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,吴二白终于起身告辞,到垂花门前忽然停下,回头深深看了这年轻人一眼,笑意没了,倒有几分打量:“小花,你这张嘴、这颗心,半点不输你爷爷。”
“您过奖。”
“只是太硬的东西,”他转着核桃往外走,声音飘过来,“容易折。”
解雨辰站在门里,目送那背影出了胡同口才淡淡开口,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:“折不折的,得先看谁来掰。”
吴二白无功而返,有人不肯罢手。
三天后入夜,解雨辰在偏厅对账,陈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压得低,带着迟疑:“当家的,门口来了位吴老板,说您认识,没递帖子。”
他笔尖一顿,墨点洇开一小团,随即恢复如常:“开正门,请。”
夜风卷着凉气灌进来。来人一身深色风衣,帽檐压得极低,进院才摘了帽子,露出那张无邪看了二十多年、此刻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——吴三省。
他背着手,先慢悠悠把院子打量一圈,目光从紫藤扫到铜缸,像在确认什么,才咧嘴一笑,热络得像自家长辈:“小花,多年没见,长成大人,出息了。”
“吴三叔。”解雨辰起身见礼,不冷不热,“您这位明面上的失踪人口,半夜登我的门,就不怕我报官?”
“你要报,早报了。”吴三省哈哈一笑,大剌剌坐下,自顾自倒茶,“你我两家什么交情,我还信不过你?”
他不绕弯子,喝了口茶便东一句西一句扯起解家旧事:说解九爷是九门里头一号聪明人,一盘棋能往后看十年;说解连环那一辈怎么在风里雨里撑住解家;又说些没头没尾的——解家老宅底下,还压着一样老九爷留下的东西,连连环都未必知道全貌。
每句话都说一半留一半,真里掺假,假里裹真,把话头悬在半空,像往水里撒饵,就等对面耐不住,问一句“什么东西”“什么旧案”。拿准了再沉稳的人,对自家祖上的秘辛总有几分压不住的好奇,只要开了口,话头就由不得他了。
解雨辰只是安静听着,听到兴头上还替他续了回茶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等对方说完,他才微微一笑:“三省叔,大半夜来,就为讲这些故事?”
“怎么,不好听?”
“好听。”他语气诚恳,“只是解家旧事我这些年翻了个遍,爷爷留的东西是什么,我心里有数。
他顿了顿,抬眼,笑意不达眼底:“您带实据来,我接着,还谢您;您来猜谜吊胃口——天不早了,您这身份多待一刻多一分险,我给您安排车?”
温温吞吞一番话,把所有话头全堵死了。
吴三省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,热络的笑一点点淡下去。他盯着解雨辰看了好一会儿,像头一回真正看清这晚辈——一肚子旧事、一鱼钩的饵,可这条鱼不光不咬钩,还隔着水把鱼钩都数明白了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放下茶盏起身,听不出是夸是叹,“九爷要知道解家出了你,棺材板都该笑活过来。”
走到门口,他脚步一顿,没回头,声音压低,终于露出点真东西:“小花,路是自己选的。有些门一旦关上,再想敲开,可就由不得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解雨辰立在廊下,灯影把影子拉得很长,字字清楚,“可解家的门关与不关,从来该由解家人自己说了算。”
吴三省背影一顿,没再言语,快步没入夜色。
院门关严,夜风穿廊,吹得藤叶沙沙响。解雨辰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,应酬的笑一点点卸干净,露出底下的倦色和冷意。沈知珩从偏厅后头转出来,把一杯热茶搁在他手边。
“都听见了?”解雨辰没抬头。
“嗯。软的硬的、明的暗的都使遍了。今天吴二白,明天吴三省,挡得住一回,挡不住十回。只要连环的下落一天没说法,他们就一直会来。”
“所以,我得给他们一个没法再问的说法。”
沈知珩没有插话。
“九门大会就在后天。”解雨辰一字一句,像已在心里过了千百遍,“我要当着各门当家的面,把解家从九门里摘出来。门一摘,解家的事轮不到九门置喙,吴三省再伸手,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“那解连环的事?”
“办丧礼。”他垂下眼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,“设衣冠冢,三日后发丧。”
沈知珩眸光微动,瞬间把这两步棋想透了——一场脱离断了九门规矩,一场丧礼钉死了连环下落。死人不会开口,不会再顶着吴三省的脸走动。满堂宾客吊过唁、磕过头,这事便当着天下落了棺、定了论,谁再追问,就是跟死人、跟整个解家过不去。
“这一步迈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。”沈知珩缓缓道。
“解家被这盘棋裹挟了几代,”解雨辰望着沉沉夜色,声音很轻,却不容转圜,“也该到头了。”
沈知意不知何时摸到了门口,听了个尾巴,没像往常插科打诨,只是看着灯下那个单薄却笔直的背影,认真点头:“小花,你放心办。三日后,我跟我哥给你撑场子。”
解雨辰回头,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——这一回,那笑是真的。
两天后,九门大会。
会场设在城郊一座老会馆,青砖影壁,两株老柏遮天。正厅按位次摆开桌椅,各门当家的寒暄声、茶盏声混作一团,热闹底下是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心思。
霍仙姑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端着茶盏,眼皮半垂,不说话也自有分量。吴二白坐在吴家位子上,照旧转着核桃,神色平和,深浅难辨。
解雨辰到得不早不晚,一身深灰西装,神色从容,进门挨次见礼,不亲不疏,引得几道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。
议的是九门这些年的旧账、生意和规矩,沉闷冗长,有人争,有人和,有人装聋作哑。好不容易正事议完,主持的张日山刚吐出个“散”字,解雨辰忽然放下茶盏起身,理了理衣襟,缓步走到厅堂中央。
满厅说话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。
“各位当家的,解家还有一事,借今天当众说明,也免得日后再生误会。”他不疾不徐,借着满堂安静,声音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里,“自今日起,我解家,退出九门。”
本文每页显示
5000字 共
211页 当前第
205页
目录 上一页 ← 205/211 →
下一页 加入书签<