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疾行,官道两侧尽是丢弃的破损车轴与残旗。秋日天色蒙上了一层白雾,看不清前路与后方。
大凉士卒个个蓬头垢面,嘴唇干裂,虽还有些精神气,但已非可战之兵。
一队骑兵竖着将旗自后方狂奔而来,王成勒住马缰,脸色极为难看。
他纵马至文祁身侧,抱拳低声道:“圣人,断后的五千兵马,昨夜没了,只有数百残兵逃回来。
后方游骑斥候回报,通州兵马追了上来。看着应该有数万兵马,距此不过二十里。”
文祁身形一顿,但并未出声。
这三日来他几乎未曾合眼,闭上眼便能瞧见陆沉那张令他极其厌恶之面。
他抬起头,越过前方兵马,望向远处城池此刻亦藏于迷雾之中,只能隐约可见轮廓浩大坚固。
昔日京都,如今大凉之帝都所在。
文祁眯了眯眼,沉声道:“陆沉不足为虑,京都城高池深,城防精械皆在城头。陆沉带的不过是些疲惫之师,他拿什么攻城?”
他随即撇过头看向内侍,问道:“李辅可有传信?京都如何?”
内侍赶忙回应:“圣人,昨日左相命人传信,城中已经禁严,若无圣人旨意,任何人不可擅离值守!”
文祁神色稍缓,但看着远处城池,心里始终有些放心不下。
“传令全军,京都便在眼前,加快前进!入了城,朕才能安心!”
圣令传出,士卒听见“入城”二字,涣散的眼神总算凝聚起来,脚步不由快了几分。
半个时辰后,大军终于抵达京都南门外,左相李辅传信,会在南门迎接圣人。
然而,眼前的景象却让文祁皱起眉,心中忧虑更盛。
左相李辅早该率领百官在城门外设迎驾仪仗,纵使军情紧急,也该有兵马接应。
此刻南门外空无一人,护城河上悬桥吊起,两扇城门紧闭。
城头上旗帜林立,麻站满了兵卒,长戈迷雾之中若隐若现。
那些士卒垂着眼,面无表情地看着城下这支残破兵马,无一人出声,尽皆视而不见。
文祁勒住战马,向城头望去。
王成亦察觉不对,纵马上前立于护城河边,大声呵斥道:“圣人亲征回朝,还不速速放下悬桥,大开城门迎驾!”
他一人之声在护城河面上回荡,城头上依然没有回应。
王成大怒,长刀出鞘高举,破口大骂:“尔等是要造反吗!守门参将何在?李相何在?”
城头上依然沉寂。
城门不开,悬桥不落,让三万疲惫将士出现了议论之声,神色也开始慌张起来,要知道身后可还有敌兵追来。
“王成,退下。”
王成退回圣人身后,而文祁策马向前缓行数步。
“何人在城头?藏头露尾不敢见朕吗!”
文祁抬起手中的长槊,直指城门楼,声如洪钟。
“背叛朕的人......韩章何在!”
话音刚落,一处城垛后,一道身影步上台阶探出半个身子,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的文祁。
看到的果然是那张年轻面庞,文祁握着马槊默不作声,但胯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情绪,开始不安的踢着蹄子。
他此前下令李辅看管此人,却怎么也没想到,此人竟然好端端站在这里,那便意味着他已经脱离了掌控。
“臣,韩章。”
青袍年轻人躬身一礼,城外之人却看不清他此时神情淡漠。
“拜见大凉圣人陛下!陛下大败而回,未能远迎还请恕罪。”
文祁胸膛剧烈起伏数下,鼻息粗重道:“韩章!果然是你!李辅呢?文轩呢?”
