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林道那边又响起脚步声。杜延寿从树后转出来,右边袖口撕着一道长缝,左手拿着手机,受伤的右臂还有些不自然地向内收着。
他一路赶来,越过最后一块山石,才发现铁笼和阵师也到了。掌中手机仍亮着,直播画面里,已经多出他自己的半边脸。
背后的林道又响起拨开枝叶的声音,有人正循着动静追来。
“杜先生!”石丰一下把脸凑到了栏杆前,“你快跟他们说说,我都说对了,它们非说我认错了!”
杜延寿看看铁笼,再看看水里的两只鲶妖,目光最终落在持剑的周衍身上,“怎么闹成这样?”岸边的阵师已按住耳机,低声报了一句,“深蓝夹克,右袖破了,人到了岔沟这边。”
退路也快没了。
“你先拦他一下。”乌须赶忙道,“我们把另一边的水合起来,冲出去再说!”
它并不指望杜延寿把这里的人都打倒。只要多挡住一把剑,两妖就能重新连通沟底水气。妖身一散,顺着支流分头逃去,总比露着形体,叫人拿剑指着强。
石丰也在旁边帮腔,“先把我说清楚!”
杜延寿却没再朝笼里看。水声已经从两边起来,周衍就在离他不远的岸石上;若能逼近,将人一把带进水里,今夜这趟险,也算没白冒。
他把手机塞回夹克,将衣摆向上一掀,腰间露出一枚刻着卷纹的白玉扣。真气灌入,玉面浮起一层灰白的光,一缕缕绕上他的手掌。两只鲶妖见状,长须同时一扬,两条沟里的水顿时齐齐升高!
方才举着手赔笑的两张脸,也一并沉了下来。
阮晴轻轻点头,“这条路,看来是不准备好好带了。”
……
周衍认得那种卷纹,与许清和收走的两枚相似。再加上石丰那句师兄,来人为何追他,已不必问。
周衍抬眼,正迎上杜延寿的目光。那人已经不再看阵师,两只裹着灰气的手,一直朝着自己。
一张照片,十六枚符钱,还真把他一路追到了这里。
阵师手中的符索分向两侧,给他让出一条退路。周衍没有往后走,剑尖先指住了左边岸口。
“阮老师,水里交给你。”他道,“这个人,我想亲手会一会。”
阮晴看了一眼他的落脚处。左边是干石,笼子在对岸,只要水妖过不去,他便有地方施展。
“也行。看见我抬剑,你就御云往高处去。”
周衍点头,又对阵师道:“劳烦截一下后路。”
青索绕过岸石,横在林道前。杜延寿往那边一瞥,再看回来,周衍已经把左手扶上剑柄。
“百工坊那三具铜尸,是我斩的。”
这一回,他当着杜延寿的面说得清清楚楚。
杜延寿手上灰光骤然一涨,一道尸纹从掌中飞出,向周衍气海印去。周衍剑锋一振,银白剑气迎着那道尸纹斩入,将它从中剖开。
杜延寿五指一张,腰间玉扣亮了起来。数丈宽的灰幕在身前撑开,前后两层向剑气裹去,第一层才被剖开,后面便又翻上来一层。剑光在里面撞出密密的细响,岸边碎石都被震得跳起。
杜延寿见剑气陷在灰幕里,双掌随即向前推去。灰光先罩向周衍下腹,衣内真气竟微微一滞。那道气幕要压住的,是他运转气息的地方!
周衍足下青云涌起,越过灰幕低处,已移至侧上方。杜延寿掌中法诀才变,第二道剑气便亮了起来。
这一剑比前一剑更凝练。
先前斩开的灰幕还没合拢,第二道剑气已从侧上方贯入。杜延寿正以右掌牵引尸气,来不及换诀,银白锋芒便沿着尚未补牢的缺口,直冲到他掌前!
杜延寿脸色骤变,急忙催动玉扣。掌上灰光大盛,迎面撞向剑气。
轰!
