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漠河滩之上，经连日骄阳暴晒，整片滩地泥土板结坚硬。上游堰坝截断大河流水，只剩一道细瘦水痕蜿蜒横过旷野。

    卫青统领两万北凌铁骑早已列阵于此，一万两千骑布于河滩开阔正面，长矛如林，战马焦躁刨踏着硬土；荒土岗与河湾洼地之间，八千北凌伏兵偃旗息鼓，敛息藏形，只待号令杀出。

    不多时，远方地平线上滚滚烟尘冲天而起。

    霍去病领两万西曜铁骑浩荡开到滩前。八千北疆六隘浴血老兵充当前锋，甲胄上还留着北疆厮杀的斑驳旧痕；一万两千骑兵分列两翼，层层铺开，旌旗猎猎翻卷。两军相隔一百五十步各自勒住马阵，奔腾不息的马蹄声缓缓停歇。旷野之间，只剩下战马粗重的喘息，还有旗帛被狂风扯动的哗哗声响，肃杀之气铺满整片河滩。

    霍去病双腿轻磕马腹，单人独骑缓缓踏出阵中，长戟横搁鞍前。

    对面卫青亦催马出阵，手中丈八蛇矛寒光凛凛。两军所有将士的目光，尽数汇聚到阵前两员大将身上。

    “卫青。”霍去病的声音穿透旷野长风，“北凌困守玄朔，大势已去。你手握北凌最后一支铁骑，何苦再做无谓抗争。”

    卫青握紧矛杆，神色沉毅：“国土未陷，社稷尚存，何谈无谓。今日西漠河滩，便分你我高下！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卫青猛夹马腹，胯下黑马四蹄翻腾，丈八蛇矛裹挟劲风直刺霍去病前胸。

    两骑扬蹄轰然相撞！

    铛——！！

    丈八蛇矛与长戟狠狠撞作一团，巨大冲力震荡开来，两匹战马受这股巨力齐齐马头猛扬，蹄掌在河滩板结硬土上刨出两道浅浅沟槽。卫青不愿硬碰霍去病这一股冲锋的蛮横力道，手腕飞快旋拧，矛杆斜斜向外卸开，把长戟汹涌的冲劲向旁侧引偏。

    霍去病攻势被引开半分，却丝毫不乱。胯下战马借着前冲惯性继续掠出，就在两骑错镫擦肩而过的转瞬之间，长戟柄尾骤然倒扫，奔卫青后腰要害疾袭而去。卫青不必回头，单凭兵刃割裂空气的呼啸之声辨清来招方位，矛杆向后奋力一磕，铮然脆响震开戟尾。

    战马兜转，二人再度对冲上来。

    霍去病常年在北疆与游牧骑军血战，打法凌厉迅猛，极善借战马奔腾之势抢攻。长戟大开大合，戟刃时而劈砍肩头，时而横削马肋，招招侵略如火，务求抢占先机。他不执着于死死硬架防守，时而故意卖一处虚破绽，引诱卫青全力突刺，再趁对方招式用老陡然变戟反击。

    卫青乃是统帅全军的沙场宿将，仗法沉稳持重，不贪求速胜。丈八蛇矛大多以矛杆格挡、卸开对方狂暴的戟锋，极少跟霍去病死拼蛮力。每待霍去病一轮猛攻使尽，旧力将竭、新力未生的间隙，蛇矛矛尖便如同毒蛇吐信，寻甲缝、手腕这些薄弱之处突刺。缠斗之时，他尚且能分出一丝余光，扫视身后己方骑军的阵列动静，心中时刻记挂着两万将士的安危，并非眼中只有眼前敌手一人。

    两骑在漫天飞扬的黄土尘雾之中来回盘旋游走。错镫交锋之时二人相距不过数尺，盔缨被疾风吹得狂舞摆动，火星一簇簇接连迸溅在坚硬滩土之上。盔下滚滚热汗顺着二人下颌滚落，浸透内衬战衣。两匹战马大口喘息，白沫顺着马口滴滴坠落在脚下。

    几番往复厮杀，彼此都寻不出一击制胜的破绽。霍去病几番猛冲，戟刃数次擦过卫青肩甲，刮出一道道深深划痕，甲叶碎片飞溅落地；卫青也抓住机会，矛尖狠狠戳向霍去病马颈，幸得战马偏头躲闪，矛锋只划开马颈表层护甲，惊得那匹战马人立长嘶。

    周遭便是数万大军绞杀的战场，不断有受创惊马、乱兵溃卒冲到二人交手近处。霍去病心神大半凝注在卫青身上，遇有亡命北凌骑士贸然冲来，长戟随手一横横扫，便将来人逼退；卫青一边接下霍去病连绵不绝的攻势，目光飞快扫过四周，望见己方阵脚隐隐已有动荡，心底沉重更添几分。