韩章直起身,轻叹道:“陛下,臣正要向您禀明此事啊!圣人在外征战,百官日夜心系陛下。
但唯独这左相李大人与太子殿下却没有此心,臣只得用些过激手段请了二位一同前来迎驾。”
说罢,韩章侧过头冲身后示意。
城楼内十余名西铁卫鱼贯而出。两道身影被绑住手脚拖上了木架高台。
二人嘴里塞着布团,披头散发,狼狈至极。
一人正是大凉左相李辅,他脸色涨红,呜咽挣扎着,眼里看到城外圣人与大军,睁大眼睛使劲儿摆头。
另一人抖如筛糠,正是大凉太子文轩,显得极为恐惧。
韩章指了指高台上的两人,朗声道:“陛下!太子殿下在您出征之后,便在后宫中流连忘返,欢喜得紧啊,不愿迎接。
左相大人则结党营私,忙着与朝中大臣勾结意图谋反,同样不愿前来。
臣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,思来想去,唯有亲自上门,‘请’了二位登城迎候圣驾,陛下心中可还宽慰?”
韩章之言轻松随意的道出,却如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文祁脸上。
文轩在后宫秽乱,李辅结党营私,被韩章当着众将士的面道出,不管真假,都是对他的极大羞辱。
“韩章,你胡说八道!”
文祁怒极攻心,长槊狠狠隔空猛挥了一下,发泄着愤懑。
他指着城头厉声大喝:“朕自问待你不薄!入关以来,谋划皆出自你手,朕赐你高官厚禄,出征前更许诺待拿下蜀州便拜你为右相!
朕究竟哪里负了你,你竟行这等谋逆之事?!”
韩章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,风拂动他的衣袍,他搭在城砖上的手指缓缓握成拳,目光变得冷漠冰冷。
“文祁,我是大将军家臣之子!若非你以阿悉娜和青鹄国二十万族人性命为质,逼迫大将军入关替你做阴沟里的勾当,你能入得了京都?!”
文祁神色一凝。
“孙禹……”
他咬牙切齿,眼底闪过一丝荒谬。
“孙禹生前,与你素无交集,连议事都会有分歧,没想到你们戏演得如此之真!”
韩章冷笑一声。
“若不演得真些,如何能让你放心,大将军身死那一刻起,我便一直在谋划今日之报!”
王成在阵前策马扬刀指着城头大骂:“韩章!速速放了太子与左相,开门受死!待大军破城,定将你碎尸万段!”
“破城?”
韩章戏谑地打量着城下那数万人马。
“王成,你不如瞧瞧身后兵卒,你们攻城辎重都留在通州城外了吧?凭你们手里兵器,如何能攻上城?城中已尽在西铁卫掌控,尔等若敢攻城,韩某恭候大驾!”
城外的凉州将士低着头,陷入沉默。
韩章之言让他们顿感绝望,眼下他们没有辎重,连护城河都过不去。
高台上,李辅拼命扭动身躯,嘴里发出焦急的“呜呜”声。
站在他身后的西铁卫副统领面无表情,手中大刀朝前压了半分。
刀锋割破了李辅皮肉,一缕鲜血顺着官袍领口渗了出来,这位大凉左相身子一僵,再不敢扭动半寸。
文轩吓得面如土色,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瘫,被两名西铁卫不屑的架着。
城下的文祁看着这一幕,并未因愤怒完全失去理智。
文祁虚着眼盯着韩章,寒声道:“韩章,朕交予李辅守城兵马足有一万人,皆是凉州精锐,你手底下西铁卫,凭何能夺下整座京都?!”
韩章闻言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平静。
“陛下忘了,西铁卫究竟是谁所组建的!大将军在世时,凉州军中亦声望极重。你以为留在京中的一万兵马,全是你的死忠?你大可问问这城头上的将士,可还有一人听你调遣!”
城头上,城垛处的甲士齐齐将手中戈矛高举,齐声怒吼:
“杀!”
文祁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,攻,无械可攻。退,无处可退,身后将士士气全无。
他第一次遭遇到如此危局,一步退,步步退,直至如今他还能退吗?
文祁在权衡,他调整着呼吸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,默默思忖着从出征前至此刻的所有事情,将其联系起来。
就是这几息的沉默,让韩章心头一紧,暗道一旦让文祁冷静下来,察觉出破绽就麻烦了。
必须让他心乱,让他无法思索!
