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雨后，天色依旧阴沉。

    一场骤雨将院中的花木新叶冲刷的湿漉漉，水珠掠过风，沿着叶尖坠落。

    卧房窗前垂着的蕾丝纱帘，将外头的阴翳柔得朦胧。

    “知茉。”

    “母亲……”

    赫知茉一头扎进孙雅璧的怀里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。

    她烧了一整夜，一见到母亲，全是孩子般的委屈，整个人埋进母亲怀里。

    孙雅璧将女儿搂住，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，眉心拧紧。

    再来之前，她还有一肚子责备的话要说。

    可这会儿，女儿软软地依偎在她怀里，呼吸还带着病中的微热，先前那些责备便一句也说不出口了。

    孙雅璧的手轻轻抚过赫知茉的后脑。

    “你这孩子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仍存着一丝责备，但更多是后怕。

    “昨晚吓死母亲了。”

    赫知茉眼眸泛红，把脸往孙雅璧的怀里埋了埋。

    病中的人最经不起抚慰，越是难受，越是脆弱，便越是需要依赖母亲。

    孙雅璧一颗心已经软的一塌糊涂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
    “都多大的人了，还这样叫人不省心。”

    床边傅其桢安静地站着，身后是半垂的蕾丝纱帘，昏沉的天光透来，落在她肩头。

    她眼下泛着淡淡青色，本一夜还在为叙安和其纾担忧，但此下看着眼前相拥的母女，心底还是泛起一丝柔臆。

    傅其桢抬首之间，眸光微动，只见顾燕熙站在门边，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

    她依旧穿着那般素雅的褂裙，头发低低绾在脑后，端庄自持。

    一瞬，顾燕熙视线便越过床边的人，与床边站着的傅其桢对上了目光。

    屋子里光线昏昏，两个女人隔着一段距离，谁也没有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顾燕熙呼吸微微一浅，静静地看着傅其桢。

    这是自那次记者围堵，赫知彦当众认妻之后，她第一次再见到这个女人。

    那日记者的镁光灯此起彼伏，赫知彦站在众人面前，态度坚定地将傅其桢护在身侧。

    那些朝傅其桢而去的目光和问题都落了空，而她就站在他们之外，听着赫知彦承认傅其桢妻子的身份。

    彼时的她，只觉得自己如此难堪，像是个介入他们婚姻的第三者，亦如此恶劣。

    如今再见，她们的身份便天翻地覆的调换了。

    可有些心里的东西，却从来没有改变过。

    那个该与她共度余生的男人，从未把她放进自己的生活里。

    顾燕熙垂在食盒提手上的手指，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她嫁给赫知彦的第二日，他便醒了，没听她说完一句劝阻，执意搬出了赫公馆。

    那天他将随身用品扔进箱子，但她仿佛连阻拦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新婚日，喜字还没揭，婚房却空了。

    再后来，她听说他在外面与傅其桢安了家。

    人人都道她是二少夫人，风光体面，可她知道，她早成了太太圈茶余饭后的笑话。

    可她亦知道是自己占了傅其桢的位置，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不是赫知彦的心意。

    但知道是一回事，真正面对时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如今再见傅其桢，她人还是那般好看。

    衣着素净，神情安静，眉眼间带着一点倦意，却有种旁人难以替代的从容。

    眼前这个女人，拥有着她求而不得的……赫知彦的心。

    那颗心，不必傅其桢开口讨要，便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顾燕熙看着她，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。

    她想嫉妒，可她知道，她没有立场。

    “你二嫂听闻你病了，连夜给你熬煮的炖品。”

    忽地，床榻上的孙雅璧柔声说着，她稍稍松开赫知茉，抬手摸索着女儿的额头，试了试温度，没太烫了。

    孙雅璧转头看向门边的顾燕熙，才见她神情仿佛滞住了。

    “燕熙，快过来。”

    说着，她顺着顾燕熙的视线，朝窗旁的傅其桢看去。

    她眸光一停，神色也跟着敛了敛。

    听到孙雅璧的唤声，顾燕熙眸光轻轻一动，才从怔忡中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她应了一声，提着食盒走过去，朝傅其桢得体的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神色依旧是那般端稳，眉眼温和，瞧不出一点异样，仿佛眼前的人，不是她丈夫养在外面的女人，只是一个旧识。

