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名阵师刚落到干岸,阮晴便从石旁站了起来。一人俯身查看林照野,另一人朝她点了点头。她这才提剑走向几丈外的岔沟,方才便听见那边有水响,而且是逆着水流,朝谷口去的。
芦草一分,里面缓缓探出一张灰黑的扁脸。它腰上还系着条围裙,两根暗红色的长须从草下伸过来,在石面上湿淋淋地拖了一道。
阮晴脚步停住,剑锋稍稍横过,目光沿着那两根红须,落到它的脸上。
来的正是赤须。它一路沿水找人,好不容易绕近了灯火,却又在这条窄沟里遇上一个拿剑的女人。看了看脸,也不是要找的那个,便想从她身边过去。
怎么这里也有人挡路?
阮晴却已看清了它身后的水。一股细流正贴着它的脚往上爬,越过石头,又悄悄朝她站的地方伸来,与方才缠在林照野身上的,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跟刚才那只一起来的?”她问道,“你们从哪边进来的?”
赤须没有回答,只把肩膀往前一顶,“让让。”两根长须随即沉入水中,沟底响起一阵低沉的轰鸣。
下一瞬,芦草齐齐伏倒,两道水柱沿着长须拔起,在半空合成了一条庞大的鲶鱼虚影!鱼背高过树冠,扁阔的头颅悬在沟上,两侧水须横扫,压得枝叶纷纷折断。下方的溪水一下浅了大半,露出几块泛白的沟底石。
它准备先把这女人掀到一边。等找着姓周的,捆起来带走,谁还管这些人在后头喊什么。
阮晴看着迎面抬起的水势,眉头终于皱了起来,“还想往人脚上缠?”
她并指抚过剑脊,烟青剑光陡然伸长。剑意所及,沟中的妖水竟停了一瞬,缠向她脚边的细流接连裂开。
哗——
赤须沿着腾起的水流猛扑过来,灰黑的身躯藏在鱼影腹下。两根长须已经绷直,巨大的鱼头向下一压,满沟水声顿时盖过了林间所有响动。
阮晴剑诀一引,剑光逆着水势斩上半空。扫来的两条水须尚未合拢,维系其形的妖气便被白光截断,轰然散成大雨。
那一剑仍未停,直入鱼影腹中。
“停下!”
剑光从近岸一直划到高处的鱼腹,翻涌的水势竟被齐齐分开。庞大的鲶影还在往下压,颈腹之间已裂出一道透亮的缝,越张越宽。阮晴衣摆被扑来的风压得向后绷直,持剑的手却始终没有偏,白光直贯鱼背,连最高处那片水峰也一同掀了开来!
翻涌的水墙之间,露出了窄窄一线夜空。
赤须正借着水势往前冲,忽然觉得脚下一空。它抬头看去,方才还裹住自己全身的大水,竟已从头顶分成了两半。
赤须长须抽得笔直,拼命往回拢水。裂口中那一线剑光却始终不散,两边水浪刚刚涌近,便又轰然倒卷!
轰!
失了约束的水浪拍向两岸,数丈外的树冠都猛地一摇。机关雀急急向高处退去,画面随之拉开,恰好将两道翻过林梢的白浪一并收了进去。
水势一散,赤须整个胸腹都露在了尚未敛去的白光前。
嘭!
护体妖光还未聚拢,剑气便迎面撞上胸腹。赤须当即飞了出去,重重撞在岸边大石上,又翻落下来。
石面迸开几道裂纹,碎石擦过草丛,噼啪飞出老远。余下的水浪紧跟着压上干岸,将赤须又往石底冲了一截。它胸前的短衣已沿肩头裂开,鲜血混着水往下淌,一根长须软软垂着,再也绷不直了。
阮晴收回剑光,长剑重新显在掌中。她缓缓吐出一口气,湿透的衣摆贴住小腿,水珠顺着剑尖,一颗颗滴下。
浪声渐渐低了。过了一会儿,碎石间探出一只宽大的手,扒住石缝,将那团沉重的身躯一点点撑了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阮晴道。
赤须张了张嘴,先看见了还亮着的剑锋,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。它用手捂住胸口,竟缓缓弯了弯腰,“对不住,我不知道您在这儿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,就站好。”
“我是来送鱼的,头一回来,走错了路。”赤须喘着气,声音比先前清楚了不少,“真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“送给谁?”
“就……这边。”它往林子里指了指。
阮晴看了看它空着的两只手,“鱼呢?先别编了,跟我去见阵师。还有,刚才打伤人的那只,往哪里去了?”
