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位数的违约金是明面上的价,合同第九页还藏着第二个价,价签上写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名字。
我在床边坐着,把签约时那整套文件从手机里翻出来。上一条消息还停在我妈那四个字,东西挪好了。我回了一个嗯。
台本翻在最后一页,签名位旁边那行小字安安静静躺着。明天直播一开,那是我的第一张牌。可牌打出去之前,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,我脚下这块地到底还剩下多少是实的。
文件包一层一层往下拉。主合同,肖像授权,行程确认,附属约定。
第九页第二条,四个字,连带责任。
我念了一遍,没懂。再念一遍。
字是中文,句子也是中文,连在一起像专门用来不让人看懂的。
“乙方主动退出或被以任何形式终止参与,视为对全部协议义务的连带违约,由乙方及其关联人共同承担全部赔偿责任。”
关联人。
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,往回翻,找授权目录。目录第三行写着,嘉宾关联范围界定书,随主合同一并生效。
那份界定书,我签的时候根本没单独翻过。
我抄起手机打了个电话。
“这个点打电话,你是真怕我睡得太好。”接电话的人姓岑,声音哑得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,一句废话都没多问。
“岑律师,我念一段合同给你听。”
“念。”
我一句一句念。念到第三句的时候,他打断我。
“定义在哪。”
“第八页有个界定书的目录。”
“翻。”
我翻。他那边传来翻身下床的动静,然后是拖鞋踩地板的声音。
“江先生,这个条款分三层。”他说,声音已经彻底醒了,“第一层,什么叫被动终止。不是你退赛才算。被淘汰,被停赛,被剪辑成一个全网笑话、节目组以此为据单方面终止你的参与,全算。”
“第二层,关联人怎么界定。”
他把那三条念得比我快。“同场嘉宾,为乙方公开发声者,乙方在节目期间接触过的工作人员。三条踩上任何一条就算。”
我捏着手机,指节有点白。
为我说过话的人,我脑子里已经跳出三个名字。
“第三层。”我说。
“第三层是赔偿方式。”他说,“不按比例分,每人按全款摊。”
我算了半秒钟。
八位数,乘上人数。
前世改甲方合同时最怕的就是这种句子,主语模糊,责任精确,一分钱都跑不掉,也一分钱都不讲理。
“岑律师,这玩意儿合法吗。”
“合不合法我先不回答你。”他说,“我先告诉你另一件事。你们签字占那一页底下有一行小字,本人已阅知附件全部内容。那一行你签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签了。
“所以退赛这条路,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我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种条款这么绕,肯定不是临时印的。合同页码右下角那串字符,是不是模板版本号。”
他那边停了半秒。“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东西。”
“我瞎猜的。”
我把第九页右下角放大,截了图,然后打开相册往下翻。
今晚早些时候我给我妈发过一条消息,让她把家里那叠旧纸挪进小区快递柜,顺 变交代代了一句,第一页和最后一页拍清楚。她那台老年机像素差得离谱,但页码右下角那串字符看得清。
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。
一串是7A22-0417。
另一串也是7A22-0417。
后背有点凉。
不是相似。是同一个版本号,同一个下划线位置,同一个“连”字被排成黑体、其他字全是宋体的排版事故。
我妈签的那份合同,和我手上这份赛程合同,是同一套模板印出来的。
“江先生。”岑律师在电话那头叫我,“你还在听吗。”
“在。”我把图放大,放大到像素都开始糊,“我在看一样东西。”
“看到什么。”
“看到我妈当年是被人怎么签进去的。”
他没接话。过了两秒,他说:“这句我不用听细节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?”
“我不用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要被牵连,我接你的案子。你要查对面是谁,那是另一份委托。”
我妈这辈子最擅长两件事,砍价,和替我做主。我一直以为那份合约是她在菜市场门口被中介忽悠着按的手印。
现在看来,忽悠她的人连我们爷俩要用几页纸都算好了。
“江先生。”岑律师的声音把我拽回来,“你现在有两条路。退赛,赔钱,连带一圈人。或者不退,被他们按流程淘汰,照样触发。”
“我退不了。”我说。
“这个理解是对的。”
“我不退。”
“那你要认赔?”
“我也不认。”我说,“他们这两条路是往同一个出口堵的。那我不走这个出口。”
“你这是没方案的说法。”
“方案我暂时不打算在电话里讲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一声。“行。那就先干点实在的。”
“什么实在的。”
“把名单列出来。”他说,“条款里那三类人,一条一条往下数,数清楚有几个。”
我把台本翻到嘉宾页。
第一个,温以宁。到现在为止,公开替我说过话的只有她。热搜下面挂着她的名字,热评第一条是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。
第二个,陆晚棠。她替我说话那次,被她家里叫回去过一趟,回来之后没跟我提过。
第三个,跟拍助理小陆。机位号是他报给我的,台本2.7版本的改动痕迹是他帮我留的。接触过的工作人员,他算不算,我不敢赌。
我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骂自己。几天前我还在琢磨混完赛程就溜,现在才发现溜这个字,早被人从合同里划掉了。
“几个了。”岑律师问。
“三个。”我说,“可能还有第四个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一个剪辑师。”我把笔停了一下,“他给我透过一条指令的来路。”
“那就是四个。”
“嗯。”
纸页翻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他也在记。
“岑律师。”我说,“你今晚怎么这么有空,一个电话就醒。”
他没马上答。
那几秒钟里,我听见的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。
“因为我今晚本来就没睡。”他说,“我在看跟你这件事有关的一份函件。”
“什么函件。”
“对方今天下午,给三个工作人员发了问询函。”他说,“走的节目组法务抬头,收件人只写名字,不写职务。”
我握笔的手停住了。
“问询什么。”
“核实他们和你之间有没有构成关联人。”他说,“三个人里头有一个,是跟了你整季的跟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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