    傅其桢眸光一僵，也反应过来，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彼时医院外那副热闹的画面，忽然落入了眼底。

    隔着车窗，顾燕熙穿着新婚的红裳，坐在婚车里，而她站在外面，刚刚得知了自己怀孕的消息。

    今日，是近三月来，两人第一次再见。

    看着顾燕熙那副端稳平和的模样，傅其桢心底莫名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虚。

    虚到恍惚间，仿佛回到了京平的傅宅，瞧见母亲低眉顺眼，恭敬叩见嫡母傅夫人的模样。

    是啊，如今的她是什么，不过是那个女人丈夫的外室。

    顾燕熙提着食盒走近，两人的距离一点点缩短。

    她又忍不住将眸子落在了傅其桢身上，两人眼眸再度撞在一起，她又转瞬移开。

    傅其桢亦视线无处安放一般，局促的垂下了眼眸。

    顾燕熙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发僵，忽觉实在尴尬，只好侧过身，望向床上的赫知茉。

    “是啊，知茉。”

    她语气温和，缓步走到床头，将食盒轻轻放下。

    “昨晚母亲担心你，担心得一夜都没睡。”

    她顺势解开食盒搭扣，掀开盒盖，是一盅炖得软烂的汤品，温热的香气随即散开。

    “今早天一亮，便跟曲副官要了地址，赶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赫知茉闻言，抬眸看向孙雅璧，又将视线移向顾燕熙，脸上还带着发烧后的薄红，眼底落入一抹歉疚。

    “母亲，二嫂……”

    她嗓子发哑，轻轻咽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叫你们担心了，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她们对面，傅其桢的指甲轻轻掐进手心。

    二嫂。

    对啊，顾燕熙才是赫知茉的二嫂。

    昨晚赫知彦还在她面前说，有他在，要她信他，他们那样亲近的时刻。

    可现下另一个女人站在这里，才是赫家真正的二少夫人。

    她心底刺痛，自己与赫知彦之间，自她推开他那一瞬，便该承受这样的结果。

    嘴角微动，她知道，自己也不必顾自可怜。

    赫知茉对面的孙雅璧眉心一动，见女儿这般温软认错的模样，终究不忍多苛责。

    她眼里满是疼惜，轻轻点了一下赫知茉的额头，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知道叫人担心，往后便不许再这样了，身子是自己的，哪能由着性子胡来。”

    赫知茉抿了抿唇，乖乖点头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，母亲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顾燕熙将炖品盛进瓷碗，先用汤匙轻轻搅了下，才将碗放到床边。

    “知茉，你来尝尝，看这个合不合你胃口。”

    说着，她便在床边坐下，赫知茉也顺从地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谢谢二嫂。”

    顾燕熙将碗递过去，赫知茉接住，低头抿了一口，抬起脸来。

    “其实不用麻烦二嫂的，其桢姐姐给我……”

    话刚开了个头，屋子里的空气便倏地凝住。

    赫知茉捧着碗，忽然一怔，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她眸子轻轻缓缓地扫过屋里另外三个女人，眼睫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她真是想立刻敲醒自己的脑袋，简直昨夜烧糊涂了，此下一张口，便叫大家尴尬。

    孙雅璧眼眸清明，朝窗边扫去，傅其桢站得很安静，脸上没什么变化，她面色却沉了一瞬。

    转即，她又收回视线，染起一抹疼爱的目光看向赫知茉，抬手抚顺女儿鬓边的碎发，拢到耳后，语气轻缓。

    “先吃东西。”

    赫知茉低着头，汤匙落入口中，没敢再看任何人。

    片刻，孙雅璧缓缓站起身，朝门口走了两步，声音很沉，却很清晰。

    “其桢，随我出来一下。”

    傅其桢闻言，呼吸微微一滞，抬起眼，看见孙雅璧已转过身去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从掌心里慢慢松开，莫名紧张一瞬，默默跟上孙雅璧。

    “吱……”

    门被轻轻推开，走廊里的光线比屋内更暗一些。

    窗外雨后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，拂掠到两人身上。

    两个人一前一后，跨过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