赤须慢慢举起双手,受伤的长须缩在腕后,悄悄贴住围裙。残存的妖力一催,湿透的布里忽然涌出一股灰水,将它从头到脚裹了进去。留在石上的围裙啪地落下,那副身躯已化作鱼影,钻进沟中余下的浅水。
阮晴一剑截去半段水路,鱼影却已从缝隙中挤出,带着一线血色,拼命逆流而逃。
“它往谷口去了。看住水边!”她抬手按住耳机,足下剑光托身而起,循着水中那股妖气追入林间。
水里的拼命游,上方那道剑光却始终没有落下。
再往前,已经能看见谷口的灯了。
……
柳听雨站在谷口灯光照得到的地方,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沟。芦草长得密,白天看着挺清幽,到了夜里,一丛挨着一丛,全成了黑影。风一吹,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水面往这边爬。
她平日对着镜头演法,哪怕雨丝从头顶落下来,也知道每一滴水在什么地方。可如今身旁是山溪,前面是湿草,刚才耳机里林照野那几声闷哼,她听得清清楚楚,再看这些水,便怎么也轻松不起来。
她将掌上的清水抬高些,水光照亮了芦草底下,却没照见耳机里说的那两根红须。
掌前托着的一股清水忽然轻轻一颤。她立刻抬眼,目光落向旁边逆流拱起的水纹。
芦草向两侧分开,一截褐色短褂先露了出来,随后才是一张灰黑的扁脸。两根黑须贴着水面,一左一右地伸向岸边,肩头衣料湿淋淋地皱成一团。
是乌须。
它从方才那条水沟退走后,绕了个弯,正好摸到谷口侧面。持剑的女人没有追上来,它原本还想从这里看看,姓周的究竟在哪儿,没想到才抬头,又撞见一个站在水边的。长须顿时一提,挡在了身前。
人类的法术实在难猜。先前那个明明站在灯下,风却能从另一边打过来;后来那个剑一落,它缠在人身上的水竟也断了。眼前这个两手空空,掌上偏偏还托着一股不肯落下的水。
柳听雨没有往前凑。她左手搭在腰侧的包口,将托着水的右手稍稍抬高,“先别过来。你到旁边岸上站着,离水远一些。”
乌须看了看那股水,又看了看她。没有剑,也没像方才那个年轻人一样,上来就往它身上拍风。倒像是真有话要说。
它绷着的长须慢慢垂下了一点。
“我叫阵师过来。”柳听雨的声音放缓了些,“你不动手,我也不动手。站在那儿就行。”
乌须点了下头,向后退了半步,脚跟却已无声地滑进草下的水里。
它要找的又不是这个。先从这里退开,换个地方看看就是,何必站上岸,等人一圈圈围过来?
“别往水底下躲。”柳听雨看见了它的动作,指尖一引,掌前清水分出一股,绕过两丛芦草,在它身后的沟口竖起一道薄薄的水帘,“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退路上也有水。
乌须的脚跟刚碰上水帘,藏进水里的尾巴便露出半截。它往后一看,须尖骤然绷紧。
它见过阵师。那些人只一招手,比屋子还大的铁笼便被提上半空。真等他们过来,自己还能沿水沟出去?
乌须两根长须忽然向前一甩,灰黑妖气没入溪水。薄水帘中顿时浮出一张巨大的鱼脸,竟反过来吞噬柳听雨留在水中的真气,向她掌前撕去!
先把这个拦路的撞开!
……
周衍正在往柳听雨那边走。
谷口有几股水流交汇,听见阮晴的提醒后,陈见山便守住了正对林道的那条沟。孟夏站在灯旁略高的石台上,周衍和柳听雨则各看一侧,免得那只受伤的妖物从草底下绕过来。
几个人都没离开谷口,喊一声便能听见。
只是水沟拐了弯,草又长得高,站在这一侧,未必能看清另一侧脚边有什么。柳听雨刚开口叫那东西上岸,周衍便转过了头。
等看见芦草上方的水光猛地一暗,他就知道,那边谈得不大顺利。
周衍将背包往孟夏手里一交,“帮我看一下。”话音还没落,长剑已从鞘中抽出,他绕过石台,向旁边赶去。
才转过一块大石,便看见柳听雨撤去了掌前清水。一片高过人头的黑浪已经从沟里竖起,妖气化成的鱼脸仍咬着那缕将散未散的真气,向她追来。
一根湿须擦过石棱,啪地抽下一片碎屑。黑水下面露出的肩背却厚实得很,护体妖气翻涌,随着扑势一重重向前压来,并没有哪一处能看见依附的木石。
这回可不是打碎个壳就完了。
“听雨,收住气息!”
