翁元九绕过老宅,快步穿行林间小路,不多时便抵达后山道观。抬眼望去,参天古槐郁郁葱葱、华盖如伞,浓密树荫遮蔽烈日。萨丫子慵懒盘踞在一段粗壮枝杈上,正埋头啃食一块黑乎乎、油亮亮的不知名肉食,吃得满嘴流油、津津有味。
翁元九将黄金瓜向上一抛,萨丫子随手接住,咧嘴一笑,一边啃肉,一边吃瓜,左右开弓,好不自在。
“萨叔叔,你切莫胡乱吃这些杂肉。”翁元九仰头叮嘱,带着几分关切,“你身上旧伤尚未痊愈,乱吃油腻荤腥,小心肠胃不适,耽误恢复。”
“嘿嘿,小酒你不懂其中妙处。昔日我家大人曾言,腊肉置于火灰之中慢慢焖烤,烟火入味、肉质酥烂,乃是世间极致美味。今日我随手一试,果真名不虚传,你要不要也来上一口?”
翁元九连忙摇头拒绝。如今他已是江东少年亲卫队率,身居其职,算是真正的少年将领,一言一行皆要以身作则,必须注重自身形象,万万不能再如往日一般不拘小节。
他静静立在树下,暗自思忖练兵之法。昔日几位叔伯整治新兵,向来有固定章法。
其一,展露本事、树立威信;
其二,敲打众人、立下下马威;
其三,指点武学、规整根基;
其四,亲和相待、打成一片。
其五……其五是什么来着?
思绪流转间,烈日高悬天际,天光灼灼,热风微拂。翁元九缓缓闭上双眼,身子如垂柳临风,不偏不倚、不丁不八,气息内敛,沉静肃穆。
不多时,一道道少年身影自各处小路穿梭而来,步履轻捷,静默无声,井然有序地在翁元九身前空旷地列队肃立。
八十余名少年,无人喧哗、无人嬉闹,人人身姿挺拔、肃然待命,军纪初显,气势初成。
片刻后,蒋钦快步赶来,立于队前默默清点人数,确认无误后,即刻小跑上前,立定在翁元九身前,抬手敲胸行礼,朗声大喝:“队率!八十三名少年亲卫队员前来报道!请队率训示!”
翁元九缓缓睁开眼,目光扫过全场,将八十三名少年的神色身姿收入眼里。眼前一张张青涩面孔,皆是年少热血、眼中有光,个个皆是乱世之中挣扎成长、渴望建功的少年儿郎。
“蒋副队归队。”翁元九语气沉稳,不怒自威。
待蒋钦归列,翁元九方才朗声开口,声音清亮有力,落入每一名少年耳中。
“诸位兄弟,今日你我初见,你们不识我,我亦不识你们。但自此往后,你我同列一队、共属亲卫,沙场上、乱世中,便是生死相依、祸福与共的骨肉兄弟,唯有彼此熟知、同心同德,方能立足乱世、护佑彼此。”
“我名翁元九,来自慈溪观海卫。我不知道孙将军为何一眼看中我,破格授我队率之职,但我的心中明明白白,我日后要为将军做些什么、为江东守些什么、为百姓护些什么。”
“你我众人,皆是十余岁少年,筋骨未长成,气力未充沛。若是直面壮年精锐,正面硬拼、殊死搏杀,将军定然万分不舍。”
“这便是将军多年以来,迟迟不肯将诸位纳入亲卫、不肯让诸位早早上阵的缘由。我们不是沙场厮杀的现成利刃,而是将军亲手栽种、悉心培育的种子,是江东未来的希望,是乱世之中正在破土发芽、蓄势生长的新生力量!”
“今日,我在此立誓!”他目光锐利、意气风发, “我愿与诸位兄弟一道,为将军打造一支令四方震颤、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精锐亲卫!一支无所不能、无所畏惧的特殊部队!”
“他日但有军令,我等必勇往直前!诛杀该杀之敌!抢占战略要地、平定割据宗贼、护佑江东百姓!让地方豪强不敢肆意欺凌父老,让北方胡虏强敌,终生不敢跨越长江一步!”
“今日我不多言空话、不立虚誓。我先展露我之所能,日后诸位各展所长,尽数告知彼此本事。你我同心协力、快速成长!未来的乱世沙场,终将由你我少年人亲手主宰!”
翁元九身子一动,脚下发力、原地腾空,身形轻盈跃起,凌空翻转一个利落筋斗,伸手攀住一段槐树岔枝。
借力微微一荡,身形轻巧翻转、凌空借力,双脚猛然用力蹬向树干,原本团缩的身子瞬间舒展,顺着山势化作一道优美的抛物线,朝着前方悬崖斜飞而出。
在众人惊呼间,只见他身形飘然贴紧崖壁,四肢灵活舒展,如同壁虎游墙、灵猿攀山,紧贴陡峭险峻的崖壁飞速向上攀爬,迅捷无比,转瞬间,便顺着悬崖峭壁攀升而上,消失在崖顶云雾之间。
刹那间,崖下寂静一瞬,随即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喝彩声。八十三名少年士卒看得目瞪口呆、心神震撼,忍不住放声欢呼、拍手叫好。
村落的百姓闻声赶来,纷纷啧啧称奇赞叹。众少年仰头盯着陡峭悬崖,满心敬畏,心里皆是疑惑不解。崖壁光秃秃的,无借力之处,翁队率究竟是怎么做到的?这般身手,简直匪夷所思!
