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依姑娘的吩咐,前头就拨了两个暗哨守在钱宅斜对面的茶摊上。”
“那人有动静么?”
“午歇那会儿,钱宅的后门开了条缝,下人往外运了三大口樟木箱子,看沉重劲儿,里头装的全是细软。”
想跑。
贪墨军药的勾当败露,姓钱的主簿自知是条弃卒,准备卷铺盖走人。
林昭昭把手里的竹簸箕放下。
“不能让他出城,他手里的往来账目要是烧了,这根线全断了。”
“姑娘打算报官?”
“报官?京兆府查封郭记都嫌手慢,报上去只会给他通风报信。”
林昭昭转头看春杏。
“去把前几日收上来的生桐油拿出来,装在小瓦罐里。”
春杏愣了下。
“要桐油做甚?”
“姓钱的胆子小,最怕走水,后院一旦起了火苗,他只会顾着抢最要紧的那口箱子。”
林昭昭把头发拢进粗布帕子里。
“箱子搬出来,咱们在巷子拐角截他。”
天色擦黑,柳巷两旁的宅院陆续挂上了灯笼。
钱宅四周静悄悄的,连更夫敲梆子的点儿都错开了。
林昭昭带着春杏,跟着国公府的两个精壮护卫摸到了钱宅后墙外。
护卫踩着垫脚石往里瞧。
“林姑娘,正房里点着两根粗蜡烛,里头的人在往火盆里丢纸。”
林昭昭咬了咬牙。
那是在烧账册。
“动手。”
护卫将沾了桐油的棉布团点燃,甩手扔进了后院堆放枯柴的草棚。
火苗轰地蹿起一人多高,映红了半堵院墙。
后院登时乱成一锅粥。
“走水了!快泼水!”
几个小厮提着空木桶在天井里乱撞。
正房的雕花门猛地被踹开,一个穿青布圆领袍的干瘦男人冲了出来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,神色慌乱地往侧门跑。
正是大理寺的钱主簿。
“拦住他。”
林昭昭从暗处走出来,两名护卫拔脚冲上前,抬手就要去拧钱主簿的胳膊。
变故就在这一眨眼间发生。
旁边的老槐树上忽然落下一个黑影。
没有兵刃破空的呼啸声。
那黑影落下的速度极快,手腕翻转间,一点惨白的寒芒掠过了钱主簿的喉咙。
噗的一声闷响。
钱主簿前冲的身子骤然停住。
他两只手扔了匣子,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。
大股温热的血沫子顺着指缝喷涌出来,溅在青石台阶上。
黑影甚至没有去看掉在地上的小匣子。
他反手一扬,一枚乌黑的铁菩提直接打碎了地上的木匣。
匣子应声碎裂,里面的几卷薄册子早已被药水浸透,遇着空气,蓬地燃起幽绿色的火光。
“留活口!”
护卫大喝一声,扑向那黑影。
黑影脚尖在院墙上连点两下,身形拔高数尺,直接翻过瓦当,没入夜色中。
护卫翻墙去追,只听见瓦片碎裂的细微响动,眨眼间就没了人影。
林昭昭快步跨进院子。
钱主簿仰面躺在地上,眼珠子暴突出来,四肢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碎裂的匣子里,那几卷记着名字的账册全化作了焦黑的脆灰。
风一吹,灰渣漫天飞舞。
线索全断了。
林昭昭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钱主簿的鼻息。
人已经凉了。
春杏站在后头,脸吓得发白,两只手抓着林昭昭的袖子。
“姑娘,他们……他们连朝廷命官都敢当街杀了……”
林昭昭站起身,看着满地的灰烬,胸口有些发堵。
对方压根没打算让钱主簿出城,比她早到了一步,早就埋伏在树上等着封口。
“走,回育儿堂。”
留在这里,等巡夜的五城兵马司赶来,反而会惹上一身官司。
几个人避开大道,顺着黑巷子一路疾行回到育儿堂。
前堂的后门虚掩着。
林昭昭推门进去,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。
后院静得出奇。
往常这时候,堂里养的那只抓耗子的花猫总会喵呜叫着蹭她的脚踝。
林昭昭点亮了案上的油灯。
一进院门,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花猫倒在石桌旁边,肚子被利器齐齐剖开,肠肚流了一地。
鲜血顺着石桌腿往下淌,浸透了林昭昭白日里晒药的竹席。
春杏吓得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灯笼差点脱手砸在地上。
林昭昭走上前,目光落在那只猫的头顶。
一把乌黑的短匕首穿透了猫头,硬生生钉在青砖墙面上。
匕首刃上串着一张四寸见方的硬黄纸。
血迹已经将纸页浸透了大半,露出上面极工整的几行墨字:
“多管闲事,人不如畜。”
“三日之内,交出旧章,否则血洗育儿堂。”
字迹苍劲有力,透着森森寒意。
春杏腿一软,扶着门框直喘粗气。
“姑娘,他们摸进咱们院子里来了……”
林昭昭站在冷风里,没有后退。
她看着那张浸血的黄纸,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暗色。
对方杀人灭口,又屠猫示威,看似凶悍至极,实际上是在害怕。
怕当年那桩谋逆的大案,真被她连根拔出来。
林昭昭上前一步,伸手握住那把冰冷的匕首柄。
手腕发力,铁刃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尖鸣,生生将匕首从墙缝里拔了出来。
血水滴落在她的鞋尖上。
她把那张滴血的字条撕扯下来,在掌心揉成一团。
林昭昭把揉皱的纸团扔进灶膛。
火舌卷上纸边,化作了灰。
这把短匕首她没扔,拿布条裹住刃口,塞进腰间。
京城这潭水被搅浑了。
钱主簿一死,线索全断在大理寺这头。
朝堂上的大人物坐得稳,杀手派得利索。
林昭昭算过账。
留在京城硬顶,无非是坐以待毙。
对方要的是那枚前朝印章。
只要印章没现世,育儿堂暂时只是靶子,倒不至于立刻引来抄家灭门。
但南边的药农等不起。
李老二身上还带着伤,周大牛一个人在禹州撑着收药摊子。
天没亮透,林昭昭就套了辆旧青布骡车。
这趟没带旁人,只叫了春杏。
两人出了南城门,径直折返禹州。
再到破庙时,天正下着细雨。
庙前头支着的两口大铁锅歪倒在泥地里,锅底结了厚厚的锈。
地上的柴火散落一地,早被雨水泡烂了。
原先搭起来晾药的草棚塌了半边。
空荡荡的,连只野狗都瞧不见。
周大牛不见踪影,后山搭棚子的药农也没了人影。
春杏踩着烂泥跑进偏殿,里外翻了一圈。
“姑娘,全空了!”
“收上来的干药一包没剩,连地上的秤杆都折成两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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