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昭踩着湿泥进了殿门。
她没应声,蹲下身子在草堆边上摸索。
草垛底下压着个粗陶破碗。
碗底下扣着三枚青灰色的土块,摆成个古怪的品字形。
这是周大牛在回春堂学徒时留记号的土法子。
土块底下压着一小撮晒干的野苏子叶。
林昭昭把叶子碾碎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苦腥味里夹着一股马粪的臭气。
这是村东头黑泥岭特有的腐殖土味。
黑泥岭深处有处早年荒废的官茶庄,占了大半个山头。
地方偏僻,平时连砍柴的樵夫都绕着走。
周大牛是个老实汉子,心眼不多,但认药材认土质比谁都灵。
留这把土,就是指了路。
林昭昭拍干净手上的泥粉,站起身。
“拿上蓑衣,往黑泥岭走。”
山路泥泞难行,骡车在山脚下就陷了轮子。
两人弃了车,徒步往山坳里摸。
翻过两道山梁,鼻尖飘来的草木味开始变杂。
不再是烂泥的臭味,而是浓郁的硫磺气混着柴胡的生涩味。
这味儿顺着湿冷的风往下飘。
林昭昭拉着春杏伏在一处长满野刺的土坡后头。
透过乱枝杂草往前看,山坳里立着好大一片青砖黑瓦的深宅。
宅院的外墙足有一丈高,上头插满了削尖的竹签。
角楼上站着巡看的壮汉,腰里横跨着单刀。
林昭昭解下身上的蓑衣,顺着低洼的排水沟往前爬。
春杏手里攥着裁布剪子,紧紧跟在后头。
排污口的铁栅栏年久失修,烂断了三根,仅用几根粗麻绳胡乱绑着。
林昭昭抽出那把裹布的短匕首,利落地割断绳结。
两人猫着腰钻了进去。
里头是个堆满药渣的后天井。
刺鼻的酸气熏得春杏直掐大腿。
正前方的敞厅里点着十几盏油灯,照得亮如白昼。
眼前的情形让林昭昭收紧了十指。
大厅里摆着七八十张长木条桌。
几十个药农打着赤膊,脚脖子上拴着拇指粗的铁链,正机械地分拣药根。
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熏蒸的烟雾。
李老二瘫坐在一张矮凳上,右腿绑着夹板,正用石碾子磨药粉。
他脸上毫无血色,下巴上胡子拉碴,瘦得只剩一层皮。
旁边站着几个穿皮甲的打手,手里拎着浸了盐水的皮鞭。
一个年纪小的药农动作稍微慢了半分,头茬黄芪掉在泥地上。
监工的鞭子呼啸着抽了过去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皮肉绽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格外刺耳。
那半大孩子惨叫一声,扑倒在案台上,背上瞬间渗出一道紫黑的血痕。
“手脚麻利点!”
监工吐了口浓痰,脚踩在条桌上。
“三天之内交不出两千斤头等料,全给老子扔去后山喂狼!”
周围的药农眼皮都没敢抬,手上的动作反倒加快了。
麻木,绝望。
林昭昭顺着长廊往暗处扫。
周大牛被吊在大厅左侧的石柱子上,浑身是青紫的伤痕,脑袋耷拉着,不知是死是活。
这帮人把强抢来的药农全关在这里当苦役。
不给工钱,只给糙米烂菜,日夜赶工炮制抢来的药材。
做好的成药就堆在后库房,足足码了上百口大木箱。
林昭昭慢慢缩回身子,退回排水沟边上。
光凭她们两个人,硬冲进去就是送死。
这庄子里巡逻的护卫至少有三十来号人,个个配着利刃。
硬碰不行,只能借势。
两人顺着原路退出了荒庄。
林昭昭没有停脚,带着春杏连夜赶去附近的下河村。
这是禹州最大的药农聚居地。
村里的晒场上还散落着前几日被砸碎的簸箕。
林昭昭径直敲响了村头族老家的门板。
开门的是个白胡子老头,手里端着油灯,满脸戒备。
“谁啊?”
林昭昭掀开斗笠,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。
“京城育儿堂,林昭昭。”
老头手里的油灯晃了晃。
屋里陆续走出来七八个庄稼汉子,手里抄着扁担和铁叉。
前几日去偏殿煽动闹事的尖嘴汉子也在里头,缩在人群后头不敢露头。
林昭昭看都没看那尖嘴汉子,直接将包袱放在院里的石磨上。
包袱解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百两碎银子。
“各位叔伯。”
林昭昭的声音平稳,字字落在地上。
“抢你们药田、打断李老二腿的人,就在黑泥岭的废官庄里。”
院子里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几个年轻后生攥紧了手里的扁担。
“李老二他们没死?”
“没死,但离死也不远了。”
林昭昭看着族老浑浊的眼珠子。
“三十二个药农,全被拴了铁链在里头连夜磨药。”
“官庄里的成药,是你们全家老小一整年的嚼裹儿。”
“他们靠着朝廷大员撑腰,把你们的药抢去换金子,把你们的青壮当牲口使唤。”
族老嘴唇抖了抖。
“林姑娘,咱们都是泥腿子,斗不过官府的兵丁啊。”
“他们不是官府的兵,是郭家养的私庄打手。”
林昭昭指着石磨上的碎银。
“这些银子是定钱。”
“救出人,抢回药,我按三十文一斤收你们的熟料。”
“要是缩在屋里当缩头乌龟,等这批药运进京城,往后禹州的药市,你们连一文钱的散碎叶子都别想卖出去。”
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。
雨水顺着茅草屋檐滴答滴答往下砸。
一个五大三粗的黑汉子往前迈了一步,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劈进木桩里。
“我表弟就在李老二那队里!”
“横竖是个死,饿死也是死,拼一把也是死!”
“对!拼了!”
几个后生红着眼叫嚷起来。
人就是这样,刀架在脖子上会怕,但要是把退路全堵死,剩下的就是蛮劲。
下河村、上河村、磨盘山,半夜里锣声敲响了三回。
聚在村头晒场的汉子,黑压压聚了两百多号人。
手里拿的都是锄头、扎枪、砍柴刀,还牵了十几条猎狗。
林昭昭换了身男装,手里拎着那个装满生川乌药汁的陶罐。
春杏提着两捆浸透烈酒的麻绳。
两百多号人踩着泥泞的山路,天快亮的时候围住了黑泥岭官庄。
庄子门口的角楼上,守卫正打着哈欠换岗。
一根挂着引火布的竹箭破空射出,钉在茅草顶的望楼上。
火苗噗地窜起。
“走水了!有山匪!”
本文每页显示
5000字 共
109页 当前第
101页
目录 上一页 ← 101/109 →
下一页 加入书签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