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日宫宴丝竹不绝，美酒珍馐轮番送上，可谢聿安却疑似兴致也无。

    他面前的酒樽空了又满，满了又空，他垂着眼，一杯接一杯往喉间灌，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，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郁气。

    “夺妻之恨……”

    恍惚间，他仿佛听见身侧有人低声吐出这一句，抬眼四顾，周遭宾客或是谈笑，或是举杯，人人神色如常，并没有谁开口。

    想来是酒意上头，是他自己的幻听。

    可他又摆脱不掉那股错觉。

    纵然无人明说，落在他身上的一道道目光，似都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有怜悯，有看热闹的讥诮，藏在客套的笑意下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案席上，林郁真挨着容度并肩而坐。

    两人低声闲谈，偶尔对视一眼，郎才女貌，俨然一对璧人。

    不必有人宣之于口，满殿人心底都明白这件事。不然那些若有似无、频频扫过来的视线，又该作何解释？

    当初是皇权强将林郁真配给他；如今，又是皇权，将她从他身边夺走。

    他从头到尾，都像棋盘上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
    酒入愁肠，谢聿安握着酒盏，一杯接着一杯，不肯停下。

    与他的沉郁截然相反，御座之上的皇帝，今夜兴致高昂，眉眼间满是亢奋。

    宴席行至尾声，皇帝抬手，示意乐声暂歇，朗声对着满殿臣子笑道：“众位爱卿，朕的新丹今夜正好出炉。诸位随朕一同，前去玄元殿见证。”

    女眷留在殿中继续宴饮，朝中官员、容氏宗亲，则随皇帝一同前往玄元殿。

    人潮涌动，众臣纷纷起身离席。

    许茵急忙上前一步，攥住谢聿安的衣袖，急促道：“侯爷……”

    她急于将那个惊天秘密告诉他——齐王便是当年的荣九，是林郁真的心上人，她嫁给他，必定是二人勾结。

    可此刻谢聿安没时间也没耐心听她细说，他一把甩开她的手，只丢下一句：“好好伺候母亲，有什么话，回家再说。”

    许茵伸在半空的手僵住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随着人流离去，满腹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一行人浩浩荡荡，往玄元殿而去。

    殿内庄严肃穆，数十名道士分跪法坛两侧，身着道袍，口中低声诵念经文，嗡嗡的祷词在殿内回荡。

    正中央，巨大的丹炉被烧得通红，带着一股古怪的气味。

    大国师一袭青灰道袍，闭目盘坐在炉前蒲团之上，周身气氛诡谲。

    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
    太监悠长的唱喏声响起，大国师睁眼，连忙起身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皇帝快步走到丹炉近前，目光灼灼地打量炉身，开口问道：“这一炉，如今火候如何？”

    大国师深深躬身：“陛下诚心叩拜上天，精诚所至，此炉九转金丹，如今已是九分火候。待到丹成，服之便可固本培元，延年益寿。”

    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    可他想要的，不止是多活几年寿数，他想要的是长生不老，永世坐拥这万里江山。

    炭火噼啪燃烧，道士们诵经不止，一众大臣宗亲静静立在后方，无人敢高声言语。

    偌大的殿中，只有诵经声、炭火燃烧声，安静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
    人群后排，有两名官员靠得极近，压低声音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“听说……这一炉丹的引子，没用无根水，用的是童男童女的心头血……”

    “嘘！噤声！不要命了？”

    闲言飘进容度耳中，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他早知道皇帝痴迷炼丹，心性癫狂，却不曾想，他已经丧心病狂到这般地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殿外忽然刮来一阵狂风，穿窗而入，卷动炉中火势，火苗猛地窜起数尺。

    皇帝望着通红滚烫的丹炉，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炽热，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！丹马上就要成了！”

    大国师陡然高声大喊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只听“嘭——”的一声震天巨响！丹炉骤然炸裂，四分五裂，滚烫的炉渣、火红的炭火四下飞溅。

    众人惊呼着慌忙向后退避。可那些紧挨丹炉打坐的道士根本来不及躲闪，转瞬便被飞溅的烈焰裹住。

    凄厉的惨叫瞬间炸开，被火灼烧的人在地上翻滚哀嚎，皮肉灼烧的焦臭味弥漫开来，有一个浑身着火的道士痛得失了神智，踉跄着直扑向皇帝。

    “救驾！”

    大太监张庆芳失声大喊，快步挡在皇帝身前。

    值守的羽林卫立刻上前，手起刀落，那道士应声倒地。

    变故来得猝不及防，所有人都被这场惊变震得心神大乱。

    还不等众人从丹炉炸裂的恐慌里回过神，玄元殿房梁、帷幔处又是一声轰然巨响，火苗顺着锦幔迅速蔓延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此起彼伏，大火转眼便在殿内肆虐开来。

    “走水了！快救火！”

    侍卫们高声呼喊，纷乱奔走，取水、清障、护驾，整个玄元殿彻底陷入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容度混在后退的人群之中，遥遥望向被内侍簇拥、脸上写满震惊与狰狞的皇帝，心底冷笑。

    皇帝，宁王特意为你安排的这场戏，但愿你喜欢。

    这，还只是开场，好戏，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