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常规的行军路线,队伍应该自吴郡出发,沿长江西进,经京口、芜湖至柴桑(以上是孙策控制区),再由柴桑、彭泽、湖口至沙羡(柴桑以下是荆州刘表控制区),再由沙羡沿长江南支西行,入洞庭湖水口(城陵矶)。
但孙策为了和周瑜碰个面,行军十日后,队伍转向至长江边上的寻阳城(湖北黄梅)。
古寻阳坐落于如今湖北黄梅西南之地,地处荆扬两州交界要冲,北倚大别山余脉,南临长江天险,东接彭蠡泽水网,水陆通达、四通八达,既是南北商旅往来的必经要道,也是兵家暗中觊觎的战略节点。
此地隶属庐江郡,接壤淮南,紧邻巢湖流域,局势错综复杂,牵扯多方势力,看似平静无波,实则暗流汹涌。
城池依山傍江而建,城墙厚重古朴,城门规整肃立,城中商旅往来、行人络绎,既有乱世难得的烟火气息,又有边境城池独有的紧绷肃穆。
队伍缓缓停驻城下,车马停歇、甲兵列阵,尚未等孙策传令入城接洽,一道清瘦挺拔的白衣身影从城内快步迎出,一身素色布衣纤尘不染,在满身戎甲的军士间,显得清雅脱俗、格格不入。
少年行至阵前,对马背上的孙策一拱手,温文有礼:“晚辈陆绩,见过孙将军!见过诸位!”
孙策一怔,闪过几分意外,随即翻身下马,“咦?公纪?怎会是你?你怎会在此处等候?”
陆绩直起身形,眉眼沉静,带着几分肃穆与怅然,轻声作答:“回将军,六月十七,是先父故去的三周年忌日。”
孙策闻言,心头一沉,无声长叹,伸手扶起陆绩。望着眼前气质温雅的少年,三年前的庐江围城旧事,瞬间翻涌心头,愧疚之感油然而生。
陆绩乃前庐江太守陆康的幼子。陆康出身江东陆氏名门,世代书香、忠贞汉室,为官清廉、爱民如子,镇守庐江多年,深得百姓爱戴、士林敬重。
三年前,孙策根基未稳、羽翼未丰,为讨回先父孙坚被袁术截留的三千核心老部曲,万般无奈下,只能暂时依附袁术,听其号令。
那时的袁术,野心勃勃图谋淮南,忌惮陆康忠于汉室不肯依附,便强行下令孙策围困庐江,逼迫陆康归顺。一场围城苦战,旷日持久,死伤惨重。庐江孤城被围,粮草断绝,外援不至,城中百姓、将士困顿流离,陆康年迈忧愤、积劳成疾,最终病逝城中,陆氏族人诸多子弟、家眷,或是战死城头,或是染病离世,或是流离殒命,陆家一族惨遭重创、几近凋零。
此战过后,孙策心中愧疚难安。他深知陆康忠君爱民并无过错,虽说乱世身不由己、各为其主,终究是自己亲手酿成陆家惨剧。
故而战事平息之后,他不惜耗费财力人力,厚葬陆康及殉难的陆氏族人,妥善安置陆家遗孤。
这三年来,他一直悉心照拂陆绩、陆逊叔侄二人。二人隐居吴郡潜心读书、修习学识,孙策从未间断体恤照料,四季衣物、米面财粮、日用所需,年年按时送去,从不短缺。但凡自己行军在外、军务繁忙,无暇亲自探望安抚,便托付吴老夫人与夫人代为慰问关照,护叔侄二人安稳成长,静心治学。
也正因这份经年不变的照拂与坦诚,孙陆两家虽有昔日围城旧怨,却从未心生隔阂、彼此仇视,反倒常年走动、联络频繁,交情远超寻常世家与诸侯部属的关系。
陆绩抬眼望向神色温和、眼中含愧的孙策,语气平静沉稳,不卑不亢,径直道出紧急军情:“将军,伯言近日探得一桩紧要隐秘,唯恐延误军机、酿成大祸,便即刻赶来寻阳当面报知周校尉。
周校尉、吕都尉与伯言连夜商议研判,判定此事凶险万分、关乎淮南大局,已于两个时辰前,亲率城中精锐赶赴居巢伺机而动。如今寻阳城由我留守,专候将军到来。”
孙策神色一凛,收敛心中怅然,沉声追问:“何等急事,值得公瑾、子明、伯言三人联袂出动、星夜驰援居巢?是关乎人命安危,还是城池得失?”
