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,对于跟着文祁的大凉将士而言,这三日是难得的喘息之机。
与通州城外血战,以及京都外前有叛贼后有追兵的艰难处境相比,这几日显得格外安宁。
楚王陆沉所率通州兵马停于京畿道与庆州交界处,没再继续追来,让圣人文祁都稍稍松了口气。
大军行军速度也跟着放缓下来,士兵们也无法再坚持急行军,因为实在太饿了。
进入庆州之后,沿途各县本就粮仓告急,被官兵山匪掠夺得七七八八。而庆州又土地贫瘠,百姓交不出粮食,官府也没存粮。
王成下令沿途各县掘地三尺,连县令官员府中都搜刮一遍,依然无法令三万将士填饱肚子。
文祁亦看在眼里,就连他也显得极为狼狈,连日赶路,已经多日没有卸甲歇息。一路上看着路边倒下的受伤士兵再也爬不起来,什么都没说。
身侧的禁军都统王成心里明白,圣人这是没办法,不过好在只需再坚持三日便能等到援军与粮草。
三日前,他们便得到了消息,庆州城兵马前来护驾,两军在官道上相向而行,合兵之时就应该在今日。
文祁神色凝重,立于庆州境内乾化县城头上,眼神盯着城外远处扬起的漫天尘土。
全县城上至官员,下至百姓皆被勒令待在屋中,谁若出门便当做细作直接斩杀。
大凉三万兵马全挤在这座小县城内,全部披甲手持兵刃等待着,随时做好守城厮杀的准备。
王成伸着脖子往城外看,数万大军正缓缓靠近,旗帜招摇醒目。
他瞧了个仔细,才转过身瞄了眼文祁,小心翼翼地开口道:“圣人,城外赶来的兵马应该是庆州援军了。”
文祁面露疑色,盯着城外一言不发,直到前来兵马在乾化县西城门外停下。
一名将领策马上前,抬头冲城头喊道:“末将庆州兵马使胡英,奉令前来迎接圣驾!不知城上是哪位大人当面?”
一群乌鸦“嘎嘎”飞过,城头上无人回应。
胡英挺直身子,等了十息,都无人应答。他的眉头皱起,顿觉古怪,身后一位心腹参将凑过来。
“兵马使大人,怎么没人答话,有些不对劲啊!”
“确实古怪。”
胡英皱着眉瞄了眼城头,低声道,“派出去的传信兵昨日传回消息,圣人大军应该就在这乾化县等着咱们,我们这么大动静,怎么连个主事的人都没见着?”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谨慎地探出个脑袋来。
县城城墙垛口不高,站在墙边不用架起木架,便能将半个身子探出而不是一个脑袋,显然此人有些戒备。王成躬着身子,带着头盔把头伸出墙外,看向胡英喊话道:“我乃禁军都统王成!胡英,你可是前来接应圣人的?”
城外的胡英定睛一瞧,确认是禁军都统王成,此前在京都时见过,只是眼下这情形让他心里有些无语。
这不是废话吗,不是早就派人传信禀告?我不是来接应圣人,那来作甚?难道是来造反的?
胡英面上依然谦卑恭敬,抱拳开口道:“原来是王都统大人!正是末将胡英,曾在京都见过您啊!末将特来护驾,不知圣人何在?”
话音刚落,王成一句不回应,脑袋就缩了回去。
胡英愣在原地,这让他甚感莫名其妙,这王都统如此目中无人?
他皱起眉头,扭头看了一眼身后,心腹参将一脸凝重:“兵马使,末将怎么感觉这城中越来越不对劲了,难道圣人不在此?”
“嗯,我怎么感觉他们防着咱们?”
数息之后,王成脑袋再次伸出垛口。
他抬起手指向大军后面,沉声道:“胡英!圣人旨意,令你大军后撤五里!”
庆州兵马使胡英此刻神色沉下,心道自己圣人面没见着,还让自己退后五里?
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三万兵马,再看看城头上的确是王成没错。
这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?他知王成是圣人信任之将,否则都要怀疑城中藏的是不是敌军了。
他不再多想,既然是圣人旨意,照做便是。
胡英转身对身后众将士下令:“圣人旨意!全军后撤五里!”
参将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“兵马使!这王都统太古怪了!我们还是小心行事!”
