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那支笔收回包底,拉链拉到一半,停了。
楼下喇叭又响了一声。这次短,像在催谁下楼。
脑子里先转的不是喇叭,是那条短信。那支笔的事,除了我妈,只有刚下楼那位谢伯知道。谢伯那双端了四十年茶杯的手,打字都不一定顺手。
我没回。回了,就等于告诉对面我慌了。
照片折成四折塞进内侧袋,我拉上包下楼。楼道口那辆车已经走了,地上留着一摊空调水。我掏出手机叫车,报了节目组别墅的地址。
回别墅已经过了零点,编导室灯还亮着。郑恒坐在长桌那头,桌上压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东西,边角还烫手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把文件往我这边推了两厘米。
“看看最后一轮的流程。”他说,“直播改成家属连线加现场清算,时长拉到四个小时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没问题吧。”
那四个字说得很轻,像随口带出来的。
我拉过椅子坐下,从头翻。第一页是流程表,家属连线排第三板块,现场清算排第四板块。两栏并排印在同一页上。
这不是巧合。
家属连线名单第一行,温以宁。第二行,陆晚棠。再往后,还有两个替我讲过话的工作人员的名字。清算环节的嘉宾席,我的名字排在最后,前面六个位置空着。
那六个位置留给谁的,写得跟灯泡一样亮。
我指腹按在温以宁那行字上。她上次替我说话,被剪成素材、被骂了三天,现在连她家里人都要被拉进镜头。
这一手比恶意剪辑狠。剪辑是剪我,这是逼别人替我再挨一刀。
“家属连线谁定的。”我抬头。
“平台和节目组一起定的。”他手指在平板边缘滑了一下,“预热镜头位全压在嘉宾席,你配合就行。”
顺得像提前背过。
我没接话,起身去了棚里。跟拍助理小陆还在收三脚架,我过去帮他按住卡扣。
“明天预热的机位表在哪。”
他把平板递过来,往下滑两页。我滑了两下,手指停住。
编号一到七,全部对嘉宾席。没有一个正打我的镜头,连侧写都没有。
直播一开,全网看到的不是我,是我身后那些人的脸。他们要截的,从头到尾不是我。
“上次替我说话那一节,剪在几号机位。”我把平板还给他。
小陆手一顿。
“江哥,我没……”
“我没问你有没有。”我说,“我问编号。”
他沉默两秒,报了个数。
跟我猜的一样。
回编导室路上,我把那组机位号敲进备忘录,另起了一个只有我看得懂的标题。
郑恒还在。
“流程没问题。”我说,“家属连线那块,我配合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拍,等着我说第二句。
我没给他。
“台本我拿一份回去看。”
他把文件重新推过来。我接的时候顺手翻到页脚。第三稿,版本号2.7。我手机里存的那版是2.4。从2.4到2.7,中间改了两版。连坐清算那一栏,是2.6才加进去的。
我出编导室,在走廊拐角停下,把流程单摊在腿上拍了八张照片。一页一页拍,页码、日期、签名位全拍齐,扔进加密相册,云端另存一份。
改版痕迹留着。用不用得上,到时候再说。
我本来打算看完流程就找借口把这轮叫停。现在不叫了。叫停太便宜他们。他们要这套流程按剧本走,我就让它按剧本走。只在最后一轮动一次手脚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妈打来的。
“你谢伯刚给我打电话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说今天有人跟着你去他那儿,不是节目组的人。”
我没吭声。那条短信,那七个机位,流程单上那六个空位置。三件事挨不到一起,可它们撞在同一天。
“妈,你跟谢伯说一句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让他把旧箱子底下那点东西,挪到别人翻不着的地方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。我听见她把煤气灶的火关了,锅底和灶架磕了一下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。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不想让别人先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点开流程单最后一张照片,放大。版本号底下压着一行小字。
家属授权。
一栏空白的签名位就在下面。签了,等于我亲手把刀递过去。
我盯着那栏空白看了很久,把笔帽扣上,给陆晚棠发了三个字。
“别签字。”
她回得快:“为什么。”
我没回。又给温以宁发了同样三个字。
发完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翻开台本最后一页。签名位还空着。我拿起笔,在签名栏旁边写了一行小字。
“本人仅确认收到流程,未确认授权。”
写完把笔搁下,拍了一张照,和那八张存在一处。
明天郑恒来收台本,他会看见这一行。看见,就意味着摊牌。
可我已经写下去了,改不了了。
台本合上的那一下,我用了点力。桌面的灰印子被压出一道浅痕,像谁在上面划了根线。
这条线划下去,就没法回头了。
我站起来,把台本扣在桌角,拉开门。走廊灯只亮了一半。郑恒还没走,站在茶水台边上,手里端着纸杯,隔着半条走廊看我。
“看完啦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家属连线那边,需不需要提前对一下台本。”他喝了一口,“以宁和晚棠那边,我可以安排单独沟通。”
单独沟通。这四个字比连坐清算那个标题还透。提前定好说法,把她们知道的东西圈进框子里。等直播连线,她们说的话就成了节目组手里的牌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按流程来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他没再问。纸杯搁在台面,他转身进了编导室,门没关严。我听见他在里面拨了个电话,只听得清前半句:“流程签了,家属那块按原方案推进。”
原方案。
我掏出手机,点进加密相册看了一眼那八张照片。2.7版本,家属授权页,签名位空着。等他明天来收台本,就会看见那行小字。
回房间路上,手机又震。陆晚棠。
“你说清楚,什么叫别签字。”
我停在楼梯中间,打字:“明天他们会给你寄一份家属授权书,视频连线用的。签了就等于把家里的事放上网。不签,他们拿你没办法。”
她隔了半分钟回: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我打出去,“但签了你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她没再回。过了两分钟,另一个对话框弹出来。温以宁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授权书这回事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。流程表是内部文件,版本号2.7,今晚才定稿。她怎么知道有授权书?
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她。
我把手机按灭,又亮开,回了一个字:“猜的。”
那一头,正在输入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最后弹出来一句:“有人今晚也给我打了电话。说是节目组的意思。”
电话。
我靠在扶手上,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郑恒推过来的流程单,小陆报的那组机位号,谢伯那条短信,镜头位全对着嘉宾席,清算环节前面六个空位,那份空白家属授权书。现在再加一条,有人提前给温以宁打了电话。
五件事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,但轮廓已经出来了。他们要动手的不只是我,是所有替我开过口的人。
我转回房间,没开大灯,用手机的光在台本扉页上找到节目组的备案编号。输进搜索框,跳出来三条公告。其中一条上个月发的,写着“本节目所有对外连线环节均需签署标准授权文件”。
标准文件。
换句话说,那份空白授权书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每一道流程都合法合规。他们不需要做假。他们只需要把真的东西排好顺序,让你自己往里跳。
这就是郑恒敢让我拿台本回来的原因。他知道我看见了也没用,因为每一步都挑不出错。
我在床边坐下来,把手机扣在膝上。
既然挑不出错,那我就不挑。我按他们的走。家属连线也好,现场清算也好,版本号也好。
签字前那一行小字,就是我的第一步。
明天郑恒来收台本,他会怎么反应,我不确定。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。
这个流程要走完。
我只在最后一轮,换他们一个位置。
手机屏幕在膝上又亮了。妈。
“东西挪好了。”
四个字。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才回过去一个“嗯”。
然后我把台本翻回最后一页。灯光底下,签名位旁边那行小字安安静静躺着。
明天直播一开,它就是第一张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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