    这一番阵前双将死斗，耗去整场战事六成的时光。卫青眼见单凭斗将难以快速击溃对手，抬手猛地挥动令旗。

    呜呜——！！

    凄厉号角骤然响彻河滩！

    潜藏在荒土岗、河湾洼地的八千北凌伏兵齐声呐喊，自隐蔽之处汹涌冲杀而出，与正面一万两千北凌主力合兵一处。两万北凌铁骑压低身躯，长矛前指，万千马蹄同时踩踏大地，震得整片旷野隆隆震颤，尘土腾空蔽日，向着西曜军阵发起雷霆万钧的骑兵总冲锋。

    “举戟结阵！两翼向外舒展！稳住阵线！”

    霍去病帐下将领厉声嘶吼传下号令。八千北疆老兵居于阵中核心，骑阵紧紧收拢，长戟斜架在前，马身半侧，硬扛北凌正面汹涌冲击；一万两千两翼骑兵向外迂回铺开，打算包抄北凌大军两侧。

    轰！！

    两股钢铁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！【骑兵混战占四成篇幅】

    冲在最前排的战马狠狠相撞，血肉骨骼碎裂之声混着金铁交鸣响彻旷野。有的战马胸膛被长矛洞穿，痛得仰天凄厉长嘶，四蹄一软轰然重重栽倒。背上骑士来不及纵身跳落，随着沉重马躯狠狠摔砸在板结的滩地，当场便被后方奔腾不息的铁蹄践踏。

    无数骑士兵刃相交，钢刀劈砍甲胄迸出串串火花；长矛刺穿敌人胸膛，伤者惨叫着被巨大冲击力掀离马鞍，双手胡乱挥舞，重重坠落在人马混战的尘泥之间。不少战马被利刃砍开马腹，剧痛之下彻底惊狂，双目赤红，不听骑手缰绳约束，在两军阵中横冲直撞，把完整队列冲得七零八落。骑手拼命勒紧缰绳也压制不住疯马，转瞬便被对面骑士一刀劈落鞍桥。

    坠马的骑兵有的挣扎着想爬起身，脚下滩地到处都是奔踏的马蹄，许多人刚撑起半个身子，便被践踏倒地，再也无法站起。尚在马上的骑士，一边死死控住躁动不安的惊马，一边挥刃互搏。长矛折断便抽环首刀，刀卷刃便抡起兵器残柄狠砸，到处都是以命相搏的厮杀。鲜血一遍又一遍浇洒在干硬黄土，大片大片滩地被浸成暗褐。士卒嘶吼、战马悲鸣、甲胄破碎的脆响，搅成一片人间修罗场。

    北凌骑兵前赴后继反复猛冲，一波倒下，后队踏着袍泽尸骸继续向前扑杀；西曜北疆老兵拼死硬抗，两翼骑军不断挤压北凌的侧翼。厮杀一刻不停，人马尸体层层堆叠，河滩上到处都是断矛、碎甲、脱落的马具。

    西曜骑士同样成片倒下，北疆老兵纵然悍勇，也挡不住北凌决死冲锋。一轮轮对冲血战下来，西曜两万铁骑折损一万，遍地都是西曜骑兵的伤兵与尸身，活下来的将士也大多带伤，人马俱已疲惫不堪。

    乱军漩涡之中，卫青与霍去病依旧缠斗不休。身旁不断有战马轰然倒地，骑士纷纷坠落。卫青眼角余光把战场尽收眼底：自己麾下两万北凌骑士成片成片倒下，一波波悍不畏死的冲锋，始终无法撕裂西曜坚稳的骑阵，北凌人马伤亡已经超过九成。

    不是卫青武艺不敌霍去病，而是全军损耗已经到了濒临覆灭的境地，再继续恋战，北凌这最后一支铁骑便要尽数埋葬于此地。

    卫青拼尽浑身气力，一记猛矛奋力向外撑开霍去病的长戟，扯开两骑之间搏杀的距离。

    “全军突围！”

    喝令穿透漫天厮杀。残存北凌骑士拼死向内聚拢，兵刃朝外，硬生生撞开西曜军阵的一道缺口。大批北凌将士在奔逃途中接连倒下，一路浴血奔杀。待到奋力冲出这片修罗沙场，两万北凌铁骑，仅仅余下两千满身血污的残骑，护卫着卫青向着玄朔方向疾驰撤退。

    霍去病勒马驻立于尸骸遍地的滩头，望着北凌残兵远去扬起的滚滚烟尘，眼见自家麾下也是伤亡惨重，便没有下令全军穷追。

    奔逃路上，卫青勒马短暂顿住，回过头望向满目疮痍的西漠河滩，慨然长叹，声音裹在呼啸的旷野长风之中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你们西曜短短数载，竟培养出这般骁勇善战的铁骑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卫青不再停留，催动胯下战马。两千残骑踏着暮色，向着玄朔城门拼死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