，抿了抿唇，又只轻轻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可她搁在膝上的手，却悄然绷紧，心里那根弦也倏地绷了起来。

    老夫人会如何看待这个孩子，会不会怪她，是她答应离开，如今却又出现在赫知彦身边，还怀了他的孩子。

    傅其桢想着，心口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
    她想解释，想说自己从未有过借孩子纠缠赫知彦的想法。

    可话到嘴边，又觉得无从说起。

    因为，无论她是不是自愿留下，最终的事实都是她重新出现在了赫知彦身边。

    孙雅璧看了看傅其桢的身形，眉头又蹙紧了些。

    “既怀了孩子，怎么瘦了这么多？”

    她话语间带着长辈的责备与心疼。

    “有了身子，便该好好补补才是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神思怔住，半晌，膝上的手松开一瞬，又蜷了蜷。

    竟然不是责问，也不是怒斥。

    她原以为会是一场疾风骤雨，却不曾想，竟是这样一句带着疼惜的话。

    一时间，她竟有些无所适从，鼻尖忽然一酸，眼睫垂得更低些。

    孙雅璧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，只觉胸口堵得慌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，她垂下眼眸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又怅怅地叹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真是命运捉弄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呼吸屏住，刚刚松开的手，又一点点攥紧。

    孙雅璧再次抬眸，只是将眸子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。

    “三月前，我原以为，你们两个人，便到此为止了。”

    她唇边浮出一丝苦涩，重新看向傅其桢小腹，声音里多了一点无奈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，这般情形下，有了孩子。”

    霎时，傅其桢的指甲掐进掌心，猛地抬起眼来。

    “老夫人，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罢了。”

    忽然，一声‘罢了’，截断了傅其桢的话。

    她唇瓣微张，她想说，她并不想留下这个孩子。

    想说她没想过再给赫家添麻烦，亦不会拿一个孩子去为难他们。

    可这些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孙雅璧再缓缓移动眼眸，与傅其桢四目相对，那双眼睛里落下一抹疲惫过后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有些话，不必说了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傅其桢片刻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如今，我已经知道知彦对你的情意，深到了何种地步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呼吸一紧，眉心压下。

    孙雅璧的神情微微变了，唇角微微绷紧。

    那日儿子眼底的失望与冷意，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让她难受。

    孙雅璧思及此，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
    “我才知道，他心里究竟有多放不下你。”

    她鬓边隐约有几根银白的发丝，混在黑发里，在昏暗的光线里却分外显眼，像是忽然老了几岁。

    “其桢，我不想与你们争了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怔怔地望着她，这句话来得太突然。

    孙雅璧却又轻轻吐出一口气，语气带着一丝妥协的松缓。

    “你们在外安家，我不反对。”

    忽地，她凝着傅其桢，神情染上一份复杂。

    “如今你怀了身孕，本该将你迎回赫家。”

    话到此处，她呼吸微微一顿，欲言又止，仿佛接下来的话，连她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。

    “可你该知道……这并不简单……”

    傅其桢心下一紧，眉心微微蹙起。

    孙雅璧虽话未说明，可她心头却也了然她的意思。

    顾燕熙，赫家的二少奶奶。

    那婚事虽非赫知彦所愿，可顾燕熙也确确实实进了赫家的门。

    赫家与顾家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    她若回赫家，顾家颜面扫地，届时成为整个沪海的笑话。

    孙雅璧顾全的不是她自己，是赫家，是顾家，是体面。

    傅其桢缓缓垂下眼来，神色渐渐平静下来，比刚才镇定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老夫人放心，我亦从没想过重回赫家。我既做了决定，就不会矢口更改。”

    她抬眸迎上孙雅璧的目光，并没刻意的委屈，反而眼底带了一丝安抚意味。

    孙雅璧闻言，眸光一清，心底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
    至少，傅其桢没有借由孩子，提出要回赫公馆。

    顾燕熙既已进门，便是赫家承认的儿媳。

    无论赫知彦心里如何想，赫家总不能将她的身份推翻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

    孙雅璧的目光缓缓下移，再度落在傅其桢的小腹上。

    “可毕竟，你怀的是我赫家的血脉。”

    沉默了一瞬，她的神情凝重起来。

    “赫家不能不认。”

    说着，孙雅璧攥了攥手心，仿佛捏了一把汗般心中忐忑。

    “待你生下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她斟酌一息，才一字一句地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不如……便送到赫公馆抚养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傅其桢看向孙雅璧的眼眸，眸光骤然一紧。

    那一瞬，她仿佛整个人都被狠狠捏住了。

    孙雅璧凝着她神色的变化，心里也跟着一沉。

    她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残忍。

    可她知道，这是眼下最妥当的安排。

    既能保全赫家体面，也能给这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。

    索性，孙雅璧微微前倾，话既已出口，便没有收回的余地。

    “其桢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不由急促了几分，仿佛只要说得足够清楚，便能让傅其桢明白其中的道理。

    “我虽不反对你与知彦在外安家，可此番你也该清楚，你如今这样的身份……”

    傅其桢眸光一晃，唇色也渐渐淡了下去，胸口被堵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“你没有名分，若孩子生下来，你想他做知彦的私生子？”

    此下，耳畔全是孙雅璧急切的声音，一声一声扎进傅其桢耳膜。

    “他是知彦的长子，是赫家的血脉，亦是你的骨肉，你忍心让他背着一个私生子的名声长大？”

    傅其桢胸口忽然一瞬一瞬地起伏起来，怎么压也压不平。

    她当然不想让她自己的孩子顶着私生子的名字过活。

    可她若应下，母子分离……她又怎会……

    孙雅璧没等她的回答，神情已经有些绷紧，双手也交握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，我同燕熙说过了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的目光骤然一凝。

    孙雅璧眼底浮起一丝光采，稳了稳心神。

    “燕熙是同意的。”

    “她愿意将孩子养在自己的膝下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眼睛微微睁大，呼吸都被沉在了水底一般，难以喘息。

    孙雅璧凝眉，一道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“孩子由她照料，养在赫公馆。往后对外，他便是赫家的大少爷，是赫家的大小姐，是知彦名正言顺的长子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傅其桢，语气里满是诚恳的劝说。

    “这样，对孩子的将来最好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像是被这番话钉在了沙发上，端坐得笔直的脊背，早已僵硬得无法舒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