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楼之上,那道绛纱袍的身影,刚刚起身。
楼下的唐舜,却话锋一转,朗朗出声,把那一个字,清清楚楚,送进了每个人的耳中。
“但——”
周边一寂。
“破匈奴王庭,乃去年之战!”
“夺右贤王旗,乃上月之役!”
“凡此战功,皆先皇运筹帷幄,庙算于上;百官同心,扶持于下;将士用命,乃得效此微劳。”
唐舜重新抬眼,望定御楼,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:
“臣,不敢昧先皇之功,亦不敢移功于他!”
“谨具状,奏闻。”
一席话,不卑不亢,是标准的奏状,却唯独,没有半句,对楼上这位新天子的称颂。
广场之上,先是一静。
静得连仪仗的旗角,翻动的声响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御楼之上的绛纱袍身影,似乎僵了片刻,扶在御座扶手上的手,停在了那里。
这一静,只维持了短短一瞬。
紧接着,楼下的百官班列,便压不住了。
绯紫相间的朝臣,再顾不得什么朝堂的仪态,纷纷侧过身,压低了声音。
你问我,我问你,一片嗡嗡的嘈杂,像潮水一样,从广场两侧,漫了开来。
“听见了?他竟把功劳,全记到了先皇头上……”
“新皇就在楼上坐着,他半句‘陛下天威’,都不肯提!”
“这是当众不给皇上脸面啊。”
“荒唐,荒唐!献俘大典,自古便是君臣相得的盛事,哪有这样,把天恩往先帝身上推的?”
文臣班里,有人捋着胡须,连连摇头。
武将班中,也有人瞪大了眼,神色复杂。
谁也没料到,这一场本该顺理成章、君臣尽欢的大戏,会叫这个年轻边帅,硬生生,拐出这么一个,谁都想不到的弯来。
“话虽逆耳,可细想,他说的,也未尝不是实情。”
文臣班末,一个老臣,压低了声音,朝身边同僚道:“破王庭,确是去年,夺王旗,确是上月。”
“这两桩,都是先皇在位时的事,他若一口一个‘陛下天威’,反倒是指鹿为马,昧了良心。”
“老糊涂了,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同僚扯了他一把,“实情不实情的,是咱们这等臣子,能当众说的么?皇上要的,从来不是实情,是态度。”
“况且,全天下都知道实情,但,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!”
那文臣眯起眼睛,“北庭之藩,怕有二心。”
武将班里,几个带过兵的,却另有一番心思。
他们望着楼下那个立而不跪的身影,神色复杂,既有几分物伤其类的唏嘘,也有几分,说不出的佩服。
“万里奔袭,阵夺王旗,这等本事,京城里,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一个老将,低声叹道,“可惜,本事再大,也得先过了这一关。”
“如此说辞,如此作态……咱们的新皇,下不了台了。”
更有那等惯会揣摩上意的,早把目光,悄悄抬向御楼,觑着新皇的脸色。
他们在心里盘算着,这年轻边帅,究竟是当场触了霉头,还是另有转机。
诸道进奏官、蕃客那一班子,更是把耳朵,竖得笔直,将唐舜的每一个字,连同满朝的反应,都默默记在心里。
这等要紧的消息,来日长安城开,都是要驰驿报回各自节镇的。
仪仗之外,围观的百姓,也炸开了锅。
酒楼上那几个,先前还一口咬定,唐舜是来投诚表忠的公子哥儿,此刻,脸上的笃定,早僵住了。
他们互相对了个眼色,轻轻摇头,把声音,压得极低。
“怎会如此?怎会如此?”
“新皇就在楼上坐着,他一句新皇不提,还特意指名此乃先帝之功……”
一个锦衣公子,扇子一合,嘴角往下一撇,吐出四个字:
“此人,完了。”
“先前我还道,他是个识时务的,来捧新皇的场。”
旁边一个,叹了口气,“谁知,竟是个认死理的。”
“这满城的禁军,他都看不见么?当众拂逆,往后,还能有好果子吃?”
旁边几个读书人,也纷纷颔首,神色间,有惋惜的,有幸灾乐祸的,都觉得这年轻边帅,逞一时口舌,断了自己的活路。
人群里,却也有一两个老成些的,没有随声附和,只捻着胡须,若有所思。
旁人只当唐舜愚顽,他们却瞧出几分别样。
这人敢在刀架脖子时,仍把先皇二字,咬住不放,这份胆气与定力,岂是一个“完了”,能轻易说尽的。
百姓们窃窃私语,像一层压不住的潮水,低低漫开,却又被金吾卫的冷眼,逼了回去。
御楼之上,那道绛纱袍的身影站在原地,脸上瞧不出喜怒。
侍中、常侍,垂手而立,谁也不敢出声。
楼下的满朝文武,也都重新垂着眼,大气不敢出,只那一片,未尽的余响,仿佛还在广场上盘旋。
所有人都在看,唐舜也在赌。
他们都低着头,余光却瞥着御楼之上的新皇帝。
满朝文武,九边耳目,都在这广场上瞧着,若是当众发作,那是下下之策。
可万一皇帝真做了呢?
这一场御楼受俘,明面上,仪仗赫赫,功德圆满。
可唐舜这一番话,却像一块冰,砸进了沸水,叫这君臣之间,再没法,顺着那套“仗陛下天威”的旧话,往下走。
沉默,在御楼上下,压了许久。
谁都知道,接下来的一句话,是雷霆,还是雨露,全在楼上那位,一念之间。
终究,御座上的新皇,先动了。
他没有发作,也没有当场问罪,只是背负着手,直接下了御楼。
通事舍人得了命令,快步走到楼檐之下,面朝广场,扬声高喝,把那一道口谕,一字字,送了下来。
“皇上有命——”
“宣,代北庭节度使唐舜,入殿拜见!”
众目睽睽之下,唐舜闻言,心里稍微松了口气。
看来,这新帝虽然久掌兵事,却并非不通文政。
他也知道,此刻下不了台,不管是褒奖还是训斥,都显得言不由衷。
干脆冷处理。
有禁军押班引路,唐舜跟随他们,趋步入宫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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