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流转，转眼便到了新年。

    皇宫大开夜宴，三品以上文武官员携家眷赴席，丹陛之下，宫灯如星河垂落，一场盛宴，就此拉开帷幕。

    许茵大病初愈，气血亏空，按规矩，她原是可以告假居家休养的。可她执意要去，谢聿安几番劝说无果，终究拗不过她，只能带着她一同踏入宫门。

    她身着一身绣满折枝玉兰的绯红宫锦长裙，珠翠满头，妆容精致，可眼底深处的倦怠与憔悴，任凭再好的妆面也遮不住。

    她跟在谢聿安身侧，步履轻缓。谢聿安侧过头，压低声音叮嘱她：“等会儿入席，你紧跟着母亲，不要随意走动，宫里规矩森严。宴席散后，你便随老夫人先行回府，不必等我。”

    许茵低低应了一声“嗯”，抬眼望向周遭。

    殿宇恢宏巍峨，挂着成百上千盏宫灯，流光漫卷，碎光如雨。

    殿内铺着整块的墨玉方砖，光可鉴人。

    两侧案几依次排开，紫檀木案上摆满金玉器皿，鲜果、珍馐堆叠，熏炉里燃着名贵的沉水香，丝竹乐声在殿内缓缓盘旋。

    满眼皆是天家的奢华威严，可这一派繁华落在许茵眼中，只刺得她心口发疼。

    宴席前排尊位之上，长公主端坐其间，一身石青织金大袖礼服，珠冠垂着累累珠旒，仪态雍容，尊贵逼人，满殿之人无不侧目。

    许茵面上维持着温婉得体的浅笑，心底却在滴血。

    这满堂富贵，这巍巍宫阙，本该是他们越家的。

    是容家夺了属于他们的一切。长公主的位置，本该是她的。

    她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公主，坐在宴席的尊位上，而不是如今这般，顶着“白绮华”这个假名，借侯府荣光才能入席的普通官眷。

    长公主目光扫过来，一眼看见了她，含笑朝她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许茵立刻转头对身侧的老夫人温声道：“母亲，我过去和娘说几句话。”

    老夫人颔首，叮嘱她小心些，便任由她去了。

    许茵缓步走到长公主身侧的矮榻坐下，长公主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，柔声问询：“身子可好些了？”

    许茵微微点头，笑意浅浅：“已经好多了，不然今日也不敢强撑着来赴这场宫宴。”

    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语重心长：“你本该再多静养一段时日。如今侯府之中，只有你一位夫人，别的都次之，最要紧的，是早日养好身子，诞下子嗣。”

    许茵温顺地应着，又低声关切长公主的起居与病痛，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样，旁人远远看去，只当她们是真的骨肉连心。

    “母女”俩正说着话，殿门口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许茵下意识抬眼望过去。

    是林郁真来了。

    她们自小相识，哪怕隔着大半座宫殿，许茵也能一眼认出那张脸。

    林郁真穿着一袭暗红宫装，称得人比花娇，她身侧，伴着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，墨色朝服绣着四爪蟠龙，身姿挺拔，想来便是齐王容度。

    许茵有些诧异，齐王自幼病弱，许多年不曾参见宫宴，怎么林郁真才嫁给他没多久，他竟能亲自赴宴了？

    难道林郁真的运气，当真好到这般地步？

    随着二人一步步走近，宫灯的光落在齐王脸上，那一张脸清晰落入许茵眼底。

    许茵方才还挂着温婉笑意的脸，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长公主在她耳边说着的话，她一句也听不进去，耳边嗡嗡作响，只剩下那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
    “绮华？你怎么了？”长公主察觉到她不对劲，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，目光落在林郁真与齐王身上，明白了几分。

    她不动声色，轻轻碰了碰许茵的胳膊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：“别多想，她往后未必比你过得顺遂。”

    许茵含糊地应了一声，嘴唇微微发颤，心底早已掀起滔天骇浪。

    荣九……原来齐王，就是当年那个荣九！

    当年林郁真原定要嫁的人，便是他！

    兜兜转转，林郁真最后还是嫁给了荣九，做了齐王妃。

    这真的只是一场巧合吗？

    巨大的惊疑、不安与嫉妒裹住了她，她急切地转动目光，在满殿宾客之中搜寻谢聿安的身影。

    不远处，人群中，谢聿安静静立在那里。

    他一双眼眸沉沉，森冷如寒刃，视线落在林郁真与齐王身上。

    一殿繁华，丝竹悦耳，身形穿梭，谢聿安的目光却只能看到那两人。

    他们看起来是一对璧人，如此相配。

    他在林郁真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，她昂着头，看着容度，目光缱绻，说不出的温柔。

    这种目光，她曾给他吗？

    谢聿安的心痛了一下。

    好像，是给过的，新婚后短暂的甜蜜里，她也曾这样温柔地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