胡英瞪了他一眼:“这不废话!我也觉得有问题,但王都统道出是圣人旨意,你敢抗命?”
参将立马闭嘴,调转马头跟着兵马使一起后撤。
大军开始缓缓移动起来,就在这时城头上再次传来王成声音。
“胡英,圣人旨意,让你一人入城来见!”
城外跟在大军后方的胡英听到这话,身子一顿,开始冒冷汗。
一人入城?这城里真的有圣人吗?还是说……
他不敢再往下想,再次转身面朝城门。
“能否劳烦王都统让我见一面圣人,确认圣驾安然无恙,末将才能安心。”
城头上王成的眼神冷了下来,这胡英要见圣人是什么意思?难道真如圣人怀疑的,这庆州援军也与陆沉勾结?
王成心里警惕万分,对着城外的胡英怒吼。
“大胆!胡英,圣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?你这是要造反不成!”
胡英在城下急忙低头抱拳:“末将绝无此意,只是如今情形不明,,末将不得不小心谨慎啊!”
他言语恭敬,但就是不肯直接入城。
城内城外对峙了良久,城外大军见兵马使停下亦停下等待。
最后文祁没有露面,只是朗声道:“胡英,朕令你一人入城,如此可能心安?”
胡英听到文祁声音,的确像圣人之言,威严冰冷。
“圣人!胡英这便入城,还请恕罪!”
他赶忙低头抱拳回应,随即转身对身旁的参将交代:“你与诸将率军在五里外守着,依然不可放松警惕,若我天黑前未归,立即退回庆州!”
“是,兵马使小心!”
胡英纵马向前,从城门拉开的一条缝隙中穿过,忐忑着入了城。
走过门洞,他立马瞧见城内肃然站立大凉甲士,心里多少松了口气。
可就在此时,王成在城楼上一声呵,声音回荡在城内。
“给我把他绑了!”
胡英还没反应过来,周围数名禁军已经冲到了他面前,刀锋指向他。一队步卒上前,不由分说地把他从马上拖了下来。
“尔等安敢!我乃庆州兵马使!”
胡英挣扎着,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王成,你果然是个逆贼!假冒圣人声音哄骗我入城,你他娘的不得好死!城外大军必然将你这狗贼围困至死,替我报仇......”
污言秽语不断从他口中骂出,一息不停歇,直到他被架上了城头,见到了文祁,怒骂声戛然而止。
他心道完了,随即挣脱开亲卫跪伏在地上,悲呼起来。
“圣人啊!何人污蔑末将造反!我真是来护驾的,我是按您旨意前来乾化县接应的!”
文祁看了他好一会儿,这才开口。
“胡英,你当真没有背叛朕?”
“回禀圣人,末将真没有!”
胡英脸贴在地上,摇着头,脸在地上蹭破了皮。
“末将对圣人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啊,天地日月可鉴啊!若有异心不得好死!”
文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挥了挥手。
王成被胡英骂了一路,脸色极为难看,冷哼一声还是走上前,给胡英松了绑。
“王成,带他去把粮草运入城中。若有任何异动,格杀勿论。”
“是!”
胡英被松了绑,兵器依然被没收,他只得低着头跟着王成出城运粮去了。
一个时辰之后,粮草被运进来了,文祁这才打消了全部疑虑,令胡英率领庆州大军返回城外驻扎。
他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那片营帐,心里没了后顾之忧,眼中再一次燃起战意。
“陆沉,朕兵马已至,若还敢前来,必让你有去无回!”
……
天色渐暗,此时京畿道与庆州交界处。
通州大军在一河边开阔地带安营扎寨,大帐内灯火明亮温暖,帐中众人与文祁众将相比,显得平静从容不少。
陆沉与众将围着一张庆州详尽地图而立,他这三日不急于追赶,一路上补给充足,将士亦不见疲态,他甚至还能就着营寨不远处的河水洗个澡。
“蜀关已经传回消息,萧侯爷已经出兵前往庆州城。”
陆沉用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上,看了眼众人。
“而诸葛军师也已经率军出关,现在应该已经在西铁卫带路之下,躲过探子抵达此处了。”
萧策皱了皱眉,指向从京畿道通向庆州城几条路上。
“这庆州境内山路小道纵横,能让大军快速返回庆州城的官道就有三条,我一直未明白,怎么能断定文祁一定会选择我们想要他走的那一条?”
