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灯火幽幽,道满、道半二人背对着他,脚步僵在原地,后脊梁上一点点泛起凉意。
唐舜也不叫他们坐,抬眼问他们:
“你两个方才在底下,一个劲地使眼色、眉来眼去,是不是有一肚子的话,要背着田公子说?”
“你二人若有什么瞒着我的勾当,趁早自己交代,省得我日后查出来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这一番话半真半假,唬得道满那副瘦竹竿的身子,先抖了一抖。
道满转过身来,一张苦脸皱成一团,双手连连摆动,结结巴巴地分辩:
“节、节帅明鉴,我们师兄弟二人,哪里有什么瞒着节帅的勾当?”
道半也跟着回身,那颗油亮的光头上,竟叫汗沁出一层薄光,他咧着嘴讪讪地笑:
“是啊节帅,我们这一路上吃节帅的、喝节帅的,感激还来不及,岂敢起什么歪心思。”
唐舜瞧着这两张写满无辜的脸,心里暗笑,面上却愈发沉了下去。
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提醒着:“田公子本是要南下的,你们可还记得这桩事?”
“南下”两个字一出口,二人脸上的茫然先是一滞,随即像是被人点醒了一般,两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。
道半一拍大腿,那张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惧色,反倒堆起了邀功的笑:
“嗨呀,节帅说的原来是这桩事,你瞧我这脑子,方才竟没往那儿想。”
道满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拍着胸口凑上前来,脸上的苦相换成了与有荣焉:
“这一桩可不是我们夸口,那田公子没能下成南、走投无路,这才跟随节帅到长安,正是我们师兄弟二人的手笔。”
唐舜听得眉峰一挑,便叫他们:“仔细说说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得了这句话,道半立时来了精神,他往堂中一站,手舞足蹈地,把那一日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开来。
“节帅是没瞧见,那一日我们先探明了,田公子主仆就歇在驿站的楼上,我师兄在窗外头守着,我就把那味‘软筋散’,顺着窗缝,轻轻地吹了进去。”
道半说得唾沫横飞,又讲那药的妙处:
“那药是我亲手配的,闻着甜丝丝的,又带点苦,最是不惹人起疑,没出半盏茶的工夫,里头主仆两个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,连喊都喊不出声。”
道满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,忍不住插嘴:“我们这才蒙了脸推门进去,那田公子睁着眼躺在地上,眼睁睁瞧着我们,把那一匣子金子、两匹好绢,还有那道公文,一样一样收进袋子。”
道半嘿嘿直乐,一脸的得意,又补上一句:“连他那双靴子,我都没给留下,我们师兄弟从头到尾没出半点声响,配合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。”
唐舜听着,起先还端着节帅的架子,听到后来也不由得被这两个活宝逗得失笑。
他想起田稚那副从容智计的模样,再想想此人竟也有过叫人迷倒在地、卷得精光的狼狈,心里头那点白日里的阴沉,散了大半。
唐舜忍着笑,又问二人:“你俩把人洗劫一空,那药物可会伤人身子?”
道半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一脸的正色:“节帅这话可就小瞧我们了,我这‘软筋散’分量拿捏得极准,只叫人软上两个时辰,醒了便好,不伤脾胃,不留后患。”
他又拍着胸脯,补上一句:“节帅又不是要他们命,自然不会下狠手。”
道满在一旁嘿嘿地笑,也跟着补了一句:“真要伤了人,田公子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,跟节帅论道么。”
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理直气壮,倒仿佛那夜半蒙面、迷烟劫财的勾当,是什么替天行道的义举。
唐舜瞧着这两张浑然不觉的脸,一时竟不知该骂还是该笑。
或许要怪,也只能怪他那一日没有时间过多搭理。
他忽地想起一事,身子微微前倾,又问道半:
“你方才说那药是你亲手配的,吹一阵风,便能叫人浑身发软、动弹不得,世上竟有这等药?”
道半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,一副身怀绝技的模样:
“节帅莫瞧我胖,我自幼跟着师父上山采药,什么《百草经》《千金方》,翻得滚瓜烂熟。”
“下药,正是我的看家本领!”
他说着,忽地把衣襟一撩,又将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解了下来,当着唐舜的面,哗啦一声,敞开了袋口:
“节帅请看,我这半生的家底,都在这一袋子里了。”
唐舜凑眼一瞧,不由得眼角一跳。
只见那布袋里头,密密麻麻,分门别类,塞着大大小小的纸包、瓷瓶、竹筒,每一样上头都贴着小小的纸条,写着名目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道半献宝似的,一样一样往外掏,嘴里还不停:
“节帅你瞧,这是‘软筋散’,迷烟的主料,这是‘蒙汗丸’,下在酒里,一碗放倒一条好汉,这是‘止痒散’,专治蚊虫叮咬,这是‘醒神香’,闻一闻提神醒脑。”
他掏着掏着,捏起一只画着鸳鸯的小瓷瓶,挤眉弄眼地递了过来:
“还有这个,唤作‘我爱一条柴’,节帅是明白人,这药的用处,我就不便细说了。”
唐舜的嘴角,控制不住地抽了一抽,问道,“那‘我爱一条柴’,听名字不伦不类,究竟是个什么路数?”
道半闻言,把那颗光头凑得近了些,压着嗓子,一脸神秘地讲:
“这药专叫人血脉贲张、情难自禁,往日里山下的纨绔子弟,为着这个,没少拿银子来求,我一则嫌烦,二则怕折了修行,等闲不肯轻易示人。”
唐舜听他把这等荒唐勾当,也讲得头头是道,只得捏着眉心问他:“你一个出家人,配这些药,就不怕道门祖师爷怪罪?”
道半却理直气壮,拍着肚子应道:“药本无善恶,善恶全在用药的人手里,刀能杀人,亦能护人,师父当年便是这么教的,我不过照着方子,一样一样配来备着。”
唐舜听得,竟一时寻不出话来驳他。
道半却越掏越来劲,又指着瓶瓶罐罐说:“这味是‘春风一度’,那味是‘玉女穿梭’,我这袋中的药,救人的、害人的、助兴的,样样齐全,保管用得上。”
唐舜望着那一桌子名目不堪的瓶瓶罐罐,又看了看道半那张一本正经的胖脸,只觉得……一阵无语。
他伸手捏了捏眉心,好容易才把那口气顺了过来,摆着手叫道半:
“赶紧收起来,这些个东西你自个儿藏严实些,莫要在这长安城里惹出祸端。”
道半应得痛快,手脚麻利地把药一一收回袋中。
一旁的道满见风头过了,这才赔着笑,又添了一句:“节帅有所不知,我们师兄弟虽头一回来长安,可也不是两眼一抹黑。”
唐舜侧过脸看他,问他这话怎么讲。
道满给道半使了个眼色。
道半嘿嘿笑着接口:“我们龙虎山上,还有个……形同师妹的师弟!”
听闻此话,唐舜更加糊涂了,“什么叫形同师妹的师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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