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。”我说完这两个字,那边就断了。
我站在巷口没动。一百块钱买来的那条小路,把我送进谢家后门,又原样把我送回原地。人明明在屋里等着我,我扑了个空,郑恒一辆车就把人接走了。
陆晚棠最后那句还在耳朵里,那辆车今晚调过头,往我住的方向去了。
回酒店,等于把自己送上门。
我抬手拦了辆车。
车刚掉头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那个跟拍的编导。
“城西,榕树路尽头,一栋老楼,四楼最里头那间。别问我怎么知道的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。这位哥们白天还被郑恒按着问我今晚去了哪,这会儿又悄悄把人给我送过来。我回了一个字:“谢。”
他没回。
我把手机扣在腿上。这年头递过来的好意,都得先掂一掂,看后面是不是又记着一笔账。
榕树路尽头那栋楼没电梯,楼道灯也是坏的。我摸上四楼,最里头那间门口堵着两个人,一个靠墙,一个蹲在地上刷手机。
看见我,靠墙那个直起来。
“找谁。”
“谢伯。”
“没这个人。”
“屋里灯亮着。”
他伸手拦我。我往后站了半步,没跟他硬碰。硬碰没用。我这副身板,原主宅了几年攒下来的一身软肉,加上我一加班就疼的腰,打不过这条楼道上任何一个人。
门在我面前从里头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声音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屋里就一张藤椅,一个老人坐着。他八十上下,衬衫扣到最上面那一颗,面前茶几上一杯茶,已经凉了,一口没动。
他不像在等人,也不像怕人。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货。
“江家的孩子。”他说,“你长得不像你爹。”
“都这么说。”我把包放下,“谢伯。”
“我姓谢。”他端起那杯凉茶,“可我不记得我跟你爹有什么交情。”
来了,只认一半。
我不急。这行我熟。前世开会听领导绕重点,我就坐着等。你越催,他越绕。
“那您记得什么。”我说,“您坐着,慢慢想,我不赶时间。”
他抬眼看了我一下。
“记不记得都一样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“经手的事我认。你爹那几年在外面跑,有几笔账从谢家门上过,字是我签的。”
“什么账。”
“早清了。”
“清给谁了。”
“清了就是清了。”他说,“账不留名。”
我低头笑了一下。这套话我熟。前世跟财务打交道,听来听去都是这一句,东西在,但不给你看。
“谢伯。”我把那张名片放到茶几上,推过去,“这张名片,前些天有人当着满场人的面递到我手上。上面是我爸的名字。”
他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“字不是你爹写的。”
“那是谁写的。”
“你该去问写字的人。”
“写字的人跑了。”我说,“递名片那位,那天在台上做局被人拆穿,当场脱身,就留下这一张纸。”
老人没接话。
我从包里又摸出一张,压在名片旁边。那是一页调档登记的复印件。当年我爸那页档案被人抽走的时候,经手人留的签字就在上面。这页我盯着看了三天,那几个字横平竖直,像一辈子没敢写错字的人写的。
“这页,您认得吗。”
他扫了一眼,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凉茶。
“这页不是我抽的。”
“您知道是被抽走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当年经手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”
他说完就停住了。
停得很突然,像有人在喉咙口按了他一下。
“我是说,”他把话收回去,“这些年查这东西的人,不止你一个。”
“谢伯,您刚才说的不是这句。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“我耳朵好得很。”
他不接,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,慢慢站起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我没答案。”
“我爸那笔账,到底是什么账。”
他扶着扶手站稳,才慢慢开口。
“名分上的账。”他说,“早该清了。”
“谁清的。”
“你别问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说:“有些账一清,人就跟着没了。你爹当年要是把那页留着,今天坐在这儿的就不是我。”
我盯着他。屋里没有第二个人,可这句话的意思里站着人。我不想装懂,也不打算装不懂。
“他人在哪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知道什么。”
老人转过头看我,这一眼跟前几次都不一样。不是看货,是看一个人的骨头。
“我知道你妈没跟你说实话。”他说,“别的,你别逼我。”
我妈。他心里的那页账,翻到这儿了。
我胸口那口气闷了一下。上节目以来我最烦的就是这个。谁都比我更清楚我家的事。他们拿捏我的时候,比我拿捏自己还准。
可今天不能空手走。
“谢伯,我最后问一句。”我把声音压下去,“我妈签那份合同的时候,担保人那一栏是空的。不是没人签,是她求人家留白。”
老人倒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。”
他没回答。他把壶放下,转身进了里屋。
楼道外那两个跟班的脚步也远了,像被人叫走了。
过了半分钟,他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东西。
一张照片,纸边薄得发脆,颜色褪成浅黄。他在藤椅前站定,把照片塞进我手里,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我低头看。
照片上是他,年轻些,站在一个中年男人旁边。那个中年男人我认得。家里那个旧箱子底下压着一张一样的,我看过一次,我妈当着我的面把它翻过去,扣上了箱子。
是我爸。
照片是黑白的,褪得厉害,可桌子中间那件东西很清楚。
一支笔。
笔杆是深色的旧样式,笔帽上有一圈细刻纹,中间磨掉了一块。缺口不大,形状很怪,像被什么咬过一口。
老人把话说完才松手。
“这东西,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。”
我一下没听懂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拿回去慢慢看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我不该留,也不该给你。可我留了四十年。”
他绕过我往门口走,到门边停了停。
“你爹当年不回来,不是不想回来。是他一回来,我们都得跟着完。”
门开了,楼道里的黑涌进来。他下楼去了,脚步很轻,一步一步,像怕把楼板踩塌。
屋里只剩我一个人。茶几上那杯凉茶还在,茶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我把照片举到灯下,又看了一遍那支笔。
不合理。我伸手进包,手指在最底下那层摸了两下,摸到笔杆。
我妈塞进来的。录节目那天,她说这是从你爸那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,家里就剩这么点东西。我当时嫌它旧,随手塞进包底。这一个月拿它记过几次时间线,笔芯快用完了,我还在想哪天顺路买根替换的。
我把笔拿出来,跟照片搁在一处。
深色笔杆,笔帽上一圈细刻纹,中间磨掉的那一块。
一模一样。连缺口磨掉的角度,都在同一个位置。
我捏着笔杆,指节有点麻。
我可以当这是巧合。一支旧笔,这个世界几十年前就有卖的样式,撞上一张老照片,很正常。
可我脑子里很清楚,这支笔的牌子,我前世没见过。这个世界的文具店,我也没在任何一间里见过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以为是编导。掏出来,是个陌生号码,就一行字。
“那支笔,你从哪来的。”
没有落款。
我盯着那几个字,觉得比照片还冷。半个小时前,郑恒刚问过编导我今晚去了哪。
我把笔慢慢收回包里,拉上拉链。
我本来想混完几期就走人。现在看来,不是我不肯跑,是有人不肯放。
楼下有人按了一声喇叭。
我进来的时候,榕树路尽头一辆车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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