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照野仰起头,从两块山石之间望出去。上方恰好没有枝叶遮挡,一小片夜空露在外面,星星亮得很清楚。
今晚这天,倒是挺好看。只是落在镜头里的自己,大概没这么好看。
“胳膊别动。”旁边的阵师按住他的上臂,又把他从那片星光底下叫了回来。
林照野朝机关雀抬起手:“先转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真让镜头转走,今晚拍到自己最多的地方,就是撞树和往地上滚了。回观以后,师兄弟人手一份这样的影像……光是想想,他连胸口都更疼了。
不行,得给他们留点别的可看。
方才妖水一断,他再挪影子,乌须便找不到人了。烛影术又没输!他摸了摸露在外头的脚踝,将那截破裤腿往上提了提。
“先拍这里。”他改口道。
他扶着石头想起身,阵师立刻抬眼,“只在这块干地上站一站,别再往溪里走,也别再强行催动真气。”另一名阵师已经从侧路去协助搜寻,这位还守着他,说话时手都没从他胳膊上松开。
林照野应了一声。阵师见他朝树杈张望,便过去取下那只手电,递回他手里。机关雀也从石旁升了起来,铜翼下的青气轻轻一托,跟着转到了前方。
他举起手电,朝那双乌黑的眼睛示意了一下。
“刚才那团水,一直缠在我脚上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给机关雀指了指破开的裤脚,“只要还沾着它,我藏到哪儿都没用。烛影术本来是——”
他将手电放在平石上,特意给镜头让开位置。这回得先把灯与人拍清楚。
可还没等他抬手,旁边的小路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树后转了出来,低着头,袖口拢得很紧,正沿石岸匆匆往前走。
“这位道友?”林照野叫了一声。
园里来往的人不少,穿什么的都有,单看一件夹克,自然看不出身份。可走近时,那人明明瞧见了石旁的阵师,脚下却忽然一转,想从树后绕过去。
来人正是杜延寿。
收容场始终有人走动,杜延寿没找到开笼的机会,林中却先传来了两只鲶妖的呼声。他低头看向手机,乌须肩上都是血,正往另一条沟里逃。
再等下去,连帮手都要让人捉了。他忙沿石渠赶来,想趁两妖还没被围死,接应它们退走。
见有人开口,他朝林照野看了一眼,脚步却没停,“路过的,有点急事,劳烦让让。”
“这边刚出了事,先等一下。”林照野抬手示意,“有阵师在,你从哪边来的,跟他说一声再走。”
那人的手,却仍扣在袖子里。
林照野望着他的袖口。灰光才从指缝间透出,灯下的长影便像蒙上一层白霜。方才阵师用了镇阴符,他亲眼见过,两者的气息完全不同。
他没有靠近,只引出一缕真气,没入灯下长影。风从杜延寿身后显出,掀起袖口,露出里面那张绘着尸纹的灰符。
“前辈,看他的手!”
杜延寿眉头一跳。阵师已经转过头,半空那只铜鸟也将脸朝这边偏了过来。
不能在这里被拦住。
杜延寿当即催动尸符,惨白尸气刚亮,影中青风已绕过他的手背,直扑符纸中央。尸纹展开到一半,便被那股风扯偏。两股法力一冲,夹克右袖撕开长缝,他的右臂也被反震得一麻。
“让开!”他低喝一声,将灰符朝外一翻,真气猛地灌进符中。
嗤啦——
灰纸从中烧开,符里一具盘坐的尸影陡然显形,化成三丈高的惨白虚像。林间的光像被它一口吸尽,连手电照出的树影也灰了下去。
灰白色的光芒铺过地面,手电照出的影子竟被压得贴回脚下。藏在影中的风失了去路,真气骤然倒冲,林照野胸口一痛,忙撤去法术,再不与尸影相争。
阵师掌前青光展开,隔住扑来的尸气。这位炼气后期修士只守着面前两丈,没有硬撼整道灰影,转手将一道镇阴符按入青光,才使周围的惨白慢慢退去。
林照野腿上却已没了力气,身子一晃,向后跌去。
阵师伸手托住他的后背,带着一转,林照野又一屁股坐回了方才那块石头旁。胸口疼得一缩,后面准备好的半句话,顿时全堵在了嗓子里。
杜延寿趁着尸影遮蔽,已退入林间。灰符在他指间化尽,右臂仍麻得使不上力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把那张年轻的脸也记在了心里。
杜延寿认准呼声,继续往前赶。林照野没有再强提真气,按住耳机道:“深蓝夹克,右袖破了,使的是尸符。他往两只鲶妖那边去了。”
杜延寿听得清楚,脚下更是一刻也不敢停。
……
两只鲶妖这边,也并没有因为碰了面就好过多少。
乌须指望赤须来挡周衍,赤须指望乌须来挡阮晴。话一说开,才发现两边都没空伸这个手。
人倒是聚齐了。
两名持剑的修士,一边一个,也正好将两处上岸的路截住。乌须才把长须探向沟底,周衍剑尖便跟着一低,青光落在水上;另一边的阮晴也横过剑身,截住了赤须想借走的细流。
周衍立在高岸,看着水里的两只妖物。两根黑须之外,又多了一根暗红的长须。另一边,阮晴敛去托身的剑光,裙角还在往下滴水。
原来另一个也是被赶过来的。
阮晴朝他点了下头,脚下稍稍横过,守住了另一侧石岸。周衍胸口那口气便稳了些,将剑锋收在身前,目光仍留在水面。
身后的机关雀被断枝拦了一下,正在从高处绕过来。方才那只黑须的,分明喊过自己的姓。周衍看了眼水底尚未散掉的妖光,没有急着靠近;如今两只都困在这里,他倒要听听,究竟是谁叫它们来的。
“你倒是想个办法啊。”赤须捂着胸口,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,“这女的剑太厉害,水都给我劈开了,须也伤了,后头还一直追!”
