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搜尾巴爬到第十一位的时候,我还盯着那三个字。
江叙。江鸿远。
我的名字在前,他的在后,两个名字并排挂着,点进去只有几条营销号试探式的转发,谁也没敢先解释后面那个是谁。评论区最新一条是:“江鸿远,查不到。”
查不到才吓人。
我坐在床沿上,屏幕亮着郑恒的对话框。十点前回话,我打了“可以谈”,删掉;打“不换”,又删掉。不是犹豫,我想知道他到底能压几天。
九点二十,陌生号进来一条短信,没有署名。
“大堂东侧咖啡角,现在。”
隔了半秒,又来一条。
“陆晚棠。”
这个点约人,谈感情太晚,谈生意太急。她要么来递刀,要么来借刀。
咖啡角最里面那张卡座,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,见我坐下,第一句就不客气。
“你看到热搜了。”
“你们家也上了?”
“还没。”她说,“快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前世当乙方我就学会一条,谁先开口谁先出底价。
她也不催,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两下。
“陆家跟那批人签过东西,我爷爷那辈的事,我原本不想管。”她说,“可旧账这两年被人一张一张往外翻,翻到谁头上谁认。上个月他们找过我叔,这个月找上我爸。”
“所以你想让我替你挡。”
“我没那么蠢。”她抬眼看我,“我要先让你知道一件事,再跟你换。”
“你从进节目第一天起,就不是被针对。”她说,“是被用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这话像骂人,可比骂人狠。
“那份嘉宾名单,原本没有你。”她说,“四个轮换名额,是后来加的。加名字的人不在节目组,也不在冠名商那边。你妈签合同那天,去的人比你知道的多。”
我手指在桌面上停住。
“他们要什么。”
“他们不要你翻车。”她说,“翻太快你就没用了。他们要把你钉在镜头前,站够集数,站到某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的时候,正好看见你。”
我后背起了一层凉。
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全网等着看笑话的。现在才明白,笑话是给外面看的,我是钩子。
钩的从来不是我。
“为什么是我。”
“因为你姓江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也因为你那张脸,跟旧照片上那个人太像。”
“那人是谁。”
“这个我不能给。”
“那你给什么。”
她把杯子往旁边推开半寸。
“姓谢。”她说,“城南桐荫巷,最后一个院子,十一号。人以前住那儿,现在在不在,我不确定。”
“就一个姓,一条巷子。”
“对你够了。”她说,“你有查旧档的路子,我没有。”
“你要我什么。”我问。
“等你动那批人的那天,第一条线别从我家门口起。”她说得很平,“我不求你保我,只要你动手前留一句话,陆家自己挪。”
我看了她三秒。
换别人,这会儿该拍胸口说放心,我保你。可我连自己那八位数违约金都还没摆平,保谁都是空头支票。
“我只能答应你一件事。”我说,“我真动手那天,会先告诉你。你要跑我不拦,你要留我不推你出去顶。多一个字,我给不起。”
她愣了半秒,笑了。
“别人跟我谈这个,先画圈。你是头一个说给不起的。”
“画圈不要钱,兑现要钱。”
她站起来,走之前留了一句。
“去谢家,别挑白天。”
她走后我把手机翻过来,郑恒两条消息压在锁屏上。
“九点五十了。”
“你妈那边我压住了。回话。”
我盯着第二条。压住的意思,是他能压,也能放。
我先给编导发了条消息:“节目最早那份嘉宾名单原件在谁手里。”
她回得快:“人事。但上个月销毁了。”
“谁经手的。”
“我去问。你先别动。”
我没回。转手打开地图,搜“桐荫巷”。
三条路,一个红点,红点旁挂着小牌子:“谢宅,私宅,不对外开放”。我往后拖,最后一个院子的门牌是十一号。
十一号。我妈签那份合同的日子,十一月十一号。
不一定有关系。可我这行干久了,知道什么叫把东西摆在明面上,等你有天顺手一翻,正好翻出来。
九点五十九,郑恒的电话先进来了。屏幕亮着,我没接。
十点零一分,他发来第三条。
“不接,就是选了另一条。”
我打了两个字。
“不换。”
发出去,手还没离开屏幕,编导的消息跳出来。
“名单原件销毁了。但今天下午,郑恒自己导过一份备份,导到他平板里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慢慢把手机扣回桌上。
钓我的钩子,不是今天才下的。郑恒知道名单,知道加名字的事,却在我面前一口一个止损。他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他站在线的另一头。
我看了半分钟,没回。
去问郑恒为什么备份名单,等于当面问他站哪边。他要是肯说,不用等到现在。
我给编导回了两个字:“先别管。”
然后翻出陆晚棠给的地址。桐荫巷十一号,城南。我没告诉任何人,换了件旧外套下楼。
酒店门口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,没熄火。车牌尾号628,节目第一天它就停在嘉宾通道那排。我当时以为是哪个嘉宾的车,可嘉宾住的是另一栋楼。
我没往那边看,掏出手机叫了车。等了三分钟,上车报地址,给司机递过去一张一百的。
“不走主路,穿小巷,到了不用找零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问。
车开出去两分钟,编导的消息又来了。