掌前灰气骤然倒卷,数丈气幕从中豁开,碎光贴着两岸扫去。十余米内的草叶伏倒,泥水一层层掀起。押运修士掌前青光罩住铁笼,石丰把头缩得更低,耳朵仍被巨响震得嗡嗡作响。
周衍落回干石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杜延寿却连退数步,掌心裂开一道血口,腰间玉扣啪地一响,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猛地望向周衍。
杜延寿下意识护住腰间玉扣,碰上裂纹,又把手缩了回来。
手机里那些一闪即逝的剑光,他竟看了一下午,也没看明白。
另一边,两只鲶妖趁周衍出剑,长须齐齐扎进沟底。两条硕大的鱼影从水下翻身而起,阔背顶着树枝向上抬,数丈高的黑水一层压着一层,朝阮晴站着的那块石头合去!
阮晴沉腕横剑,锋刃上的白光渐渐亮了起来。她身前的水面向两边凹下,刚要绕过脚边的细流,也被逼得往后退。嗡鸣声顺着剑身传开,连对岸低垂的芦叶,都在一片片轻颤。
乌须和赤须刚向前扑出半步,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。
这一下,好像又不太一样。
当日在水月楼,杜延寿的护身真气也挡过妖水,最后还不是连人带符吊上了梁?眼前这女人的剑却把妖气一并斩断,黑水近不得她身,根本无从附上气机。
两层水壁还在升高,须尖连着的妖气却一丝丝断开。乌须终于开始往后缩。再多聚些水也没有用,得先躲开那道斩水的剑光。
躲回沟底,恐怕也没用。
阮晴见两只妖物开始缩身,便向前踏了一步,“周衍,退!”话音还没落,长剑已向下游斩出,正追着它们后撤的水势,劈进两条巨大的鱼影之间!
一道雪白的剑光横过岔沟。鱼影、长须卷起的水壁,连同后方纠缠在一起的黑浪,在这一瞬被贯穿,亮得仿佛有一轮月亮,突然落进了林间。
隆隆隆——
十余丈宽的水墙轰然翻起,越过两岸树梢,碎浪沿沟冲出去,接连撞上几处石坡。脚下泥土都在震,枝叶扑簌簌往下落!周衍御云升至高处,肩后仍被飞溅的水花打湿;杜延寿立足不稳,被掀进草丛。两只鲶妖更是随着崩开的鱼影飞了出去,半空中,阵师与押运修士的符索一左一右扬起,将它们截了下来。
树顶的水渐渐落下,符索在岸石上结紧,两只机关雀的铜翼也从高处的水雾里露了出来。周衍抹去脸上的水,持剑追向杜延寿落下的地方,几步便绕过了倒伏的芦草。
赤须被符索绕住腰尾,挂在树旁,歪头看见铁笼就放在下面。石丰正从爪子后面往外瞧,它忍不住道:“你就不能认错一回?非得认这么准,现在好了吧?”
“咳,咳咳……”
杜延寿从草丛里撑起身,半边夹克沾着泥,受伤的手掌按在石上,又留下一个鲜红的手印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被缚住尾巴、压在另一岸的乌须,脸颊慢慢绷紧了。
“你这把剑,确实比我想的厉害。”他盯着已经追到近前的周衍,声音有些嘶哑,“可我师兄那条胳膊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他如今还关在里面,你倒是到这里来,过得挺快活!”
说话间,他将流血的手掌压在腰间,用力扣住那枚裂开的白玉。鲜血一丝丝渗进卷纹,玉面上的灰光骤然倒卷,沿着他的手掌钻入皮肉!杜延寿整条小臂瞬间白了下去,皮下鼓起数道扭曲的细痕,他浑身一抖,却仍把玉扣攥得咯咯作响。
石丰看见他的手,惊得往栏杆前一凑,“杜先生!你的胳膊……快松开啊!”
杜延寿没有答话,五指反而扣得更紧了些。
灰气从他衣领间翻涌而出,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,骤然扫过整片碎石滩。周衍喉头一冷,抬眼望去,杜延寿背后的树冠正一重重向外伏倒。阵师绕向另一侧,阮晴手里的长剑,也再次亮了起来。
咯,咯咯——
白玉扣里的响声越来越密。
灰光沿着杜延寿掌上的伤口钻入血肉,一道道尸纹随着尸气浮上手臂,向肩颈蔓延。他整张脸都白了下去,嘴唇仍在动,呵出的却不再是热气。
脚边那片积水里,忽然映出一具直挺挺的尸身。
杜延寿还站着,水中那具尸身却先睁开了眼。
“杜先生!”石丰把脸挤在栏杆间,“你先松手啊!”
