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谕落下,禁军便上前把唐舜围在中间。
他本以为要被引去正殿,当着三省六部的面拜见新君。
可前头引路的内侍却拐了个弯,绕过含元殿的丹墀,一路往宫城后苑去。
唐舜心里微微一动,却没有出声,只跟着走。
越往深处,殿宇越少,林木渐密,青砖甬道扫得干干净净。
行不多时,前方豁然开朗,现出一片开阔的空地,四周立着垛口、箭靶,架着弓矢、长槊,竟是宫中的一处箭场。
这箭场与外头的森然仪仗又是两样气象。
地上铺着细沙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一侧立着成排的草靶、木靶,靶心早叫羽箭射得密密麻麻,尽是透甲的窟窿。
另一侧的兵器架上,长弓、角弓、长槊、横刀一应俱全,磨得雪亮。
场边连伺候的宫人都不多,只远远立着几个带刀的禁军,屏息凝神,显然这位天子在此处练箭时,不喜人近身。
场中立着一道魁梧的身影。
那人没有再穿献俘时的绛纱袍,只一身玄色窄袖武服,束着革带,足蹬乌皮靴,背对着他挽弓搭箭,瞄着百步外的箭靶。
唐舜立在场边,借着这个工夫,把这位新天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御楼之上隔着太远,只瞧得出个轮廓,此刻近在咫尺,才看得真切。
新皇年纪三十出头,身形极是高大,肩背宽厚,把那身武服撑得紧绷。
一张脸晒得黝黑,颧骨高耸,下颌一部短须,根根见肉。
一双臂膀虬结有力,虎口与指节上,尽是常年挽弓执槊磨出来的厚茧。
这哪里有半分深宫里养尊处优的天子模样,分明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军伍。
“皇上,北庭唐舜带到了。”引路的内侍躬身奏报。
那道身影却没有回头,也没有叫他免礼,只松开了弓弦。
嗖的一声,羽箭离弦,正中百步外的靶心,箭尾犹在嗡嗡震颤。
“来了?”
新皇乃是大乾赵氏嫡子,唤作赵淳。
赵淳随手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,语气随意得很,像招呼一个旧日同袍,“站着做什么,近前些,陪朕说说话。”
唐舜应了一声,迈步上前,却在数步之外停住,拱手而立。
赵淳便这么一边挽弓瞄着远处的靶子,一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他没有先问朝政,也没有提御楼上那桩叫人难堪的事,反倒先叹了一口气。
“朕的皇兄,你是认得的。”
他手腕一松,又是一箭离弦而去,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的沉痛,“鼎盛之年,前几日泛舟,落水受惊,高烧不退,竟就这么去了。”
“朕得到信儿连夜赶到宫中,终究还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”
赵淳放下弓,转过身来,那张黝黑的脸上竟真有几分悲戚之色:
“朕与皇兄一母同胞,自幼一处长大,他这一走,朕心里痛不欲生啊。”
“夜深人静时,朕一个人坐在这箭场里,想起从前的事,常常一夜无眠。”
唐舜垂着眼听这一番话,脸上不动声色,心里冷笑起来。
落水、高烧、驾崩,环环相扣,快得叫人来不及细想,这眼前的悲痛有几分是真、几分是假,他瞧不真切,却万万不信。
“可逝者已矣。”
赵淳话锋一转,重新弯弓搭箭,声音也沉稳下来,“皇兄走了,这大乾的江山却还得往下走。”
“百官要吃饭,九边要打仗,百姓要过日子,朕灵前即位,这一副担子沉甸甸地压在肩上,不可谓不重。”
他一箭射出,再度中靶,这才侧过脸来,目光落在唐舜身上,那目光里悲戚褪去,换上了几分上位者的殷切。
“朕把你从北庭叫来长安,为的便是这个。”
“你年轻,有本事,万里奔袭,阵夺王旗,是个能干事的,朕身边正缺你这样的人。”
赵淳的语气愈发恳切,“朕想着,你到了长安,能替朕分忧解难,君臣同心,把这千疮百孔的江山重新撑起来。”
“你且放心,朕不是那等刻薄功臣的君主。”
他又搭一箭,语气里添了几分画饼似的热络,“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,你若肯死心塌地替朕办事,这满朝的富贵,朕不会吝啬。”
“乃至于你麾下那些跟着你拼命的将士,出身、功名,朕也一力替他们成全。你是聪明人,这其中的轻重,自能掂量得清。”
唐舜垂手听着。
这一番话恩威并陈,先递上一块甜得发腻的糖,再把那层“君臣同心”的网悄悄张开,他若顺着应了,便是上了这条船。
场中静了片刻。
唐舜抬起头,迎着新皇的目光,没有顺着那台阶往下接,反倒拱了拱手,不疾不徐地开了口。
“皇上要臣分忧,臣万死不辞,只是臣有一事不解。”
“臣这一路,武关的关门在身后合死,随行的牙兵一百人尽数扣在关外,臣的身边前前后后都是禁军,明着护送,暗里押送。”
“臣斗胆问一句,若是这便是请,那当今天下,犯上作乱,谋逆为贼,便最多算是闹了。”
一句话,像一根针,轻轻巧巧把那层温情脉脉的窗纸戳破了。
周遭的内侍、禁军把头垂得更低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赵淳脸上的恳切一点一点淡了下去。
他没有立刻发作,只盯着唐舜看了片刻,忽地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,搭在弓上挽了个满弓。
下一瞬,那一支寒光闪闪的箭尖没有对着靶,而是直直地对准了唐舜的眉心。
二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,箭锋那一点寒星几乎要抵到他的眉骨上,叫人连那箭镞上的锋芒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赵淳就这么挽着弓,目光如鹰隼,方才的悲戚、恳切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伐之气。
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叫人透不过气的压迫。
“唐舜,这般死法,你可满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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