喧闹间,孙尚香攥着裙摆匆匆一路小跑赶来,挤进人群中踮脚张望,一把揪住从身后缓步赶回的翁元九,满脸好奇,急切追问:“怎么了?怎么了?短头发哥哥,他们都在欢呼什么?方才发生何事了?”
翁元九眉眼含笑,只静静看着她,并不作答。孙尚香见状撇撇嘴,满心好奇得不到解答,也不纠缠,朝三小姐立身的方向快步跑去,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:“三姐姐!三姐姐!你们这边到底发生什么事啦!”
三小姐闻声转身,抬眼望去,忽然看见立在人群外那笑意盈盈的翁元九,捂住嘴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张奋亦是满脸难以置信,抬手指着翁元九,神色错愕、语无伦次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方才明明飞身坠崖、攀山而上,怎么会从山下而出?!”
在场所有少年人、围观百姓,此刻都看清了翁元九的身影,再度爆发出震天喝彩,所有人都顾不上列队肃立,纷纷围拢上来。
蒋钦大步上前,开怀大笑。这般身法、这般身手,简直神乎其技!有这般厉害的队率领队,少年亲卫何愁不强,江东何愁不兴!
在众人喧闹惊叹之际,翁元九快步上前,主动拉住一旁尚且失神的张奋,“张校尉!你实在太厉害了!仅凭数根竹筒串联排布,便能引水上山、疏导水流,解决旱季缺水难题,这般本事,实在令人折服!”
“此术定然暗藏玄妙原理,莫非便是世间传闻的虹吸之效?你是如何将竹筒中的空气排空的?是怎么引水逆流而上的?这般巧思妙法,实在新奇有趣!我今日暂无闲暇细问,稍后你一定要细细讲与我听!”
一番真诚夸赞与求教,瞬间将全场目光尽数引到张奋身上,张奋从错愕失神中回过神来,一时间忘了纠结,只顾着心中激荡。
......
次日,天光破晓,孙策一行人准备动身赶赴洞庭湖。
乱世行路,山河飘摇、前路未知,没有人能笃定此番远行何时归来。寻常一场短暂离别,或许便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,一去便是永诀。
山道上,马队肃立、整装待发。蔡邕立于道旁,望着即将远行的孙策、翁元九众人,心中满是不舍与牵挂,年岁苍老,心绪动容,两行老泪缓缓滑落。
晨风微凉,吹动老者衣袂白发,他望着远行车马,低声吟诵,字句沧桑,满含离愁:
“燕燕于飞,差池其羽。
之子于归,远送于野……
瞻望弗及,泣涕如雨……”
苍凉古老的诗句,道尽乱世离别之苦、相送之悲,满是怅然与不舍。
正当离愁渐浓之时,几声清脆嬉笑突然响起,瞬间打破满眼离愁。
“嘻嘻嘻!”“哈哈哈!”
沉浸在感伤离别中的蔡邕,骤然被笑声惊醒,心头微恼,正欲开口嗔怪,可顺着二女的目光望去,视线落在整装待发的马队末尾,一时竟也忍不住觉得几分可笑。
整齐肃然的行军马队首尾相接,气势规整,人人身姿挺拔,仪态肃穆,唯独队尾画风迥异。
萨丫子立在马背上,迎风而立,衣袂翻飞,悠然自得。反观翁元九,此刻没了昨日练兵的沉稳飒爽。紧紧攥住马鬃,身形紧绷、全身僵硬,一脸紧张局促。身下的战马是久经沙场、性情刚烈的纯种战马,感知到背上之人的紧张慌乱,顿时躁动不安,不停摇头甩尾想要将翁元九颠簸下马。
一人一马较着劲,僵持不下,场面滑稽又窘迫。蒋钦见状,连忙下马飞奔而来,伸手搂住躁动的马首,轻声劝慰。
稳住马匹后,他抬头看向僵硬紧张的翁元九,忍不住失笑。
“队率放松,放宽心神,切莫太过紧张。你越是紧绷较劲,马儿越是感知不安、躁动难驯。昨日你还说自幼会骑马,怎的今日这般生疏?”
翁元九老脸通红,尴尬一笑。
他的确会骑马,昔日游历草原时,曾骑过温顺乖巧的蒙古牧马,闲散游玩,悠然代步,自然轻松自在。可草原游玩的温顺坐骑,怎能与眼前这些久经沙场、通人性、有烈性的战马相提并论?闲散游玩的松弛骑行,又怎能比得上策马奔驰的严苛凶险?
二者天差地别。昨日大话犹在耳畔,今日便当众出糗,实在窘迫。
翁元九勉强稳住心神,尬笑道:“许久未曾骑马,已然生疏,一时拿捏不住分寸。无妨,我再试试便可找回手感。”
下集:守天下者得人心(3)
本文每页显示
5000字 共
91页 当前第
88页
目录 上一页 ← 88/91 →
下一页 加入书签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