“人事那边我问了。郑恒下午导备份的时候,多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他问,名单上那四个轮换名额,除了他还有谁看过原件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。他不是在查名单,是在数人头。数谁还知道这件事。
“姐,别再去人事问了。”
“你先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我没回。
车停在桐荫巷对面。巷子比我想的窄,门牌是铁皮钉的,掉了漆。我数着往里走,走到尽头,右手最后一个院子,十一号。
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点光。我推门进去。
正屋灯亮着,八仙桌上两杯茶,一杯满的,一杯见了底。椅子拉出来半张,人刚走,满的那杯还冒着热气。
桌上压着一张纸条,钢笔写的,字很工整。
“你找的人前天走了。他让我留话,你妈签合同前先来过这儿,我劝她别让你上节目,她没听。你现在来,说明她还是没听对。”
我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,比正面潦草,像走之前随手补的。
“回去问你妈,合同担保人那栏签的是谁。”
门口传来引擎声,很近。我的手机同时亮了。
郑恒。
“谢家的人我接走了。下次别自己来。”
我看了半分钟。
谢家的人,他接走了。他知道我在查谢家,知道我今晚会来。我前脚拿到纸条,他后脚就发来消息,要么他一直在巷口等我出来,要么纸条上那两行字,本来就是留给他看的。
我退出门。巷子里空了,那辆商务车不在,引擎声也散干净了。
站在巷口把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。陆晚棠说名单是后来加的,加名字的人不在节目组,也不在冠名商那边。郑恒知道名单,还私自导了备份。他说“你妈那边我压住了”,压的是什么,没说。现在他告诉我,他把谢家的人接走了。
一个制片人,能接走我翻了两条巷子才找到的旧账知情人。
他不是制片人。
我掏出手机给郑恒回了四个字:“担保人是谁。”发出去就知道多余,他要是想说,纸条上就写了。
他回得更快。
“你妈没告诉你?那得你自己问她。”
我盯着这句话,拇指悬在通讯录上。我妈的号码排在最前面。今天刚打过,她问我是不是又惹了人,我问她身体怎么样。我们母子俩这些年就靠这种不说正事的电话撑着,谁先问真话,谁先疼。
拨出去之前,陆晚棠的消息先跳进来。
“郑恒给我叔打了电话,问认不认识姓谢的。”
我把手机捏紧。
她又补一条:“我叔说不认识。可郑恒问的是全名。他连谢家老爷子叫什么都知道。”
我站在巷口,背上的汗被风一吹,凉透了。
他们让我上节目,不是要翻我的旧账。是要我替他们把谢家的人引出来。我每找到一个线索,就等于替他们敲了一次门。陆晚棠给我地址,我查了地图,我来了。每一步都在他们眼皮底下。
我是钩子,也是探路的灯。
老妈接得很快,快得像一直在等我拨过去。
“你还没睡?”
“妈。”我没绕,“当年那份合同,担保人那栏,谁签的字。”
她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你先告诉我。”
又安静了一会儿。她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我几乎听不清。
“没人签。那栏是空的,我求他们留白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别问为什么。江叙,别去查那个人。”
她顿了一下,语气忽然急了。
“他当年走,不是不要我们。是他不能回来。”
电话挂了。我站在路灯底下,屏幕暗下去。担保人那栏是空的,她求来的留白,那她签合同的时候就知道,那份合同不是给她准备的,是给我准备的。
手机还没揣进口袋,编导的消息又来了。
“郑恒刚才问我,你今晚去了哪。”
我没回,翻出陆晚棠那条“郑恒给我叔打电话”的消息,往上滑,滑到她最早那句“城南桐荫巷十一号”。
她给我地址的时候,郑恒还不知道。我给司机递一百块不走主路的时候,郑恒也不知道。可他接到人比我快。
要么陆晚棠那边有人报信,要么,从一开始就不是陆晚棠在给我递话。
是她被人递了话,转手递给我。
我拨了陆晚棠的电话,响了两声就接,背景很静。
“你在哪。”
“家。”
“郑恒找过你叔,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声音很平,“我叔刚挂电话就告诉我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谢家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谢家的人没走。”
我脑子里那些线全缠到一起了。
“纸条上那行字‘你找的人前天走了’,是假的。”她说,“我爷爷留下的旧信里写过,谢家的人一旦真走了,不会留纸条。留纸条的,是还在的人故意让来的人以为扑了空。”
“那留纸条的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今晚去谢家等你的,不止你一个。”
电话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,然后是打火机,她点了根烟。
“江叙,你现在最好别回酒店。郑恒那辆车今晚调过头,往你住的方向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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