“师兄当年没丢下我。”杜延寿盯着岸上的长剑,手掌仍死死压住玉扣,“我也不能丢下他。”
说话间,几缕灰气已从衣领间溢出。枝头水珠凝成细小冰粒,噼啪打在石上,连近处的人影都被映得灰白。
周衍的剑光也在此时到了。
他没有等杜延寿说完,第一剑便斩向玉扣。银白锋芒穿过衣角,腰间的尸纹骤然一合,竟将剑气卡在了几道细纹中间!
铮!
杜延寿身躯微颤,手掌压得更紧。那点白光在尸纹中磨出刺耳的响声,最终两相消散,地上积水却已冻出一层薄冰。
“尸气灌身。”阮晴凝目看着他,“已经入了气脉,别让那些灰纹碰到你。”
杜延寿抬起受伤的手掌,指头却迟了一瞬才跟上来。玉扣里积存的尸气正借他的气脉向外铺开,凝成苍白尸甲,连流出的血都冻在了甲纹之间。他强行催动真气,五指终于握合,腰间却又响起一声细碎的裂响。
“我师兄的铜尸没了,你们便以为能随便拿人?”杜延寿抬起头,眼底泛出一层灰翳,“今夜不用它们。”
“我自己来!”
树旁,赤须小声道:“那十六枚……”
“已经给了。”乌须立刻接上。
它往周衍和阮晴身上各看了一眼,又把头低了回去。
十六枚换来这一身伤,眼下也没处添钱了。
阮晴剑诀一引,烟青剑光迎着尸甲斩去。杜延寿胸前几道灰纹立刻游向肩头,合成一枚惨白法印,与剑光撞在一起!
轰!
法印裂去一角,灰气却没有散。碎裂的尸纹一同钻入水面,杜延寿脚下的倒影随之站起,向岸边铁笼伸出一只灰白的手。
“石丰,低头!”
“我在里面啊!”
灰手隔着两丈水沟,径直抓住笼门上的符纹。青光剧烈摇动,石丰投在笼底的影子先被提了起来,门内的它随即喉头一紧,寒意像一只手,沿下颌箍住了脖子。
押运修士当即将镇妖符拍上笼门。另一名阵师祭出青索,缠住水中尸影,硬将那只灰手扯离铁笼。
石丰大喘一口气,两只耳朵紧贴脑袋。
“先不救我了!”它叫道,“我在里面挺好!”
杜延寿却仍想借尸影将笼子拉过来。阵师若要护住它,就不能腾出手封路。
周衍已乘云越过水沟,第二道剑气斩入尸影与本体相连的灰线。那只探向铁笼的手骤然断开,水中尸影扭曲,发出一声不似活人的嘶叫。
杜延寿猛地抬头,掌中法印朝半空翻了过去。
青云下顿时浮出一片灰光,隐约照出周衍的面孔。阴寒还没袭到皮肉,灵台便如被冰水浇过,神念微微一沉。
青阳霞光随即亮起。
云中那张灰脸被照得扭曲,周衍长剑当空划过,剑气斩散法印,青云载着他退向上游。
“你这身真气……”
杜延寿盯着那片未散的青霞,脸色越发阴沉。法印明明已经照见了人,竟还是没能拘住神魂。
阮晴没有给他再次催动法印的工夫。剑光横过水面,将他脚下的尸影一并笼住,明亮锋芒从四面斩入,逼得尸甲灰纹接连回缩。
杜延寿两掌一合,整道尸影倏然没入体内。
灰白色的光芒陡然大盛!