韩章没有犹豫,反手抽出了身旁西铁卫腰间的长刀,步履平稳地走向李辅。
他俯视着下方的文祁,冷笑道:“文祁,你在想什么?我身为臣子,不如便让我替圣人治这二人之罪吧。”
文祁瞳孔一缩:“韩章,你敢!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”
韩章没有半分迟疑,手臂一挥,刀刃顺着李辅咽喉横抹而过。
血水喷涌而出,李辅瞪大双眼,喉咙发出嗬嗬声,双腿拼命蹬踏了几下。
两名西铁卫松开手,任由李辅从城垛边缘翻落坠下城墙,砸出一阵尘土。
城下一片哗然,无数凉州将领倒抽气。
大凉左相李辅,文祁起兵以来肱股之臣,就这么如宰鸡般被斩杀在众人眼前。
文祁嘴角咬出了血丝,身躯因愤怒颤动着。他依然死死盯着城头,只因城头还站着一人。
韩章转过头,血刃移向了太子文轩。
文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发疯地朝韩章摇头,身下湿润起来,臭味入鼻。
韩章嫌恶地后退半步,用衣袖掩了掩口鼻。
“太子殿下,别怕,很快的。你在前头走慢些,你父皇很快就会赶上来陪你。”
刀光一闪,干脆利落。
文轩的头颅软软垂在一旁,身躯瘫倒在高台上,殷红的血顺着木板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向城砖。
“太子殿下!!”
几名将领失声惊呼,队伍里一片骚乱。
文祁终于压抑不住胸中暴怒之火,长槊高高扬起,双目赤红。
他指着城头发出狂吼:“韩章!!朕必将你抽筋扒皮,凌迟而死!!”
圣人一怒,杀气天地皆震。
可城头上的韩章依然略带笑意的瞧着,将大刀扔在一旁。
文祁想要强攻,可当他策马回身,目光扫向身后的将士时,迎上来的却是一双双惊惶眼睛。
没有攻城辎重,如今京都失守,更没了粮草。面对这座坚城,这些刚刚从通州血战中杀出的士卒,眼中已没了半分战意。
“报!”
一骑慌张从大军身后奔来,打破了此刻的僵局。
斥候胯下战马前蹄一软直接跪倒在地,将他狠狠甩了出去。
他顾不得趴在地上,颤声道:“圣人!通州来的大军……距此已不足十里!”
“陛下!”
王成策马上前,也有些惊慌。
“请圣人决断!再不走,等陆沉合围过来,城内逆贼再杀出,我们这几万兵马可就走不掉了!臣冒死恳请陛下......撤吧!退回庆州,再做打算啊!”
“庆州……”文祁惨笑一声。
他丢了通州,没了入蜀五万大军,如今连帝都都丢了。退回庆州,他文祁还有翻盘的机会吗?
但身后的马蹄声仿佛已隐隐传来,留下来,他面对前后夹击必败无疑。
片刻沉寂,一念决生死!
文祁胸口剧烈起伏,带着屈辱与愤恨道:“撤!!”
大军将士如蒙大赦,三万残兵在将领传令下调转方向,顺着官道向西庆州方向夺路狂奔。
文祁最后勒马回首,看了一眼城头上的韩章。
烟尘滚滚,大凉兵马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……
半个时辰之后,通州大军立在了与文祁大军刚才同一位置处。
陆沉一身金甲,手按王剑,策马行在大军最前方。身侧众将紧紧跟随,数万兵马经过一日休整再出发追赶,比大凉兵马士气更足。
陆沉抬头,第一次见到眼前这座大虞故都。
他低声自言自语:“若是强攻,得填进去多少人才能拿下?”
城垛处,那名青袍年轻人依旧站在高台上,两人隔着一座城墙,平静地对视着。
韩章看着城下陆沉,如今掌控六州的楚王,神情复杂万分。
曾几何时,这支所谓的江州山贼军在他眼中不过是上不得台面乱民草寇。
可如今,正是这位年轻人,彻底改写了天下的格局。
“开城门吧,全部出城,迎接楚王!”
