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舜回到鸿胪客馆时,天色已经擦黑,馆舍里点起了灯。
兴许是御楼献俘的大典已经走完,禁军对这处客馆的看顾,松了几分,不再像先前那样,连他身边的人,都要隔离开来。
唐舜一进院子,便瞧见道满、道半和田稚主仆,都在堂屋里头候着,唯独不见朴不起,想来是宫里有人来传,他已经回宫复命去了。
几个人见他回来,连忙起身相迎,脸上却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忧色。
这客馆里头,还住着几旁入京的臣僚,方才堂中用饭,与田稚几人彼此已经照过面、搭过话。
是以田稚四人已经知晓今日之事。
那几位官员说起今日御楼上的事,一个个摇头咂舌。
只道北庭来的这位年轻节帅,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半句不肯称颂新皇,把功劳尽数推到先帝身上。
这等行径,无异于在天子眼皮底下,伸手去捋虎须。
“节帅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道满性子胆小,先凑上前来,那张瘦脸上满是焦灼,“馆里的几位大人,都在私下议论,说节帅今日,竟不给新皇留半分脸面,这……这往后可如何是好。”
他身旁的道半,也收了往日那副嬉皮笑脸,只把一颗油亮的光头,挠了又挠,闷声开口:
“是啊节帅,俺们几个,一下午都提着心,就怕宫里,忽然就打发人来拿人。”
唐舜听着这一肚子的担忧,没有立刻分辩,反倒哑然失笑,把目光转向一旁,正端着茶盏的田稚。
“田公子,你也这么认为么?”
田稚放下茶盏,眼里浮起一丝笑意,从容应道:“自然不是。”
“节帅今日,看着是糊涂,把新皇得罪了个干净,实则,是给自己谋下了一道救命的符。”
“经此一事,新皇反倒不好轻易动节帅了。”
堂中几人闻言,皆是一惑,齐齐看向他。
“你们不是文人,不晓得‘礼法’二字,在文人心中,究竟有多重的分量。”
田稚也不藏着,慢条斯理地,把这一层道理,摊了开来:
“节帅今日,据实而答,破王庭是去年,夺王旗是上月,桩桩件件,都在先帝在位之时,这一番话,字字合乎礼法,没有半分错处可挑。”
“可若是节帅当真听了新皇的暗示,转过身,便把这两桩功劳,按在新皇头上,那才是落进了圈套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清亮,“到了明日朝会,那帮文官,立时便能寻出名目来弹劾,或说节帅僭越,或说节帅不法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”
“新皇再借着文人手里的刀,把节帅杀了,自己反倒摘得干干净净,半点不沾容人之污。”
“如今节帅据实而言,反倒博了文人的好感,他们既挑不出错,便不会轻易开口弹劾,皇帝也就无从下手治罪。”
“起码眼下这一道关,是安稳过去了。”
一席话说得堂中众人,将信将疑,紧锁的眉头,却都松了几分。
“只是,好感归好感,节帅心里,还得有另一层计较。”
田稚话锋一转,神色郑重起来,“在那帮士族眼里,节帅得了他们的好感,至多,便是有了资格,做他们局中的一枚棋子。”
“节帅可万万不能,因这一时的好感,便将满朝文人,引为知己,那便是错看了人心,自取其辱。”
“再者,士族之官,与寒门之官,又不相同,节帅可以重寒门,却要防士族,这便是文人与文人之间的区别。”
唐舜听得微微颔首,“田公子便是士族,士族自然最懂士族,田公子说的,我信。”
“明日一早,皇帝让我去入宫参加朝会,他要封赏于我。”
“封赏?”
田稚略一思忖,“依我看,无非是封官与捧杀两路,明面上抬举节帅,给一个清贵的高衔,实则,是要把节帅,留在这长安城里,慢慢地看顾起来。”
唐舜点头,叹道:“正是如此,我若想回北庭,怕是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他望着田稚,忽地话锋一转:
“倒是田公子,本就不该卷进这趟浑水,长安水深,公子若能早些脱身,才是上策。”
“待到明日,我寻个由头,替公子求一求,让公子离开长安,你看如何?”
此话一出,道满和道半二人,一个劲朝着唐舜使眼色。
唐舜面露疑惑。
“那倒不必节帅费心。”
田稚笑着摆了摆手,“我在长安,也有几位旧日好友,可暂作依托。”
“况且眼下长安许进不许出,封得铁桶一般,便是节帅开口,恐怕也未必放得了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,神色间,添了几分无奈:“再者说,便是放我走,我主仆二人,身无分文,连出长安的盘缠,都凑不出来。”
唐舜闻言,脸上掠过一丝尴尬,应道:“明日朝会,我若真有封赏,便先替公子,把这份盘缠备下。”
田稚眯起眼,笑眯眯地,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,“不急,不急。”
“怎么不急?”
一旁的青辞,早就憋不住了,这会儿把脸一垮,叫苦出声,“少爷,咱们路上都快饿死了,你还说不急。”
他索性扳着指头,算起了账,一张小脸上满是精打细算:“咱们从齐地出来,盘缠本就不多,一路上又要打尖、又要住店,早见了底。”
青辞说着,把眼睛,亮晶晶地看向唐舜:“节帅方才说,明日有了封赏,便替我们备盘缠,这话,节帅可千万记牢。”
“我看节帅是做大事的人,断不会哄我们这两个穷酸。”
那一副又怕赖账、又要奉承的模样,惹得堂中众人,都笑了起来,连道满面上的忧色,也淡了几分。
田稚被他逗得失笑,起身整了整衣襟,朝唐舜拱手:
“节帅一路辛苦,还未用饭,不如先吃着,我回房,去看几页书。”
说罢,便带着还在嘟囔的青辞,退出了堂屋。
道满、道半见话已说完,也识趣地,要跟着退下。
堂中,灯火幽幽,唐舜脸上的笑意,却在众人转身的那一刻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没有叫住田稚,反倒抬起眼,目光沉沉地,落在了道满、道半,这两个道士的背影上。
“站着。”
“你们两个,没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二人脚步一僵,顿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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