“皆是,且远超于此。”陆绩微微颔首,缓缓道出隐秘,“伯言近日探查得知,有一名郭姓行商,悄然潜入庐江地界,隐秘拜见了刘子扬刘晔。”
“刘子扬乃光武后裔、汉室名门,出身正统,素来清高,平日不屑与游走牟利的市井商户私下交集。这般人物,突然密见陌生行商,实在反常蹊跷。”
“伯言心思缜密,察觉异样后,即刻暗中派人尾随刺探,深挖这名郭姓行商的底细来历,最终查到蛛丝马迹,此人极大概率来自颍川郭家,并非寻常游走牟利的商贾。”
“除此之外,淮南宗帅郑宝,素来强势割据、称霸一方,此前强行逼迫刘晔出任自己的长史,掌控巢湖周边部曲,割据淮南沃土。”陆绩语气愈发凝重,“两件事两两串联,彼此印证,伯言大胆研判,曹贼势力极有可能暗中布局,意图借刘晔之手,离间淮南宗帅、吞并巢湖沃土,进而抢占淮南,将这片战略要地彻底纳入曹氏掌控之中!”
话音稍顿,陆绩道出最关键的时机节点:“更为凑巧的是,今日便是宗帅郑宝的四十整寿生辰!”
孙策心中了然。
郑宝大寿,必然大摆宴席,全城上下戒备松弛、人心浮动,正是夺权发难的最佳时机。
刘晔身负汉室名望、心怀大局,素来厌恶郑宝割据祸民、野蛮霸道,又被郑宝胁迫多年、身不由己。此番颍川郭氏来人密会,定然是带来曹操许诺,只要刘晔出手诛杀郑宝、平定淮南乱象,便可将巢湖、淮南当作投名状拱手献给曹操。
一旦计划得逞,曹操便可兵不血刃拿下淮南、坐拥巢湖天险,势力直抵长江北岸,彻底压制江东门户,日后南下渡江、吞并江东,便是大势所趋。
周瑜、吕蒙、陆逊皆是当世聪慧、眼光毒辣之人,一眼便看穿曹氏阴谋与刘晔算计。故而三人不敢耽搁片刻,连夜率领精锐奔赴居巢,联合居巢守军,悄然布下天罗地网,只待刘晔诛杀郑宝、淮南内乱四起之时,便果断出手,黄雀在后,一举平定淮南乱象,截下这片战略要地,断绝曹操南下的绝佳契机。
孙策定定望着身前一袭素白衣衫的陆绩,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他纤细脖颈间那根细细的素色麻绳上。麻绳质朴无华、微微磨损,是少年常年佩戴、遥祭亡父的信物,无声诉说着三年来的思念。
乱世浮沉、恩怨纠缠,昔日父辈沙场死敌,如今后辈倾心相助、倾力辅佐。孙策心中百感交集,沉默良久,才轻声开口,问出心中疑惑:“公纪,你与伯言叔侄,为何甘愿倾力助我?昔日庐江旧怨,你二人从未记恨于心吗?”
陆绩缓缓抬头,眼眸干净纯粹。
“将军,先父之死,当真怪不得你。”少年语气平和通透,释然坦荡,“先父身为汉臣,食君之禄、忠君之事,固守城池、尽臣之本分;将军受制于袁术、身为人臣,为主公效命、沙场征伐,亦是尽人之忠义。乱世纷争、各为其主,两军对垒、生死由命,沙场之上争输赢、定存亡,本就是乱世常态,何来私怨、何来对错?”
“这些年来,大汉天下分崩离析、战火不休。”陆绩目光望向远方连绵山河,眼中藏着悲悯,“诸侯割据、群雄逐鹿,世人皆在抢土地、抢人口、抢钱粮、抢珍宝,更有枭雄劫持幼帝、操控朝堂,挟天子以令诸侯,视天下苍生为草芥,视汉室礼法为虚设。”
“可纵观天下诸侯,唯有将军一人,始终坚守本心、恪守承诺。”他转头直视孙策,语气坚定、字字铿锵,“自将军立足江东以来,始终恪守‘行商二十税一、土地五税一’的税制,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对待世家大户、官府官吏、寻常百姓,一视同仁,不分尊卑,不偏不倚。乱世之中,诸侯皆轻贱读书人、压榨贫苦百姓,唯有将军,敬重士林、善待寒门、体恤万民,把读书人当人,把老百姓当人!”
“古言语,得人心者得天下,守天下者得人心。”少年声音清亮,掷地有声,落进众人耳中,“将军如今虽未一统山河,未定天下基业,却早已心怀万民、践行王道,行守天下之实、安乱世之民。我与伯言,甘愿追随将军麾下,只求助将军扫平乱世,还天下苍生一份安宁,还四海山河一份太平!”
一番通透恳切、格局宏大的言论,堂堂正正,掷地有声,听得在场众人心神震动。
翁元九、蒋钦、凌统等少年彼此对视,面面相觑。读书人果然厉害!
下集:守天下者得人心(4)
本文每页显示
5000字 共
91页 当前第
89页
目录 上一页 ← 89/91 →
下一页 加入书签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