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在弦上,一触即发。
换了旁人,纵不当场腿软,脸色也得变上一变。
唐舜却立在原地,迎着那抵在眉心的箭尖,忽地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有半分惧色,反倒透出几分了然。
从武关那道关门在身后合死的那一刻起,唐舜便瞧明白了。
这个皇帝表面谦逊,口里念着兄友弟恭、君臣同心,实则是个心狠手辣的主。
不然也不会做出这种决定。
“回皇上。”唐舜开口,淡笑着回应,“并不满意。”
“哦?”赵淳眉峰一挑,弓弦又紧了一分,“献个俘让朕下不了台,而今死到临头,你还笑得出来?”
唐舜迎着他的目光,坦然应道,“因为,皇上不会动手。”
赵淳那双虎目眯了起来,箭尖仍稳稳抵着,没有半分晃动:“你倒说说,朕为何不能杀你?”
“臣是北庭的节帅,刚在御楼替朝廷献了俘、告了庙,转头便死在皇上的箭场里。”
唐舜不疾不徐,把那一场摆在明处的阳谋摊了开来,“这消息立马便会传遍长安,传遍九边。”
“到时候,天下人会怎么说?说新皇登基,头一桩事便是容不下一个念先皇旧恩的功臣,把人射死在宫里。”
“九边节镇又会怎么说?会不会兔死狐悲?”
“皇上要的是人心,是九边的归附,可臣这一死,皇上便再不得九边人心。”
“届时藩镇自立,人人自危,偌大的大乾,便要分崩离析。”
一番话,掷地有声,赵淳盯着他,那双虎目里神色变幻。
唐舜面色坦然,丝毫不避。
旁人都道他到了御前,只要肯低头、肯奉表,把功劳捧上去便能保命,可那只保得住一时。
今日他若俯首帖耳,自认是新皇的臣子,那么明日、后日,新皇要杀他便再无顾忌,只消一道诏书、一个罪名,干净利落。
反倒是他咬住先皇的恩德不放,当众不给新皇面子,才真正给自己挣出了一道护身符。
因为他这副“忠直”的模样,已经叫满城的文人、清流看在眼里,他若此刻死了,便是新皇不能容人,没有半分人主气象。
文人的笔,舆论的刀,自会铺天盖地压过来,赵淳若杀他,便是自掘坟墓。
这,便是他敢在御楼之下、箭锋之前挺直腰杆的底气。
一君一臣就这么对峙着,箭锋抵着眉心,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。
良久,赵淳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,那笑声震得场边的林木仿佛都在作响。
他手腕一松,那支羽箭离了弓弦,却没有射向唐舜,而是斜斜地钉进了旁边的立柱,箭尾嗡嗡直颤。
“好,好一个唐舜!”
赵淳把长弓随手丢给身后的内侍,大步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着,眼里既有几分欣赏,又有几分咬牙的意味:
“你很聪明,聪明到敢拿朕的名声、拿满城文人的嘴,来给自己当挡箭牌。”
他话锋一转,脸上的笑意却冷了下来:“可你也很愚蠢。”
“你今日是活下来了,朕也确实不能杀你,但你这副样子,朕更想杀你了。”
唐舜垂手而立,不卑不亢:“臣小命一条,死则死矣,却会让皇上,进退失据。”
赵淳闻言,转过身重新打量着他,眼里那点寒意深处,竟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他不得不承认,这年轻边帅把人心、把权谋、把他这位天子的心思,都算得明明白白。
“哈!”
赵淳笑了一声,负手转过身,望着场中那一排箭靶,沉默了片刻。
再开口时,语气已重新变得听不出喜怒,“朕自然不会杀你,你是有功之臣,朕还要封赏你。”
“你心里那点算盘,朕瞧得清清楚楚,你拿文人的嘴、朕的名声护住自己,料定朕不敢杀你。”
新皇脸上浮起一丝笑意,“朕也不瞒你,朕确实不会杀你。”
“节度使是没有品级的差遣,你这‘代’北庭节度大使,未经朝廷正授,名分上不过是个边镇自行推举、朝廷姑且认下的署理之官。”
他不紧不慢,一字字道来,“而今你又有献俘的大功,朕自然不会刻薄寡恩,叫功臣寒心。”
唐舜垂着的眼帘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。
他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,这皇帝既已明说不杀,那还能做什么?
放走?怕是不可能。
唐舜此举,已经明晃晃告诉眼前的新皇,他受的是先帝之恩,承的是先帝的情。
况且……
就算唐舜在这里认真投诚,把功夫全部做足了,去捧新皇的臭脚,难道就能走了?
那依旧是不可能的,有人装疯卖傻只为躲过一劫,也有人使尽浑身解数只为保命,再图来日。
帝王,是不会因为一个人话说得好听就会信任的。
唐舜正暗自掂量,赵淳却没有再往下说。
“今日,话便说到这儿。”
赵淳忽地摆了摆手,重新看回他,脸上那点寒意敛了个干净,换上一副意味深长的笑:
“你回去吧,明日一早,朝会之时,你再入宫。”
他往前逼近半步,声音压得低了些,却字字清晰:“届时,朕会大肆封赏于你。”
“至于封的是什么、赏的又是什么——”
赵淳盯着唐舜的眼睛,忽地笑了,“你且回去,好好猜上一猜。”
唐舜拱手应下,没有再多问,只把那满腹的疑云压在心底,在禁军的“护送”下转身退出了箭场。
身后,赵淳重新拿起了长弓,又一支羽箭搭上了弦,他望着那百步外的靶心,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宫墙之内,回廊曲折,唐舜跟着禁军出皇城后一路往鸿胪客馆去,脚下的青砖一块接一块,他心里的念头也一道接一道。
今日这一场,算是暂时保住性命。
明日的朝会,文武百官、九边耳目又要齐聚一堂,这君臣之间的第二场较量,只会比今日箭场更凶险。
唐舜抬眼望了望那压得极低的宫墙与天色,把那口气稳稳地沉在丹田,心里却已开始盘算明日该如何接招……
本文每页显示
5000字 共
397页 当前第
395页
目录 上一页 ← 395/397 →
下一页 加入书签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