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北门城头上,旌旗猎猎作响,士兵披甲戴盔而立,远眺东方天际。
石大壮身着常服,一手按在城墙砖石上,另一只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摆动。
回城之后找了大夫医治,经过这几日静养,面色还有些发白,行走站立倒是没有问题。
周傀负手而立,二人目光都看向城外,一队游骑自城外官道疾驰而来。
待游骑走近核验身份,城头放下吊桥,城门拉开半扇,放这队游骑入内。
片刻之后,当中为首的游骑校尉骑马沿着马道奔上城头,随即翻身下马,径直跑至石大壮与周傀面前禀报。
“兵马使大人,司马大人!世家盟军兵马在泽阳县停驻半日,在半日前已拔营退去,向魏州撤退了!”
石大壮听完,当即冷笑出声。
“破胆鼠辈罢了!殿下率大军去追击文祁前,便是料想他们不敢来攻城。如今定是听闻我们击退了文祁,这帮世家便没了前来攻城的勇气,就算来了也不敢靠近半步。”
周傀在一旁点头,面上亦是不屑之色。
“石将军说的是啊,裴潜如今已经管不住中原三州了,世家联军不过是一盘散沙。
这段时日,有几家世家暗中派人给楚王殿下递了书信,想要通过用些利益为以后存活做准备,不过殿下并未理会这些人。
他们退走在情理之中,等殿下灭了文祁腾出手来,他们便只能等着殿下一一清算。”
石大壮单手一拍城墙,厚重的砖石震得他受伤手臂还有些隐隐作痛,但他此刻毫不在意。
“这中原百年世家全都该灭!留着他们便是个大祸害,若不是为了防备他们反扑通州,我如今已领兵随殿下出征,去追击文祁那老贼去了!”
周傀见他动怒,神情却反而一松,轻笑劝慰。
“石将军不必发怒,对于这些世家的结局,楚王殿下早有为他们定下。如今中原三州之地,看似世家林立,文道兴盛,实则人才逐渐凋敝。他们固步自封,以为把持了举荐之权便能掌控天下。”
石大壮也露出笑意,问道:“周先生说的是书铺?我一粗人不太懂,没想到过能通过非兵戈的方式,击溃敌人会是什么样子的?”
周傀点了点头,继续说道:“殿下此前命方家商队出面,在三州各府县暗中多处设下书铺,以极低之价出售百家之经典。
世家察觉后,虽动用私兵衙役将书铺查封,连同存书一并烧毁。但书已经卖出去不少,那些寒门士子也有不少私藏。
世家能烧书,岂能堵得住天下士子的嘴?世家垄断经义学问的根基马上便要断了。”
石大壮转过头,看向城南屹立的那座护民功碑。
这两日,功碑旁又新葬下了通州战死将士骨灰。
石大壮注视着那里,声音低沉下来。“殿下还要在通州建书院,吩咐过书院就建在功碑旁。
殿下这是要让天下人皆知,无论你是饱读诗书之士子,还是在沙场上搏命士兵,只要为民而战,为护佑百姓而死,皆可留名青史。”
石大壮语气平静,身上的伤还有些隐隐作痛,不过好在暂时不用自己上阵杀敌了。
“我石大壮今后若身死,不敢求能与那些牺牲的有功将士葬在一起。只求能在一处空地,让我远远看着那座碑便足矣,我欠通州百姓实在太多了。”
周傀轻叹一声,他除了殿下之外最了解石兵马使之人,他心里自从失了通州,失了亲人,他始终心怀愧疚。
“石将军,天下未定,何谈生死?世家的血债,还等着你亲手带兵去讨还!”