转动之声响起,悬桥落下,城门大开。
这座历经数朝风雨、见证无数兴衰的帝都,在这一刻对陆沉敞开。
韩章带着西铁卫缓步出城。
大军左侧最边上,一支兵马率先而出。叛将周巩策马上前,在韩章身侧停下,抱拳低声道:“军师,幸不辱命。”
韩章冲周巩微微颔首,随后翻身下马。
他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到陆沉战马前,躬身深深一拜。
“韩章,拜见楚王。”
数万大军鸦雀无声,萧策长矛指天,徐青青按剑戒备,全军将士目光尽皆落在韩章身上。
陆沉坐在马上,静静打量着韩章,过了数息,才翻身下马。
诸将正欲上前护卫,陆沉抬手制止,独自一人走到韩章面前。
“韩先生请起。”
陆沉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韩章站起身,苦笑道:“未曾想,会以这等方式与楚王再次相见。”
“本王也没想到。”
陆沉神色平静,负手而立。
“先生谋略惊世,此前利用了我江州,戏耍了裴潜,如今又能抵挡住文祁,做下无人能及之事。”
韩章长叹一声,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。
“在下也没想到,穷尽算计终究还是看轻了楚王。若早知殿下有此等气魄谋略,当初大将军……或许便不会走那条路了。”
陆沉神色微冷,目光落在他脸上,话里有话。
“世上没有如果!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抉择付出代价,大将军孙禹如此,本王如此,你韩章......同样如此。”
韩章身躯微震,随即苦涩地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放心,待诸事皆定,韩章绝不让殿下为难。”
陆沉不置可否,撇过头打量着城门,疑惑问道:“韩先生究竟用了何计策夺下的京都?文祁留守的一万两千人马,当真全被你掌控了?”
提到此处,韩章脸上浮现出一抹后怕之色,抬起袖口,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,他后背衣衫也早已湿透。
韩章低声道:“殿下高估在下了……在下何曾夺下过京都?”
陆沉眉头一挑:“嗯?”
韩章神情讪讪,苦笑道:“城里根本没拿下!我设局让太子文轩迷恋后宫一位嫔妃,本想利用此时让他们父子反目。
但后来遵从楚王殿下之计,在下也变了些布置,借故让文轩引我进了左相府,
昨日趁李辅对文轩无防备之心,西铁卫骤然发难,将李辅与太子一并拿下,随即假传相府军令,府军严守另外三门,不得外出。
在下真正能调动的,也就是这近千西铁卫而已!”
陆沉的神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。
“你是说,全是假的?”
韩章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,轻笑道:“城垛后面站着的,就那么一排兵马,若是文祁适才绕道去其余各门,立时便会露馅,在下除了弃城逃命,别无他途!”
陆沉看着韩章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良久,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额头同样渗出一层冷汗。
好家伙!下次一定不能陪韩章赌了!
竟敢跟文祁来了一出空城计,但凡文祁多一分怀疑,他们定下的计策就进行不下去了。
“先生当真是好胆魄。”
“还多亏楚王您追得急,没给文祁留思量的工夫。”
此事已过,陆沉也不再多想,正色道:“既然城中其余各部尚未平定,需不需要本王带军入城?”
韩章却果断摇了摇头,退后一步拱手道:“楚王殿下!京都虽乱,但不可在此停步。文祁残军虽溃,但庆州尚有府军,且凉州还在文祁手中。
若放任他逃回凉州,凭凉州悍卒,一年内必再生大患!此时当继续依计追击,一战定乾坤!”
韩章直视陆沉,诚恳道:“殿下若信得过在下,便将周巩将军的数千兵马留下。李辅与文轩已死,城中百官无首,在下定能将城内兵马尽数收服。
待殿下凯旋之日,必将城门大开迎接楚王!”
这言洪亮,周围的众将对视一眼,静静等着陆沉决断。将京都交给一个昔日敌军军师,寻常人不敢行此险着。
陆沉看着韩章低垂着的头,面色平静。
“京都诸事,便交给韩先生了。”
韩章眼中闪过一丝触动,正欲开口,陆沉声音再次响起,加重了几分语气,带着威严。
“不过韩先生需谨记。不可伤及无辜,若有一人在今日之后行凶作恶,本王必问罪!”
韩章神色一肃,沉声道:“韩章谨记楚王之言!”
陆沉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走回阵前,纵身跃上马。
“全军听令!随本王西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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