周衍足下生云,越过溪岸,剑光先斩入那张鱼脸。妖气一裂,与柳听雨相连的水线随之断开,她立刻退到石旁。
乌须抬头时,周衍已经悬在溪面上方。它两须一合,黑水逆空卷起,竟在那片青云上显出一重阴沉倒影,要循着乘云的真气,把人一起拽下来。
周衍听过林照野的提醒,青阳霞光早已护住周身。黑水一沾云边,里面的阴寒便被青阳真气逼出一缕,水中倒影随之一晃。余下的妖力还在往上牵,周衍却已稳住气息,没让它钻入。
趁这一瞬,他当空一剑斩出。
乌须忙引水回护,肩前黑浪层层叠起,一张狰狞鱼影藏在其中,护体妖光亮得刺眼。
嗤——
银白剑气直贯而入。黑浪刚向两边分开,护体妖气便紧跟着崩散,几缕锋芒贴着肩背扫过!轰的一声,乌须倒撞在岸石上,褐色短褂裂出数道口子,最深的一道已见了白骨。
鲜血涌进衣裳,它抽着冷气,抬头看向周衍。
护在肩前的水还在往下落,周衍已御云移至干岸,剑尖正对着它。乌须肩头一阵剧痛,连抬手捂住伤处,也得先盯着那把剑。
乌须背后抵着石头,不敢再探出长须。它这时才看清那张脸,背剑袋的,年轻,没胡子——杜延寿给它看的,分明就是这个人。
原来在这儿。
柳听雨退到石边,袖上被打湿的一大片还贴在腕上。她看了一眼周衍停住的位置,又望向他侧后那道沟口。
周衍没有回头,剑仍对着乌须。
有这一剑挡在前面,她终于能腾出手,从腰侧小包取出青瓷瓶。拔塞,倾瓶,温润的青光从瓶口照上指尖,五股清流依次绕过她并起的两指。
“它再往水里退,我封后面。”她道。
“好。”周衍的剑尖微微向外一移,给她让出了正面的路。
咻咻咻——
五股清流迎风涨开,宛如长带横过沟口,向两侧铺出数丈青光,又同时翻起薄亮的边缘。一股直取乌须胸前,两股绕向肩后,余下两股贴地扫过,沿路的草茎齐齐倒下。清水中细密的灵光始终没有散,水刃擦过石头,竟将一块凸起的石角整整齐齐地削了下来。
真要被这五道水光围在中间,身上可就不只是添几道剑伤了。
乌须试着把形体融入脚边浅水,鱼影才铺开,便被一道清流逼回了原形。它连着向后蹿了几下,肩头疼得一阵发麻,仍不敢停。最后一道水刃几乎擦着它的脚跟落下,在方才站着的泥地上,划出了一条深深的细沟。
它下意识伸出长须,去牵其中一股水,黑纹沿着须尖探入,却被清流中的灵光弹了出来,刺得它猛地缩回长须。那水早经对方祭炼,妖气根本侵入不了。乌须这才瞪向她掌中的青瓷瓶——早知道有这个,还看她手里有没有剑做什么!
乌须肩上的血已经流进腰间,水刃又追着脚跟落下。它猛地甩尾,转向通往岔沟的水路。
先把姓周的引开,再叫赤须兜上来!自己挡不住剑,两股妖水合在一处,总能多撑片刻。
周衍盯住它身后的水路。
再让这东西钻进草底下,谷口几个人谁从水边走,都得防着脚下伸出一根须来。
“你看住水里,我去前面截它!”
周衍乘云升过芦草,神念始终追着水中那股妖气。前方岔口水色一暗,他便在半空中一剑斩下,截住乌须钻入横沟的去路。
银光擦过岔路边的横枝,枝头应声断落,碎叶纷纷扬扬地洒下来。乌须想从这里绕进草丛,被剑气逼得一缩,只得转进了另一条向外去的岔沟。
乌须感到上方逼来的剑气,心里直骂。这个姓周的,追得倒是真紧,得赶紧把赤须叫过来。
念头才起,另一条水沟里已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喊叫,“乌须!你在哪儿!”
“赤须?”
它精神一振。多半是方才交手的水声传了过去,赤须知道这边有事,已经赶来搭手。虽说这家伙平日话总听不大明白,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,倒还没把它丢下。
总算没白一起来。
“这里!”乌须立刻扬声叫道,“往我这边来,人找着了!”
赤须听见回应,猛地甩尾,从通向谷口的水道里拐了出去。两只鲶妖隔着芦草循声靠近,两道追在水上的剑光,也先后转了方向。
才绕过两个弯,乌须便在水沟交汇处,看见了迎面蹿来的赤须。它胸前湿淋淋的,围裙也没了,一根长须软软拖在旁边,看着竟比自己还狼狈。
两只跑得都不慢。
“快帮我拦一下!”乌须顾不上多看,“姓周的在后面,他的剑厉害,咱们一块儿——”
“我哪有空!”赤须一边喘气,一边往身后指,“我后面也有一个!”
本文每页显示
5000字 共
31页 当前第
29页
目录 上一页 ← 29/31 →
下一页 加入书签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