两人立在城楼上闲聊着,天色渐渐暗下,暮色笼罩城外。通州这座饱经摧残的城池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祥和。
……
蜀关,将军府。
堂内灯火通明,此时天色已经渐深。
一名传信兵抱拳立于堂中,向站于桌案前的诸葛军师以及两侧的诸位将军禀报军情。
“军师,各位大人、通州传回消息,文祁三日前已被楚王殿下击退,赶出通州。大凉军残兵若是加速行军,今日应当已至京都城外。”
诸葛无名接过士兵呈上的信,借着烛火静静地看了一遍,查验无误后,挥手让传信兵退下。
他将信件放在桌案上,沉声开口。
“今日这个时辰,文祁应该已经被阻拦于京都城外了,其后有殿下亲率数万追兵。文祁应该别无他路。只得放弃京都退入庆州。”
坐在左侧的唐风皱起眉头,眼中满是疑虑。
“诸葛军师,那韩章之言当真能全信?若是他没能在京都拦住文祁,让大凉军进了城,凭京都之坚固,楚王肯定攻不下来。那我们在此处的所有布置,皆成了一场空谈。”
萧定远坐在右侧,倒显得平静一些,他同样心里也很担忧,但凡一步错便前功尽弃,将士也白白牺牲了。
“为今之计,我们来不及等京都的消息了。若文祁真的带兵退入庆州,留给我们的时间便极为紧迫,只有七日!”
唐风目光对视萧侯爷,神情凝重。
“那意味着,我们全都要陪着韩章赌这一次?”
诸葛无名面色冷静,看了二位老将一眼,轻声道:“二位不必担忧,冯先生已传回密信,韩章这次是值得相信的。
楚王殿下既已定计,我们便无需再疑,按殿下之计行事即可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!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破地方出去打仗了!”
一道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凝重,唐小鱼咧嘴笑着,从椅子上站起身来。
她用力甩了甩手臂,伸展了下身子,这几日养伤,她身上的伤已好了七七八八,活动起来倒也无大碍。
“这些天一直待在这关里,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。这次出去,非把文祁的脑袋砸碎不可!”
唐风偏过头瞪了她一眼,面露无奈。此时商议要事,他也懒得出言训斥自己女儿,她也不会听。
诸葛无名没有理会唐小鱼之言,转头看向肃然端坐于萧定远身侧的周元,开口询问。
“周将军,庆州兵马这几日调动如何?”
周元起身上前一步,抱拳回话。
“回军师,末将派斥候日夜探查,庆州兵马暂时按兵未动。如今城门亦是正常出入,看来文祁那边的消息还未传到。”
诸葛无名微微颔首,沉声下令。
“继续加派人手探查,同时,让韩章派来的西铁卫配合,把关外的那些凉州探子全部盯住了,时机一至立刻捉拿,反抗者杀!”
诸葛无名转身走到身后的舆图前,手指点在庆州一处位置上。
“文祁一旦退向庆州,为了防备殿下的追兵,定然会提前下令庆州府军出城接应。
等庆州兵马大批出城之时,便是我们蜀关大军出关之时,一切依计行事不得有误!”
“是!末将明白!”
诸葛无名转过身,目光扫过堂内众将。
“接下来这一战,事关天下大局,诸位不可松懈!”
……
夜深京畿道通往庆州的官道上,三万凉州军将士拖着沉重步伐,举着火把在夜色中艰难跋涉。
火把光亮拉长将士们疲惫的影子,原本这些凉州兵在通州死里逃生,心中只想着快些撤回京都,便可吃顿热饭,舒舒服服睡个踏实觉。
谁能料到,回到京都城下,面对的却是紧闭城门,连太子与左相都被杀了。
对于这些普通士卒而言,如今连一点士气都没了。
后有陆沉的追兵,前途也同样未知,最紧要的是粮草已经告罄。
他们只能在将领的催促下,麻木迈动双腿向着庆州方向行军。
大军前军之中,文祁骑在马背上并未控制战马,由着战马前行,身形不由自主地微微晃动。
他的眼神呆滞,鬓角头发散乱,直直地盯着前方黑暗的官道。
文祁至今依然想不明白,这忽然发生的逆转,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被陆沉设下圈套的。
千丝万缕的线索在他脑海中缠绕,让他理不清头绪。
是韩章献计之时,他便已经与陆沉勾结?
还是更远的时候,从命文轩出兵攻打通州开始?
亦或是韩章舍弃通州攻打魏州之时,便已经勾结陆沉了?