陆沉轻笑了一声,显得有些轻松。
“文祁经过我们攻营、周巩韩章背叛、太子大臣身死,他此时定然多疑,但又狂傲!
他对我恨之入骨,又如今手下有庆州兵马来援,粮草也无忧,绝不会甘心就此作罢!”
他笑着看向萧策,继续道:“萧将军,你试着想想看,他从通州无功而返,又丢了京都。这样一个从未吃过如此大亏的大凉伪帝,能咽下这口气吗?”
萧策思忖数息,点点头开口:“以文祁性格,他会想办法找回颜面。”
“对。那么多会京都已无可能,对他而言,蜀关就是唯一选择了。”
萧策眯起眼睛,看向地图上连接蜀关的官道。
“在文祁眼中,曹通五万精锐已经覆灭,料定蜀关也折损了不少,定然有机可乘。”
“是的。”
陆沉接过萧策的猜测继续说道:“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,在蜀关只有五万余兵马,萧侯爷已经出兵三万,诸葛无名也率两万出关,蜀关守军就只有数千兵马。”
齐云忽然指向文祁现在所在的位置,疑惑道:“殿下,可若是文祁不想涉险,直接通过平关去庆州城呢?”
陆沉笑着拍了拍他肩膀,给他竖起了大拇指。
“齐弟真成长不少,不过此等情形我与诸葛无名也早有预料,若出现此等情况,萧侯爷便会折返,尽力阻拦住他。”
林武在一旁也道出自己的疑虑,他看向地图上通往蜀关的那条路。
“殿下,那若是他真的如我们所愿走这一条路去蜀关,但在埋伏之地不作停留,继续往前行军呢?”
“只要他走上这条路,我们这一处大军就出发追击。以文祁对我之恨,必定会在某处最适宜之处设伏。”
齐云又扭过头看向陆沉,问道:“殿下,若是文祁被我们吓破胆了,哪怕我们只有不到三万兵马,他也不敢恋战,直接逃去庆州城怎么办?”
帐内的光影在摇晃,陆沉转过身撩开帐帘看向西方,沉默了数息。
“那就是最坏的结果。”
一直没有开口的徐青青,低声道:“所以,我们必须赌文祁会按我们设好的路走。”
陆沉点点头,深吸口气:“是的。赌他的狂妄,赌他对我的恨意,赌他不甘心就此放弃!”
他随即转过身,看着众人神情凝重盯着他。
他一挑眉,摆了摆手,故作轻松笑道:“哈哈,你们怎么这般看着我?不必太过忧虑,总没韩章给文祁设空城计凶险吧,他才是个不要命的赌徒,竟敢在京都给文祁来空城计!我今后绝不陪他赌这么大的。”
就在陆沉提及韩章之时,此时的韩章正立于一座宫殿之前。
“阿嚏!”
周巩立于韩章身侧轻声道:“军师,这夜晚渐冷,您不如回府歇息?”
韩章用手捂住口鼻,摇了摇头。
“不必了,估计是这血腥气许久没有闻到了,有些不适应。”
而他眼前,大凉皇宫宫殿前,已经堆满了无数具尸体。
尚有余温之血顺着地砖缝隙流到他鞋底,他无动于衷,神情淡漠的望向远处。
“军师,这宦官禁卫以及朝中官员处理完了,后宫之人又该如何处置?”
韩章回想起陆沉临走之言,随即轻声道:“与文祁有关之人都杀了吧,与文祁有关肯定不是无辜之人,也不算违背楚王旨意。”
周巩咂咂嘴,继续问道:“如何是与文祁有关?”
韩章转过头,眼神冰冷满是杀意,让周巩感到一股寒气。
“周将军,此事无需我教你了吧?与文祁有关之人应该不会主动承认的吧?”
“末将明白!”周巩赶忙抱拳回应,随即便欲离开。
“等等!”韩章在身后叫住他。
周巩脚步停下,回身看向韩章,等着他继续言说。
“做完所有事记得把皇宫清洗干净,我向楚王承诺过,要将京都完整奉上!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别出现了。”
“......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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