阮晴的剑光被迫向外张开,数道阴气从中冲出,扫进树梢。湿叶还未落地,叶面便长满霜斑;挂在树下的赤须浑身一抖,差点连那根受伤的长须都缩进衣领里。
周衍运起青霞,将掠来的尸气逼开。余波震得云气一荡,他肩背擦上身后石壁,衣料裂开一条,顿时火辣辣地疼。
他稳住青云,长剑却始终没有垂下。
方才灰纹回缩时,腰间玉扣也随之一亮。新生的尸纹从那里爬出来,补回肩上的缺处;几道最深的尸纹始终连着玉面。要截断这股尸气,还是得碰到那块玉。
……
阵师又将两妖长须各缚一圈,断去它们与沟中妖水的联系。
押运修士托着铁笼退到大石后面。石丰这回没催,甚至把爪子也缩回了栏杆里,生怕杜延寿再想起它来。
阮晴的剑光在半空一转,斩断杜延寿朝周衍放出的两道尸纹,随即退到高岸。她袖口裂了一线,持剑的手仍很稳。
周衍落在她身侧,“你刚才分水的那一剑,能不能破开这副甲?”
“能。”阮晴望向杜延寿的胸口,“可尸纹已经连着经脉,强行打散,他体内的尸气也要一起炸出来。”
她没有往下说,只向石后那只铁笼看了一眼。
周衍看向石后的铁笼,石丰还在抖,脚边那点灰痕却没散。自己有青阳真气护住灵台,它可没有。真让整副尸甲在这里炸开,近处这些活物都得跟着遭殃。
杜延寿也看出了她的顾忌。几道灰纹沉入脚边薄冰,沿着水面分向两岸。他背后仍留着一条没有结冰的暗渠,正一点点往那里退。
“那就往天上打。”周衍抬眼看向树冠上方,“他护着那枚玉扣,我从上面出剑,逼他把尸甲往上引。”
阮晴看了他一眼,“他若跟上去?”
“那更好。”
周衍长剑一抬,足下青云载着他直上林梢。
夜风迎面扑来。周衍在云中转过剑锋,一道凝练白光从上方斩落,直指杜延寿腰间!
杜延寿猛地催起尸甲,肩头灰纹翻到头顶,将这道剑光接住。可下方阮晴的剑也到了,烟青光芒沿着水面铺开,割断了他通向两岸的尸纹。
余下那条暗渠,随即被阵师的青索封住。
杜延寿眼中狠色一闪,体外灰甲竟从脚下浮起,托着身躯离开了地面。水中尸影同时收回,化成一只巨大的灰掌,连人带甲撞向林梢之上!
先擒住姓周的。
周衍这身纯阳真气太碍事,只拘神魂拘不住,那就连护身霞光一起封入尸甲。拿住人,下面那几把剑总要停一停。
灰掌向内一合。
半空中,那片青云像被一层苍白的壳罩住,夜风顿时断了。周衍耳边只剩细密的刮擦声,仿佛四面都有指甲,在一点点磨进护身真气。
他抬手,剑气直刺灰掌掌心。
白光洞开一道裂口,周衍立即催动乘云法。云气从狭缝挤出去,刚托住半边身子,杜延寿便把肩头尸纹也调了过来,要合住裂口。原本护在玉扣侧上方的尸甲,随之露出一道细隙。
“阮老师!”
下方剑鸣骤起。
阮晴并指一引,烟青剑光直贯林梢,斩入那道已被周衍逼出的尸甲裂隙。灰纹才要回护,剑光已从杜延寿身侧穿过,将笼在高空的整片尸气剖开!
这一回,她没有再收着。
河谷上方的夜雾裂开一线,露出清亮的星光。近处每一片湿叶都映得银白,连石缝里淌下的水,也像裹上了一层亮银。
杜延寿周身灰甲轰然崩裂,腰间玉扣终于失了遮护。
他猛地压下受伤的手掌,想将涌出的尸气再收回体内。另一道剑光却从青云中落了下来。
周衍悬在他的斜上方,眼中只剩那枚染血的白玉。
嗤!
银白锋芒穿过碎裂的尸纹,正中玉扣。
谷口灯下,孟夏忽然仰起头。隔着重重树影,烟青与银白两道剑光相继亮起,将翻滚的灰气一并截在夜空!
轰——
白玉扣砰然碎裂,碎玉与鲜血一道迸了出去。
本文每页显示
5000字 共
31页 当前第
31页
目录 上一页 ← 31/31 →
下一页 加入书签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