文祁越想,越有些心惊。
陆沉将他逼退出京都该收手了,自己在凉、庆二州内根深蒂固,岂是他轻易便能撼动的?他不可能还能将手伸到庆州。
文祁拽住马缰。战马停下。
他转过头,看向跟在侧后的禁军都统王成,声音沙哑地问道:“庆州,如今如何了?”
王成方才见圣人一路沉默,满脸阴郁,不敢随意出声打扰。他直至此刻听见问话,赶紧上前一步,抱拳回话。
“圣人!庆州那边,我们撤出通州之时,便按陛下您之旨意派出传信,刚才路上已有回信送到。”
王成咽了口唾沫,试图让语气听起来镇定些。
“如今庆州府城已出兵三万,由府军统领亲自率领,正赶来接应陛下!
这次定然万无一失!臣在回信中已严令庆州,必须留足兵力小心防范蜀关的动静。
最多三日,我们便可与庆州兵马汇合,粮草辎重亦会一并运至。圣人尽可放心!”
文祁听闻庆州兵马已出城接应,紧绷神色方才稍稍松懈下来。
有了庆州派出的三万兵马,再加上粮草不再缺乏,他便能稳住阵脚。只要退回凉州,据险而守,陆沉想要短时间内灭他,绝无可能。
短暂的放松过后,随之而来的便是滔天恨意。
文祁咬着牙,言语中满是愤怒。
“朕子嗣皆在京都,定然已落入韩章那贼子之手,文轩死在城头,其余几子恐怕也难活命。”
王成低下头,不敢接茬,只能继续禀报。
“圣人,陆沉小儿还率领大军在我们后方远远跟着。斥候回报,他们一直保持着三十里的距离。他似乎并不愿就此止步,一直跟着我们大军。”
文祁冷哼一声,眼中满是血丝,冷声道:“陆沉这是想等蜀关出兵,前后夹击。朕有庆州来接应自然不惧!等庆州兵马一到,朕先调头灭了陆沉!”
王成听着文祁的话,面色却有些苦涩,有些欲言又止。
如今将士士气低落到极点,全靠一口气撑着走到庆州。他不知该不该在这个时候,把另外一个坏消息说出。
文祁瞥了他一眼,在夜色中捕捉到了王成的犹豫。
“还有何事?瞒着作甚?如今都到了这般田地难道还有更遭之事?无需顾忌,直说无妨。”
王成左右顾盼了一下,确认周围只有几个亲卫,实在不敢让消息传出,要知道身后将士家眷可都在凉州的......
“圣人,凉州也传来了急报,半月前,西夷五国竟集结大军,破了明关。”
“什么?”文祁面色一变。
王成赶紧低声接着说:“他们破关后,在明关驻扎了数日。随后,不知为何,又突然全军退去了。”
文祁眉头紧锁。
“除了孙禹之女,那四国敢反朕?朕之前明明已令李辅传信给他们,孙禹已死,青鹄国可灭。他们不趁机瓜分青鹄,反而集结五国大军,犯朕边境?”
王成轻声分析。
“兴许是他们觉得孙禹死了,圣人又远在京都,他们便想趁着凉州空虚来捞点好处。
他们都是些乌合之众,后来听闻凉州兵马出动,便吓得退回西夷去了。”
文祁听罢,不以为意。
他常年打压西夷,深知那些部族的秉性,除了劫掠,目光短浅,成不了大气候。
只是这群外族之人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来凑一凑热闹,实在让他异为愤怒。
“那些土鸡瓦狗,也敢来挑衅!朕以前留着他们,是为了替朕盯住青鹄国。如今看来,朕不能对他们太过仁慈。等朕回了凉州,立马点齐大军,将他们屠个干净!”
夜风越来越冷,火把在风中忽明忽暗。
文祁转过头,瞥了一眼身后将士。士卒们脚步杂乱,兵戈晃动,没有了昔日精锐模样。
他叹了一声,下令道:“传令让将士坚持走过今夜,任何人不得拖延,否则军法处置。明日天亮,寻一处适合之地,再让全军停下稍作休整。”
“是!”王成抱拳领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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