乌须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半边衣服,再看赤须软软垂着的那根长须,原本准备说的一句“合起来打”,也不大说得出口了。
“别急,我来说。”
它向阮晴那边挪了一点,没敢上岸,只将两只宽大的手抬了起来。
阮晴停住脚步,看着它们,“这回还准备往哪儿跑?”
她身后的机关雀也绕过了被水扫断的枝条,铜翅一振,从高处缓缓降下来。
画面里,两条水沟汇在碎石滩下,两张扁脸挤在一处,谁也没能躲到谁身后去。
乌须听着她的问话,肩膀下意识一拱,才想把气势撑起来,伤口便先疼得它龇了下牙。
赤须连忙用手托起那根受伤的长须,朝它眼前举了举。
“这位……老师。”乌须吸了口气,脸上竟挤出一点笑,“咱们能不能先说两句?”
“说什么?”阮晴看了它一眼,又望向对面的周衍,剑始终没有收。
“我们跟您没有过节,刚才是碰错了。”乌须说得十分客气,“进来这一趟,原本只是有桩私事,要找那个人。”
它朝周衍一指,“把他活着带出去,说清楚就行。”
“您能不能让一步,别管我们这桩事?”
阮晴眉梢微动,“你们跟他,有什么私事?”
“他欠我们报酬,还拿了东西不肯还。”乌须立刻道,“我们找了他好些天,没别的办法,才追到这里来的。”
“还把一起来的关铁笼里了!”赤须赶紧补了一句。
“你想,我们也是好好来找他说话,东西不给,人也不放,总不能让我们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吧?”乌须摊开两手,一副有理也没处讲的样子。
阮晴没有接话。
“我们不想跟您打。”乌须又将声音压低了些,“可真把路都堵死了,两条命都交在这里,我们也只能拼一回。您本来就不欠他的,何必替他担这件事呢?”
阮晴看着它们,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。
还没等她开口,一名阵师从后面的林道转过来,朝身后招手,“正好,把那只獾带过来认认!”
一名押运修士从树后走出,掌上符索绷直,提来一只铁笼,缓缓放在碎石滩边。他屈指一引,将笼里那只獾妖下颌的法索松开了些。石丰两只爪子还捆着,一见水里的熟面孔,脑袋却已经往栏杆前凑了过去,“你们俩果然在这里!我刚才一直叫不出声……哎,你们怎么都伤成这样了?”
乌须刚抬起头,看清铁笼里那张黑白相间的脸,嘴角便垂了下去。
石丰两只爪子还捆着,半张脸挤在栏杆间。指望它搭手,还得先救它出来。
“认识?”阵师看向笼里。周衍和阮晴也转过目光,这只獾,他们此前都没见过。
石丰却只觉得,总算有人能把事情说清楚了。它在笼里憋了半天,爪子不能动,嘴也张不开,好容易见到一同坐车来的,哪里还忍得住?
这两只鲶妖本事那么大,又已经收了钱,难道还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进来的?
正想再叫一声,它的目光忽然越过乌须,落在另一边的年轻人脸上,脑袋跟着歪了歪。
再看看那人手里的剑,石丰眼睛一亮。
“人不是找到了吗?”它急忙道,“这不就是杜先生叫你们抓的周衍?照片都给你们看过了!”
“你认错了!”赤须几乎立刻接了上去,“长得像而已,同名的也有。你才见过几个人,别张嘴就乱认!”
它说得太快,扯得胸口伤处一疼,声音也跟着尖了起来。
石丰愣了愣,“可杜先生不是说,他在百工坊斩了三具铜尸,害得师兄被抓,还只拿了两千?在水月楼就说过了啊!”
“那都是听来的。”赤须摆手,“听来的事,能作准么?”
“百工坊,三具铜尸,两千。”周衍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,抬眼看向它,“这件事是我做的。你还要问什么?”
“你看!”石丰赶紧朝赤须点头,“他自己都说是了!”
乌须瞪着石丰,嘴边那点笑已经快挂不住了。
阮晴的视线在它们脸上转了一圈,“那你们倒说说,究竟是谁给的钱?”
“杜先生啊,十六枚。”石丰答得十分利落,“先给四枚,后来又给十二枚,都给齐了。”
“你先别说钱!”赤须急道。
“她问的就是钱!”石丰也急了,“你们自己说不能白拿,总得把人带回去。我哪句说错了?”
乌须干笑了一声,“我们也就是帮着认认人,带个路。出门在外,总得做点事情嘛。”
赤须的长须却已沉了下去,一股细水贴着笼底爬上来,照石丰的嘴抽去。押运修士手腕一抖,符索上的镇妖纹贴住水光,那股细水顿时失了形,落成几滴水珠。石丰赶紧缩头,鼻子差点碰上栏杆。
阮晴看了看那几滴落水,“带路,还要把人捆起来?”
乌须和赤须对视一眼,终于不再争辩,勉强点了点头。
石丰把脑袋缩在两只被绑的爪子后面,十分委屈,“我又没说错,怎么还打我?”
周衍却已把剑握紧了。
此时它们脸上再怎么赔笑,水下的长须,也没真正收回去。一道细小的涟漪绕过岸石,正悄悄往周衍脚边伸。
“先上岸。”周衍将剑锋垂下,点在那道水纹前,“既然说得清楚,就别躲在水里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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